第二卷:风云渐变(8-14章)第八章:性情大变
天道宗的晨钟敲了三响,薄雾笼罩着七十二峰,仙鹤在云海中盘旋,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柳残阳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从榻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熟悉的房梁——那是他住了十年的厢房,每一道木纹他都烂熟于心。可今日再看,那些纹路仿佛扭曲起来,化作一张张狰狞的脸,冲他无声嘶吼。
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昨夜又做噩梦了,不,应该说这半个月来,他夜夜都在做梦。梦里全是血,铺天盖地的血,淹没了整座天道宗。他站在血海中央,手中握着剑,剑尖滴着血,脚下踩着的人……看不清面容,但那人身穿白衣,衣角绣着一朵青莲。
那是师尊的衣服。
柳残阳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个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起身穿衣,手指触碰到枕边那半块玉佩时,动作顿住了。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他记得这半块玉佩是谁给的。
十年前那个雪夜,他浑身冻僵,意识模糊,但有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身穿黑袍的女人将他放在破庙的草堆上,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活着,找到真相,替柳家三百一十二口人讨回公道。”然后她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那是他的母亲。
柳残阳一直记得,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师尊。因为母亲说完那句话后,又加了一句:“对谁都不能说,包括将来收留你的人。这世上,谁都不可信。”
十年了,他谨记这句话,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资质平平、身世清白的孤儿。他刻苦修炼,孝顺师尊,与同门和睦相处,演了十年的戏,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是在演戏。
可那些梦提醒了他,他没有忘,也不能忘。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推开房门。
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正看到庭院中那棵老槐树。那是他十岁时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他每天为师尊采露煮茶,用的就是这棵树上的露水。
今日,他不想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柳残阳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压制这个念头,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戴了十年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转身朝演武场走去,没有去师尊的寝殿。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残阳师兄今日怎么没去给掌宗采露?”“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生病了?”“你看他的眼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柳残阳充耳不闻。
演武场上,已经有弟子在晨练。看到他走来,几名外门弟子恭敬行礼,他视若无睹地穿过人群,走到最角落的一个靶桩前,开始练剑。
剑是他自己削的木剑,师尊赐的那把灵剑他今日不想碰。
一剑刺出,力道比平日大了三成,靶桩应声裂开。他没有停,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每一剑都凌厉狠辣,全无往日的温润平和。
“残阳师弟好剑法!”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慕容柴明大步走来,肩上扛着一柄比他身体还大的铁锤。他是炼器峰的弟子,性子豪爽,是残阳在天道宗为数不多的朋友。
柳残阳收剑,看了他一眼。
慕容柴明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他认识的残阳。他挠挠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没事。”柳残阳惜字如金。
“没事就好,对了,掌宗今日怎么没来演武场?往常她都会来看你练剑的。”
柳残阳没有回答,转身继续练剑。
慕容柴明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一看,残阳还在练剑,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狠,木剑已经承受不住,剑身布满了裂纹。
“咔嚓”一声,木剑碎了。
柳残阳盯着手中断裂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将碎片随手一扔,空手对着靶桩轰出一拳。拳风凌厉,靶桩炸裂,木屑四溅。
几名正在练剑的弟子被木屑打到,疼得龇牙咧嘴,却敢怒不敢言。残阳虽只是炼气期,但前几日的宗门大比上,他越级战胜了筑基后期的师兄,实力有目共睹,没人敢招惹他。
“残阳。”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残阳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世上能让他身体本能产生反应的人,只有一个。
韩语仙白衣如雪,站在晨光中,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少年身上。今日他没有来采露,没有来煮茶,她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影,便亲自来找。
她看到了他练剑的样子。
那不是练剑,是在发泄。
“转过身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柳残阳缓缓转身,与师尊对视。
韩语仙心头一紧。
少年的眼睛变了。从前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看她的眼神满是孺慕之情,像是小兽看母亲。可今日那双眼睛浑浊、锐利,像是蒙了一层血雾,看她的眼神陌生而冷漠。
“你昨晚又做噩梦了?”她问。
“是。”柳残阳回答得干脆。
“梦到什么?”
柳残阳嘴角微微勾起,那个弧度算不上一笑,更像是一种嘲讽:“梦到血,很多血,梦到……”他顿了一下,“我杀了好多人。”
周围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韩语仙面不改色:“只是梦而已。”
“只是梦吗?”柳残阳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陌生——残阳师兄从来不会这样笑,这种笑容太阴冷,像是另一个人,“师尊,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梦里的一切真实得像是发生过,或者说……像是即将要发生的?”
韩语仙沉默了。
她确实做过这样的梦。昨夜她就梦到了,梦里残阳化身成魔,眼神血红,浑身缠绕着黑气,一剑刺穿了她的胸口。她惊醒时,胸口隐隐作痛,像是真的被刺了一剑。
“跟我来。”她转身朝寝殿走去。
柳残阳站在原地没动。
韩语仙走出几步,发现他没有跟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不想去。”柳残阳说。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天道宗弟子谁不知道,掌宗的话就是命令,从来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更何况是对掌宗说“不想去”,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韩语仙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你确定?”
柳残阳与她对视,寸步不让:“我很累,想回去休息。”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走了,将师尊和满场弟子晾在原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尽头,众弟子才敢小声议论。
“残阳师兄疯了吗?”
“他怎么敢对掌宗这样说话?”
“你们没发现吗?他今天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
“别胡说,天道宗怎么可能有鬼?”
“那你说怎么回事?”
韩语仙站在原地,目送残阳离去,一言不发。左秋蝉小步跑到她身边,低声道:“掌宗,残阳他……是不是中邪了?要不要请长老来看看?”
“不必。”韩语仙收回目光,“让他休息。”
她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从容,但左秋蝉注意到,掌宗握着拂尘的手,指节泛白。
柳残阳没有回厢房,他去了后山。
天道宗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凉亭,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每当他练剑累了,就会来这里坐着,听风吹竹叶的声音。
今日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听风,是为了避开人。
他盘腿坐在凉亭中,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那股越来越暴躁的力量。从半个月前开始,他体内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每次噩梦醒来,那股力量就会强一分,他的情绪也会更难以控制。
今日是爆发得最厉害的一次。
他知道自己对师尊的态度不对,但他控制不住。当韩语仙站在他面前,用那种清冷中带着关切的目光看他时,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
他想对她吼:你别这样看我!别对我好!你对我越好,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没有,他只是冷漠地转身离开。
比吼出来更伤人。
柳残阳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日打碎了靶桩,握剑时比平时狠了三分力道,那不是他控制的结果,是体内那股力量在引导他。
它想让他变强,强到足以……
足以什么?
足以复仇吗?
可仇人是谁?他只知道柳家三百一十二口人一夜惨死,但凶手是谁,母亲没说,他也不知情。那块玉佩上的气息他查了十年,只查出那是上古魔族的信物,别的再无头绪。
他甚至不知道母亲是生是死。
“活着,找到真相,替柳家三百一十二口人讨回公道。”
这句话他记了十年,但他连真相的门槛都没摸到。
“残阳。”
一个声音在竹林外响起,温润中带着关切。
柳残阳眉头微皱。他认得这个声音——大师兄长孙言抹。
长孙言抹走入竹林,一袭青衫,面带微笑,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他在残阳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听师弟说你今日没吃早饭,我让厨房现做的。”他将桂花糕推到残阳面前,“尝尝,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柳残阳看着那碟桂花糕,没有动。
小时候,他刚来天道宗那几年,长孙言抹对他确实不错。大师兄会教他认字,会在他练剑受伤时给他上药,会在他想家时陪他说话。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师兄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残阳从小就会察言观色,根本发现不了。长孙言抹看他的眼神从温和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阴鸷,尤其是师尊在场的时候,那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柳残阳一直装作不知道,但今日他不想装了。
“大师兄有什么事?”他直接问。
长孙言抹笑容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今日在演武场上顶撞了师尊,我有些不放心。”
“顶撞?”柳残阳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那个让长孙言抹不舒服的笑容,“我只是说不想去,这也算顶撞?”
长孙言抹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认真:“残阳,你最近变了。从半个月前开始,你就像换了个人。师兄担心你,是不是修炼出了岔子?要不要我请长老帮你看看?”
“不必。”柳残阳站起身,“我很好。”
“你不好。”长孙言抹也站了起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眼睛充血,气息紊乱,说话的语气全变了。残阳,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心神?天道宗有镇魔阵法,不可能有外魔入侵,除非……”
他顿住了,眼神闪烁。
“除非什么?”柳残阳问。
长孙言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除非魔由心生。残阳,你老实告诉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大家?”
柳残阳看着长孙言抹,心中冷笑。
他终于明白了,大师兄不是来关心他的,是来试探他的。今日他在演武场上的异常表现,让长孙言抹嗅到了机会——一个将他赶出天道宗的机会。
“大师兄多虑了。”柳残阳淡淡说道,“我只是没睡好,休息几日就好了。如果没事,我先回去了。”
他绕过长孙言抹,朝竹林外走去。
“残阳。”
长孙言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润不再,带着一丝阴冷。
柳残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师尊对你那么好,你别辜负她。”长孙言抹一字一句说道,“否则,我这个做大师兄的,第一个不答应。”
柳残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长孙言抹后背发凉。
那眼神太可怕了,不像是看师兄,更像是看一个死人。
“大师兄放心。”柳残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竹叶摩挲的声音,“我不会辜负师尊的。但有些人想借着关心我的名义做些什么,我也不会让他得逞。”
说完,他转身离去。
长孙言抹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眼中满是怨毒。他喜欢师尊十年了,为了得到师尊的青睐,他苦修不辍,事事争先,将宗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师尊眼里只有那个捡来的野种。
资质平平又如何?刻苦孝顺又如何?在长孙言抹看来,柳残阳不过是运气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如果当年那个雪夜,破庙里奄奄一息的是别人,师尊一样会收徒,一样会对他好。
凭什么?
凭什么柳残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师尊全部的关爱?
而他长孙言抹拼尽全力,却只能换来一句“做得不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柳残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隐现,“你会后悔的。”
柳残阳回到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双手抱头,呼吸急促,额头青筋暴起。
体内那股力量又在翻涌了,比在演武场上更猛烈。它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冲出来,撕碎一切阻碍。
“安静……”他咬着牙,低声对自己说,“安静下来……”
但那股力量不听他的,它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剧痛难忍。柳残阳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湿透了衣衫,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尤其是师尊。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缓解了。柳残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唇被咬破,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看着那几滴血,瞳孔骤缩。
血是黑色的。
正常人的血是鲜红的,只有入魔之人的血才会发黑。他是天道宗弟子,修炼的是正宗道门功法,怎么可能入魔?
除非……
他猛地想起苏时语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话:“小弟弟,你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那个魔女说的气息,难道就是魔气?
他体内有魔气?
柳残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他修炼的速度确实比常人慢,但师尊说他是资质平平,他便信了。可仔细想想,他每次突破瓶颈时,体内都会涌出一股奇怪的力量,帮他冲开经脉。
他一直以为那是师尊给他洗筋伐髓的效果,现在想来,那股力量更像是一直在他体内沉睡,每次突破都会苏醒一分。
魔种。
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他不知道这个词从何而来,但它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一只大手按住胸口,一道黑气注入体内。婴儿哇哇大哭,那只手的主人却笑了,笑声低沉而诡异,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种已种下,待其觉醒之日,便是吾归来之时。”
柳残阳猛地睁开眼,浑身颤抖。
那不是梦,那是记忆。
是他婴儿时期的记忆。
有人在他体内种下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正在慢慢觉醒。它觉醒一分,他的性情就会变一分,直到彻底觉醒的那一天,他就不再是柳残阳了,而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存在。
“师尊……”
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脆弱。他想去找韩语仙,想把一切都告诉她,让她帮自己。但母亲的警告又在耳边响起:“对谁都不能说,包括将来收留你的人。这世上,谁都不可信。”
连师尊也不能信吗?
柳残阳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连师尊都不能信,那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人可以信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洗去脸上的血痕,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阴郁,嘴唇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怎么都遮掩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柳残阳朝师尊的寝殿走去,他想去见韩语仙,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她一眼也好。
路过藏经阁时,他遇到了几位长老。
执法长老赵无量,传功长老周自在,戒律长老明空师太。三位长老都是元婴期的高手,平日里难得一见,今日却齐齐出现在藏经阁前,像是在等他。
“柳残阳。”赵无量长老叫住他,声音威严,“今日你在演武场上顶撞掌宗,可有此事?”
柳残阳停下脚步,看向三位长老。
赵无量身材魁梧,面容严肃,是天道宗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周自在一袭灰袍,面容清瘦,眼中透着睿智。明空师太手持拂尘,眉目慈祥,但眼神锐利。
“弟子没有顶撞师尊。”柳残阳不卑不亢,“弟子只是说很累,想回去休息。”
“放肆!”赵无量厉声道,“掌宗叫你跟她走,你说不想去,这不是顶撞是什么?你入门十年,连基本的尊卑都不懂吗?”
柳残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三位长老同时皱眉——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长老教训得是。”他说,“弟子知错。”
“知错就完了?”赵无量冷哼一声,“按照宗门律例,顶撞师长,当罚跪三日,抄写门规百遍。念你初犯,罚跪一日,抄写门规十遍,明日此时交到我这里来。”
“弟子领罚。”柳残阳说完,转身朝罚跪的思过崖走去。
他走得干脆,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三位长老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
“这孩子今天确实不对劲。”周自在低声说,“往日他见了我等,都是恭恭敬敬行礼问好,今日连礼都没行。”
“他眼睛里有血光。”明空师太声音凝重,“贫僧观他气息,隐隐有魔气波动,莫非……”
“不可能。”赵无量打断她,“天道宗有镇魔大阵,任何魔气都无所遁形。他若真入魔,大阵早就示警了。”
“那如何解释他今日的异常?”
“或许是修炼出了岔子,待罚跪结束,让自在长老帮他看看。”
周自在点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活了两百年,见过的魔修不计其数,柳残阳身上那种气息,太像入魔初期的征兆了。
希望是他看错了。
思过崖在天道宗最北边,是一座孤峰,峰顶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只有一块平整的青石,专供弟子罚跪之用。
柳残阳跪在青石上,面朝万丈深渊,背对宗门。
夜风吹来,寒意刺骨。他没有运功抵御,任由寒风吹打,像是要用这肉体上的痛苦,来压制内心的狂躁。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雪夜,师尊将他从破庙中抱起,用白衣裹住他冻僵的身体。师尊的怀抱很冷,但她的心是暖的,他能感觉到。
他想起了这十年来,师尊为他做的一切——洗筋伐髓、求筑基丹、深夜喂药、彻夜守护。师尊表面清冷,但对他,总是格外温柔。
他想起了师尊的手,那只手抚过他头顶时,总是轻轻的,像是怕弄疼他。
“无论你是谁,既入我门,便是我徒。”
这是师尊昨日对他说的话。
昨日他还为此感动,今日却觉得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无论你是谁”——师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他体内的异常?她说“无论你是谁”,是不是在告诉他,哪怕他入魔,她也会认他这个徒弟?
可柳残阳怕的不是师尊不认他,他怕的是自己会伤害师尊。
梦里那个画面太真实了,他站在血海中央,脚下踩着师尊的白衣,剑尖滴着血。他不知道那个梦是预兆还是单纯的噩梦,但他不敢赌。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入魔了,真的会伤害师尊,那他宁愿……
“残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月华。
柳残阳身体一震,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韩语仙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跪在青石上的身影。月光下,少年的背影笔直,但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赵长老罚你跪一日,没说不许用功抵御寒气。”韩语仙说,“你这样跪一夜,明日会生病的。”
柳残阳没有说话。
韩语仙沉默片刻,在他身边坐下,不是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与他平齐,像是两个平等的……人。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柳残阳喉结滚动,忍了又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师尊,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韩语仙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佛家讲轮回,道家讲承负,前世今生,确实存在。”她回答,“怎么了?”
“如果一个人前世做了很多坏事,今生他还会是坏人吗?”
“不会。”韩语仙说,“前世因,今世果。前世作恶,今世受报,但那不代表今世的人也是恶人。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如果一个人体内有魔种呢?”柳残阳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如果他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成魔,他还能选择不做魔吗?”
韩语仙看着他,久久不语。
月光下,少年的脸苍白如纸,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中的血雾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在害怕。
这个倔强的、从不示弱的少年,在害怕。
韩语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少年的头顶,就像十年前那个雪夜,就像昨日在山巅。
“能。”她说,声音不大,但无比坚定,“只要你自己不想成魔,就没有人能强迫你。哪怕你体内有魔种,我也一定会找到办法帮你压制它,消除它。”
柳残阳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哭,哭了就输了。不是输给长孙言抹,不是输给那些想害他的人,是输给自己。
“师尊就不怕吗?”他问,“不怕我有一天真的成魔,伤害你?”
韩语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怕。
她当然怕。
她怕的不是残阳成魔后会伤害她,她怕的是自己到时候下不了手杀他。她是天道宗掌宗,斩妖除魔是她的职责,如果有一天她的徒弟成了魔,她应该一剑杀了他。
可她做得到吗?
她不知道。
“不怕。”她说谎了,面上波澜不惊,“因为我相信你。”
柳残阳看着师尊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扑进师尊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哭一场,把这些年的委屈、恐惧、迷茫全部哭出来。
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控制不住体内那头野兽。
“师尊回去吧。”他低下头,“弟子还要罚跪。”
韩语仙看着他的头顶,那只手还放在上面,能感觉到他头发微微的湿意——那是冷汗。
“我陪你。”她说。
“不用……”
“我说,我陪你。”
韩语仙站起身,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大氅,披在残阳肩上。然后她在他身边坐下,面朝万丈深渊,看云海翻涌,看月华如练。
柳残阳没有再说话,但肩上的大氅很暖,带着师尊身上特有的清香。
他就这样跪着,她就这样坐着,师徒二人,在思过崖上,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天亮时,韩语仙起身离开,走之前回头看了残阳一眼。
少年还跪在青石上,背影依旧笔直,但肩上的大氅裹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
韩语仙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柳残阳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青石上,瞬间结冰,冰中带着黑色。
他低头看着那滴黑色的泪,眼中的脆弱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师尊,谢谢你。
但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去做。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深渊。
清晨,罚跪结束的柳残阳回到厢房。
他刚推开门,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柳残阳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柳家灭门的真相吗?今夜子时,后山竹林,只身前来。——一个知道一切的人”
柳残阳攥紧信纸,眼中血雾翻涌。
他看向窗外,晨光照进厢房,却照不进他眼底。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也知道去了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这是他等了十年的机会。
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找出真相。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开始收拾行囊。
不是为了赴约,是为了赴约之后。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今夜过后,他再也回不了天道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