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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正邪之间

作者:淡淀是哥字数:9.6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34:06
第10章:正邪之间

叛出师门那夜的风雪,一直下在柳残阳心里。

他记得很清楚,那夜天道宗山门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声,身前是茫茫无际的黑暗。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师尊站在山巅的身影,怕自己会忍不住跪回去,哭喊着说一切都是误会。

可那不是误会。

天机镜确实是他盗的,那些阻拦的弟子也确实是他伤的。虽然有人在他体内操控着他的手脚,但剑是他握的,血是他溅的,这份罪孽他认。

柳残阳一路向西逃了三日三夜,没有用任何飞行法器,纯粹靠双脚在荒野中奔跑。他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脑海中的混乱,可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尸山血海、冲天火光、女人凄厉的哭喊、男人绝望的怒吼……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充满怨恨与不甘的眼睛,正透过无尽岁月死死盯着他。

那是谁的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他闭上眼,那双眼睛就会出现,仿佛在催促他去做某件事,去杀某个人。

第四日黎明,柳残阳在一处断崖边停下脚步。他浑身是伤,血迹早已干涸成黑色痂壳,与破烂的衣袍黏在一起。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云海翻涌,深不见底,就像他此刻的处境——进退两难,生死无路。

“师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三个字刚出口,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青筋暴起。

体内的魔种在躁动。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像活物一样在他经脉中游走,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吞噬他原本的灵力,转化成某种更狂暴、更黑暗的力量。那种力量很强,强到让他恐惧——不是恐惧力量本身,而是恐惧自己会沉迷其中。

因为那种力量带来的不只是破坏欲,还有一种诡异的快感。

就像那夜在天道宗,当他一剑刺穿那位师兄的肩膀时,耳边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他体内竟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那种兴奋让他想继续刺下去,想听到更多的惨叫声,想看到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硬生生压住了那股冲动,趁乱逃了出来。

但那一刻的失控,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我不能变成怪物。”柳残阳咬着牙站起来,盯着云海深处,眼中满是倔强,“我是师尊的弟子,我是人,不是魔。”

他转身离开断崖,脚步踉跄却坚定。

从此世间再无天道宗弟子柳残阳,只有一个游走于正邪之间的孤魂。

他的第一站是距天道宗八百里外的青石镇。

这个小镇原本是凡人聚居之地,民风淳朴,与世无争。但近半年来,一群魔修盯上了这里,每隔半月就会来掳掠童男童女,说是要献给某位大人物练功。镇上百姓苦不堪言,请过正道修士,可那些修士一听是魔道高手坐镇,便找各种借口推脱,有的干脆连面都不露。

柳残阳路过青石镇时,正赶上那群魔修又来掳人。

领头的是个筑基后期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一身煞气,身后跟着七八个炼气期的喽啰。他们冲进镇子,见人就打,见孩子就抢,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柳残阳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本来可以走。

他现在自身难保,正魔两道都在追杀他,他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等伤势痊愈再做打算。多管闲事只会暴露行踪,引来更多敌人。

可他走不了。

因为他在那群魔修手中看到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被一个喽啰拎着后领,悬在半空中,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小脸憋得发紫。她的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喽啰的腿,被一脚踹开,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

那一瞬间,柳残阳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小女孩和她的母亲,而是另一个画面——火光冲天的大宅中,一个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拼命奔跑,身后是追杀者的狞笑声。女人被一剑刺穿后背,却还是死死抱着孩子,用最后的力气将他推进密道……

“住手。”

柳残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那群魔修齐齐转头,上下打量着他。

领头的中年男人眯起眼睛,神识扫过柳残阳周身,发现他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顿时哈哈大笑:“哪来的小杂种,活腻歪了?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多杀废物,赶紧滚!”

柳残阳没有滚。

他迈步走向那群魔修,步伐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小女孩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她母亲挣扎着爬起来,满手是血,却还是朝女儿伸出手。

“我说了,住手。”

柳残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大,但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原本漆黑的瞳孔中泛起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岩浆在眼底流淌。他体内那股被压制了两天的魔气骤然爆发,以他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根本不是炼气期修士能拥有的,甚至不是筑基期,而是更强大、更恐怖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你是……”

中年男人话还没说完,眼前便闪过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快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快。快到中年男人连防御法器都没来得及激活,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细线。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残阳,嘴巴张了张,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整个人仰面倒地,鲜血从喉咙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老大死了!”

“快跑!”

剩下的喽啰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中抢来的孩子,撒腿就跑。可他们跑得了吗?

柳残阳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在街道上穿梭,每经过一个人身边,便有一道剑光亮起。八个人,八道剑光,前后不过三息时间,全部倒地,无一活口。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镇上的人全看呆了。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人是来救他们的,可当看到他一口气杀了九个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时,有些人开始害怕了。尤其是那些凡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几个胆小的妇人当场吓得尖叫起来,抱着孩子往屋里跑。

柳残阳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

他收起剑,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蹲下身,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没事了,回家吧。”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旁边母亲的怀里。那母亲紧紧抱着女儿,浑身颤抖,看向柳残阳的眼神中满是感激,却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柳残阳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转身离开。

他走在青石镇的街道上,两旁是紧闭的门窗,身后是九具尸体和一片血迹。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他走出镇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镇口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挂起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为他照亮前方未知的路。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继续西行。

这之后的日子,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也杀过许多人。

他救下被魔修追杀的平民,也一剑斩杀挡路的正道弟子。

有一次,他在一座破庙中遇到三个正道的修士。那三人认出他是天道宗的叛徒,二话不说便拔剑相向,口口声声说要替天行道。柳残阳本想解释,可那三人根本不给他机会,招招致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杀了两个,留了一个活口。

“回去告诉你们掌门,我柳残阳不与正道为敌,但谁要杀我,我便杀谁。”他盯着那个吓得瘫软在地的修士,一字一句,“还有,你们口中的‘天’若是这个德行,那我便逆了这天道。”

那修士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能爆发出那么恐怖的力量。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叛徒”杀人的时候,眼中会有那么复杂的情绪——不像是在杀人,更像是在执行某种不得不做的事情。

还有一次,柳残阳在深山中发现一个魔道的据点。

那据点里关押着几十个凡人,都是被掳来当血食的。魔修们将他们像牲畜一样圈养着,每隔几天就拉出去一个放血练功。柳残阳潜入据点,杀光了里面的十几个魔修,将那些凡人全部放走。

临走时,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婆子回去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柳残阳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说的是实话。

因为在杀那些魔修的时候,他体内那股兴奋感又涌了上来。这一次比上次更强烈,强烈到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快感。他想压制,可那种感觉就像毒瘾一样,一旦尝过就再也戒不掉。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杀那些魔修真的是为了救人,还是只是为了享受杀戮的快感?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每多杀一个人,体内的魔种就会壮大一分,而他离“人”这个字就会远一步。

可他不杀,那些人就会死。

他陷入了两难。

这种矛盾让柳残阳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孤独。

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正魔两道的追杀令已经传遍了整个修真界。正道说他是叛徒,是魔种,必须诛杀;魔道说他是魔帝后人,必须抓回去炼化成丹药。两方都想置他于死地,区别只在于杀他的方式不同。

他像一个游魂,在荒野、山林、荒漠中流浪,饿了就啃树皮野果,渴了就喝山泉雨水,困了就找个山洞或者树洞睡一觉。偶尔他会路过一些小镇或村庄,但他不敢进去,因为他怕连累无辜的人。

那些追杀他的人可不会在意凡人的死活。如果他们找不到他,很可能就会拿那些凡人出气。

就这样,柳残阳在正邪之间的夹缝中苦苦挣扎了一个多月。

他的伤势越来越重,体内的魔种也越来越活跃。有好几次,他在睡梦中被魔气反噬惊醒,发现自己浑身缠绕着黑雾,眼中的红光大盛,整个人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开始记不清自己是谁。

有时候他会突然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自己要去哪里。脑海中只剩下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火光、鲜血、尸体、哭声,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越来越清晰了。

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深邃、霸道、充满野心,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作品,又像是在看一个未来的对手。

“你是谁?”柳残阳无数次在心底问那个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他,沉默地、执拗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做出某个选择。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坚持不住了。

那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柳残阳躲进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避雨,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他的伤势恶化到了极点,体内的魔气和灵气互相冲撞,将他的经脉搅得一团糟。他蜷缩在破败的神像脚下,额头滚烫,意识模糊。

恍惚间,他感觉有人在叫他。

“师尊……”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弟子……弟子好冷……”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风雨和无尽的黑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座破庙里的时候,庙门被人推开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素色长裙,外罩一件青色斗篷,手中提着一个药箱。她的容貌算不上绝美,却有一种温婉如玉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溪流,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

她叫苏不晚。

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大夫,医术精湛,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找她看病。

今夜她本不该出门,可方才她在梦中感应到一股极其紊乱的气息,像是有修士在附近重伤垂死。医者仁心,她二话不说便背起药箱冒雨赶来。

推开庙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蜷缩在神像脚下的少年。

那少年浑身是血,衣袍破烂,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紫黑色。更诡异的是,他的身上缠绕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股纯净温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另一股狂暴黑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两股气息在他体内激烈碰撞,像是两头野兽在争夺领地,将他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苏不晚倒吸一口凉气。

她行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伤病,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这少年的体内分明有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在互相排斥,按常理他应该早就经脉寸断而死,可他偏偏还活着,而且体内还有一种极强的生命力在支撑着他。

“这孩子的命……”苏不晚喃喃自语,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苏不晚眉头紧皱,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金针。她先以银针刺入他几处大穴,试图引导他体内混乱的气息。可银针刚刺进去,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弹了出来,针身上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好强的魔气……”苏不晚心中一惊。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咬牙,取出金针。

金针不同于银针,是她花费十年心血炼制而成的法器,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以金针刺穴,能将她自己的灵力渡入病人体内,帮助病人梳理经脉。

可这也有风险。

如果病人体内的力量太过狂暴,金针很可能会被反噬,连她自己的灵力都会被搅乱,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苏不晚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不知道他身上那两股力量从何而来。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管他,他今晚必死无疑。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不晚低声道,手中金针刺入柳残阳的膻中穴。

金针入体的瞬间,柳残阳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的痛苦之色更加浓重。苏不晚不敢怠慢,将灵力顺着金针渡入他体内,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那些混乱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为艰难。

柳残阳体内的两股力量像两条发了疯的蛇,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苏不晚的灵力刚一进入,便遭到了两方的排斥,三方力量在他体内搅成一团,让他痛苦得呻吟出声。

“别怕,我在帮你。”苏不晚柔声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引导灵力,一点一点地梳理那些被搅乱的经脉。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柳残阳数次陷入昏迷又数次痛醒,每一次醒来都会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苏不晚的灵力消耗极大,脸色越来越苍白,手却始终稳稳地握着金针,没有一丝颤抖。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柳残阳体内的两股力量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仿佛达成了某种暂时的休战协议。魔气退回丹田深处,灵气重新在经脉中运转,他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苏不晚长长地舒了口气,收回金针,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头看向柳残阳。

少年依旧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苏不晚这才发现,这少年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力,即便满身狼狈,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独特的气质。

“你到底是谁?”苏不晚喃喃道,伸手拨开他额前散乱的头发。

就在这时,柳残阳突然开始说梦话。

“师尊……弟子……弟子不是叛徒……”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充满了痛苦和委屈,“弟子……没有偷……是有人……有人逼我……”

苏不晚的手僵在半空中。

师尊?叛徒?有人逼他?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难道这个少年就是最近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叛徒?天道宗掌宗韩语仙的亲传弟子,盗走宗门至宝后叛出师门的柳残阳?

苏不晚虽然是散修,但她毕竟在修真界行走多年,各种消息还是知道的。这一个月来,柳残阳的名字传遍了整个修真界,有人说他是魔种转世,罪该万死;有人说他是被冤枉的,背后另有隐情;还有人说他早就投靠了魔道,是正道的叛徒。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苏不晚对这些传言向来不怎么在意,因为她知道,修真界的是是非非,十有八九都是利益之争,真正的对错往往被埋在最深处。她只是一个大夫,只管救人,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现在,这个“传说中”的叛徒就躺在她面前,浑身是伤,命悬一线,嘴里却喊着“师尊”,喊着“弟子不是叛徒”。

那语气中的痛苦和委屈,不像是装的。

苏不晚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些疗伤的丹药,碾碎了敷在柳残阳的伤口上。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刚敷到一半,柳残阳又开始说梦话了。

这次他喊的不是“师尊”,而是“娘亲”。

“娘……娘你别走……别丢下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我会乖……我会听话……你别走……”

苏不晚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她看着柳残阳,看着他眼角缓缓滑落的泪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一个人在荒山野岭中长大,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山泉,冷了就在山洞里缩成一团。无数个夜晚,她也是这样哭着喊“娘亲”,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野兽的嚎叫。

后来她遇到了师父,师父教她医术,教她修炼,给了她一个家。可师父也在十年前去世了,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原来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苏不晚轻声道,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柳残阳仿佛感受到了她手掌的温度,在昏迷中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苏不晚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样蹲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继续给他上药。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破旧的山神庙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可神像脚下的这一小块地方,却莫名地有了一丝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柳残阳的梦话渐渐停了,呼吸也彻底平稳下来。他脸上的痛苦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安宁。

苏不晚确认他不会再有事之后,才收回手,靠着墙壁坐下来。

她感觉很累,累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刚才那两个时辰的施针,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灵力。如果不是她修为深厚,恐怕早就倒下了。

“这孩子身上背负的秘密,比他性命还重。”她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柳残阳脸上。

那少年即便是昏迷中,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是在梦中也在思考着什么。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仿佛随时准备战斗。

苏不晚想掰开他的拳头,让他放松一些。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指,便被紧紧抓住了。

柳残阳在昏迷中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不晚愣了一下,试着抽回手,却抽不动。

她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强行挣脱。

“算了,就让你抓着吧。”她轻声道,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庙中。

柳残阳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等视线逐渐清晰后,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里,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一件青色斗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你醒了?”

一个温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柳残阳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素衣女子正坐在他身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你是谁?”柳残阳警惕地看着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连坐起来都困难。

“别动。”苏不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伤得很重,我好不容易才帮你稳住伤势,你要是乱动,经脉再次错乱,我可不一定能再救你一次。”

柳残阳盯着她看了许久,确认她没有敌意之后,才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我是大夫,见死不救不是我的风格。”苏不晚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先喝药,喝完再说。”

柳残阳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皱了皱眉。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药汤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苏不晚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苦?”

柳残阳没有回答,将空碗还给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认真道:“谢谢你。”

苏不晚接过碗,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你的伤只是暂时稳住了,想要彻底治好,还得找到根源。我问你,你体内那两股力量是怎么回事?”

柳残阳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苏不晚看出他的犹豫,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个大夫,只管看病,不管闲事。不过我得提醒你,那两股力量如果再这样冲突下去,不出三个月,你的经脉就会彻底断裂,到时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柳残阳的瞳孔微缩。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吗?

不,苏不晚说的是“如果”,不是“一定”。也就是说,只要他能找到控制那两股力量的方法,就能活下去。

“有没有办法控制?”他问。

苏不晚想了想:“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找到施术者,让他解开你体内的封印或者收回那股魔气。第二种,你自己修炼一门能同时容纳灵力和魔气的功法,让两者在你体内达成平衡。”

第一种方法显然不可能,因为施术者是谁他都不知道。

第二种方法……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有什么功法能同时容纳灵力和魔气。

苏不晚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我知道一门功法,叫《阴阳调和诀》,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这功法能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调和在一起,达到阴阳平衡。不过……这功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不晚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轻声道:“修炼这功法需要两个人,一阴一阳,互相配合。也就是说,你需要一个双修伴侣。”

柳残阳愣住了。

双修伴侣?

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师尊的身影,可那个画面刚出现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那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他现在是叛徒的身份,就算不是,师徒之间也不可能做那种事。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问。

苏不晚摇了摇头:“至少我不知道。”

柳残阳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看着苏不晚的眼睛:“你能帮我吗?”

苏不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我……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本分,但双修这种事……我……”

她话没说完,脸已经红了。

柳残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没有其他办法帮我控制伤势,不需要……不需要那个……”

苏不晚的脸更红了。

她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那个……我可以先用金针帮你稳住经脉,每隔七天施针一次,能暂时压制住魔气的反噬。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解决问题,你还是得找到根源或者修炼那门功法。”

“七天一次?”柳残阳皱眉,“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有人在追杀我。”

苏不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如果你不嫌弃,可以跟我走。我住的地方很隐蔽,一般没人找得到。而且……你的伤需要长期调理,不能四处奔波。”

柳残阳怔住了。

“你不怕我吗?”他问,“我是正魔两道都在追杀的叛徒,你不怕被我连累?”

苏不晚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我说了,我是大夫,只管救人,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是叛徒也好,是魔种也罢,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

柳残阳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真诚地对待了。

自从叛出师门之后,他遇到的每一个人,要么想杀他,要么想利用他,要么就是害怕他。眼前这个女人是第一个纯粹想帮他的人,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求任何回报。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我?”

苏不晚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可能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吧。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孤独、绝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如果当时有人愿意拉我一把,我可能会少走很多弯路。”

她顿了顿,看着柳残阳的眼睛,柔声道:“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什么本事,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让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柳残阳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想让苏不晚看到自己的表情。

良久,他哑声道:“谢谢你。”

苏不晚笑了笑,站起来收拾药箱:“不用谢,把斗篷穿上,我们走吧。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得好好养几天。”

柳残阳挣扎着站起来,披上那件青色斗篷。斗篷上有淡淡的药香,和苏不晚身上的味道一样,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两人走出山神庙,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柳残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没想到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夫救了。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单纯的巧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命中又多了一个重要的人。

虽然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去想这份“重要”意味着什么。

“走吧,愣着干什么?”苏不晚在前面回头喊他。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孤独而倔强,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剑。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至少,有人愿意陪他走一段路。

哪怕这段路不长,哪怕最终还是要分开,但此刻的温暖,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柳残阳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远处的一棵古树上,一个妖娆的身影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苏时语咬着红唇,眼中满是妒火。

“该死的小蹄子,敢动老娘看上的男人?”她咬牙切齿,指甲深深陷进树干里,“等着吧,等我把事情办完,第一个收拾你。”

她转身消失在树冠中,只留下一阵幽幽的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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