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爱恨情仇(36-42章)第36章:入魔之后
魔气如潮水般退去,却又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柳残阳经脉深处。他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已变成深邃的暗金色,瞳孔中隐约有血色纹路蔓延,像是碎裂的琉璃被强行粘合,每一道裂痕都在诉说着不可逆的堕落。
天道宗后山,残垣断壁间,韩语仙跪坐在三丈之外,白衣染尘,发髻散乱,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方才那场元神层面的父子厮杀,她以自身为祭,助残阳压制魔帝,代价是百年修为付诸东流。此刻她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却依然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柳残阳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重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这双手为师尊采露煮茶、清扫落叶,此刻却沾满了魔帝残留的戾气。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体内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像是被囚禁的凶兽,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每一次冲撞都让他想要仰天长啸,想要撕裂眼前的一切。
但他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魔气随着呼吸吞吐,方圆百丈内的草木瞬间枯萎。他看着那些枯萎的花草,暗金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被冷漠吞噬。
“残阳。”韩语仙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然带着千年不变的清冷,“你……还好吗?”
好?柳残阳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体内住着一个想夺舍他的父亲,他刚知道自己前世是师尊的儿子,他睡了转世的娘亲,他体内流淌着魔帝的血脉,他是正魔两道都想除之而后快的孽种。他哪里好?他哪里都不好。
可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苏醒的远古魔神,周身魔气翻涌,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暗红色。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大批修士正朝这边赶来。五岳之巅的大战虽已落幕,但魔帝元神降临的异象惊动了整个修真界,无数强者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柳残阳抬头,暗金色的眸子扫过天际,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遁光。那些光点五颜六色,代表着不同宗门的修士,正道、魔道、散修、隐世家族……所有人都来了,像是闻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
他认出了其中几道气息——叶其琛的圣子殿功法,欧阳阮豪的魔道戾气,上官冯静的隐世家族秘术,还有那些在五岳之巅围攻他的正魔两道高手。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在追杀他。
脑海中突然涌出无数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魔帝残留的碎片。那些画面中,柳家三百余口倒在血泊中,男女老幼,无一幸免。他看到了一个女人,面容模糊,却抱着一个婴儿,将半块玉佩塞进襁褓,然后被一剑穿心。他看到了漫天大火吞噬了柳家祖宅,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被一个黑衣人抱走,扔在破庙中。
那些画面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灵魂深处。
“原来……”他喃喃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的家族是被正道四宗联手灭门的,原来他的母亲是被所谓的名门正派害死的,原来他体内封印的魔种是母亲为了保护他而设下的最后屏障,原来他恨了这么多年的身世之谜,答案从一开始就写在那半块玉佩上。
而他最信任的师尊,那个在大雪夜捡到他的女人,她的师父也参与了那场屠杀。
韩语仙看着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又跌坐在地。她看着柳残阳眼中翻涌的杀意和痛苦,心中一痛,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能说什么?说“我不知道”?说“我师父骗了我”?说“我从未想过伤害你”?这些话都太苍白了,苍白得像她此刻的脸色。
第一道遁光落地,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元婴期修为,身着天道宗长老袍。他看到韩语仙跪坐在地、衣衫不整的模样,又看到柳残阳浑身魔气、眸泛金光的模样,顿时脸色大变:“掌宗!这孽徒对你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又是数十道遁光落地。正道修士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拔剑,将柳残阳团团围住。魔道修士们则站在外围,虎视眈眈,眼中满是贪婪——魔帝血脉,若是能夺取,足以让他们一步登天。
叶其琛也在人群中,他此刻已没了往日的温润如玉,发冠歪斜,道袍上沾满血迹,那是被韩语仙所伤。他看向柳残阳的眼神阴鸷如蛇,却又带着一丝忌惮。方才魔帝降临的威压,差点把他的胆子吓破,此刻看到柳残阳似乎压制住了魔帝,他心中既庆幸又嫉恨。
庆幸的是魔帝没有真正复活,嫉恨的是凭什么这个孽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欧阳阮豪也在,这个魔道巨枭此刻半边身子都被打烂了,却依然凶悍,舔着嘴唇盯着柳残阳,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上官冯静站在稍远处,脸色苍白,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她看着柳残阳,又看着韩语仙,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柳残阳!”一个正道修士厉声喝道,“你欺师灭祖,盗宝叛宗,如今又引魔帝降临,祸乱天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跟他废话什么?杀了他!”
“对!杀了他!为天下除害!”
群情激愤,剑拔弩张。
柳残阳环顾四周,暗金色的眸子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愤怒,有贪婪,有恐惧,有兴奋,唯独没有愧疚。他们叫嚣着要杀他,却没有一个人提起十五年前的柳家灭门案,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叛出师门,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体内为什么会有魔种。
在他们眼中,他是魔帝血脉,是祸乱之源,是必须铲除的孽种。至于真相是什么,公道是什么,没有人关心。
他突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疯狂。
“你们要杀我?”他抬起头,魔气冲天而起,将方圆百里的云层都染成了墨色,“那就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剑,剑在天道宗,他已经还给了韩语仙。此刻他用的是一双拳头,一双被魔气浸透、足以撕裂虚空的拳头。
第一拳,轰向那个叫嚣最凶的正道修士。
那修士是金丹期修为,在修真界已算高手,可在柳残阳这一拳面前,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拳风及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巨锤砸中的瓷器,从内到外寸寸碎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团血雾。
鲜血溅在周围修士脸上,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炼气期的小弟子了。魔种觉醒后的柳残阳,修为暴涨至元婴巅峰,加上魔帝血脉加持,战力堪比化神期老怪。
“他……他杀了张师兄!”
“一起上!他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数十名修士同时出手,剑气、法术、法宝铺天盖地砸向柳残阳。
柳残阳不闪不避,魔气在体表凝聚成一层暗金色的铠甲,所有攻击落在上面,连痕迹都没留下。他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拳脚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一拳,碎一个。
一脚,裂一个。
他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算不上武学,只是最纯粹的暴力。每一击都带着魔帝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毁灭欲望,每一击都精准地收割一条性命。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那些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在密集的攻击中,他也受了伤,一道剑痕从肩膀划到腰际,深可见骨。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越战越狂,眼中的暗金色越来越浓,理智的枷锁在一道道崩碎。
杀!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那是魔帝残留的意识,也是他压抑了十五年的仇恨。
杀光他们!他们都是害死你全族的凶手!他们的师父、师祖、宗门,每一个都沾着你家人的血!
对,杀光他们。
柳残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身形一闪,出现在一个筑基期修士面前,五指成爪,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心脏在掌心跳动了两下,然后被他捏碎。
“魔鬼!他是魔鬼!”
终于有人崩溃了,转身就逃。
可柳残阳不给他机会,一道魔气打出,那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炸开,像是绽放的血色烟花。
屠杀。
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围攻他的数十名修士,死了大半。鲜血染红了山巅的土地,汇聚成小溪,顺着岩石缝隙往下流。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闻之欲呕。
叶其琛脸色惨白,他没想到柳残阳入魔后竟恐怖如斯。他虽然也是元婴期修为,但向来靠阴谋诡计取胜,正面战斗根本不是柳残阳的对手。他悄悄往后退,想要逃离战场。
柳残阳却注意到了他。
“叶其琛。”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森然杀意。
叶其琛浑身一僵,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柳……柳师弟,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柳残阳想起这个人在天道宗当众求亲觊觎师尊,想起他派人暗杀自己,想起他在五岳之巅偷袭韩语仙,想起他无数次想要置自己于死地。这个披着温润外衣的毒蛇,比任何人都该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一道魔气凝聚的掌印凭空浮现,朝着叶其琛拍下。
叶其琛惊恐万分,祭出所有防御法宝,同时大喊:“救我!快救我!”
可没有人救他。那些正道修士自己都逃不掉了,哪还有心思管他?
掌印落下,叶其琛的防御法宝像纸糊的一样碎裂,他被一掌拍飞,撞碎了半座山峰,口吐鲜血,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一步步走来的柳残阳,眼中满是绝望。
“不……不要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柳家灭门……不止正道参与了……你师尊……你师尊她也……”
“住口!”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韩语仙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手持一柄断剑,指着叶其琛,眼中杀机沸腾。
柳残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韩语仙。暗金色的眸子对上了那双清冷中带着慌乱的眼睛。
“师尊,”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说。”
韩语仙浑身一颤,看着柳残阳那双陌生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我没有伤害过柳家”,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不确定。她不确定师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不确定天道宗有没有参与那场屠杀,不确定自己这双手有没有沾过柳家人的血。
叶其琛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大笑:“哈哈哈!韩语仙,你心虚了吧?你师父当年可是灭柳家的主谋之一!你以为你是什么清白的人?你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你住口!”韩语仙一剑斩出,剑气直奔叶其琛咽喉。
柳残阳抬手,魔气凝聚成盾,挡住了那一剑。
“让他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韩语仙看着被自己挡下的剑,又看着柳残阳冷漠的脸,心如刀绞。她忽然明白了,从这一刻起,他们师徒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叶其琛见状,更是肆无忌惮:“柳残阳,你师尊的师父,天道宗上任掌宗,就是当年灭柳家的主谋之一!你师尊或许不知情,但她继承了天道宗的衣钵,继承了那些沾满你家人鲜血的法宝和功法!她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师尊?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你面前?”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柳残阳的心脏。
他想起小时候师尊教他练剑,用的那柄剑,是不是杀过他家人?他想起师尊给他服用的丹药,那些药材,是不是从柳家的废墟上长出来的?他想起师尊说“无论你是谁,既入我门,便是我徒”,这句话背后,是不是藏着无法言说的愧疚?
他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好痛,痛得想要撕裂一切。
“说完了?”他看着叶其琛,暗金色的眸子中没有愤怒,只有冷漠。
叶其琛愣住了,他以为说出这些,柳残阳会和韩语仙反目成仇,会放过自己。可柳残阳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说完了就去死。”
一掌拍下,叶其琛的身体化作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圣子殿传人,觊觎韩语仙美色权位多年的伪君子,就这样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
周围还活着的修士看到这一幕,更加惊恐,纷纷逃窜。柳残阳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魔气在周身翻涌。
欧阳阮豪也想逃,却被苏时语挡住了去路。这个万魅魔女不知何时出现在战场边缘,媚骨天成的脸上满是冷意。
“欧阳,你要去哪?”
欧阳阮豪脸色一变:“苏时语,你我不是盟友吗?”
“盟友?”苏时语轻笑,笑容却冷得刺骨,“谁跟你是盟友?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罢了。现在你没用了,可以去死了。”
她抬手,一道粉红色的光芒打入欧阳阮豪体内。欧阳阮豪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具干尸。
“采补之术……”有人惊恐地喊出声。
苏时语舔了舔嘴唇,看向柳残阳,眼中满是占有欲:“残阳,我帮你杀了一个,你该怎么谢我?”
柳残阳没有看她,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一个人身上。
上官冯静。
这个隐世家族嫡女此刻脸色惨白,她看着柳残阳一步步走来,想要逃跑,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柳……柳残阳……”她颤抖着开口,“你我之间有婚约……你不能杀我……”
柳残阳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官冯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傲狠辣:“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祖父和你爷爷是至交……我们……”
“你祖父勾结正道,灭我柳家。”柳残阳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接近我,不过是想夺取我的魔种。你所谓的婚约,不过是掩盖你们上官家罪行的遮羞布。”
上官冯静如遭雷击,她没想到柳残阳什么都知道。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是真的爱你……”她爬过去,想要抱住柳残阳的腿。
柳残阳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你不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利刃都锋利。
上官冯静瘫坐在地,泪水无声滑落。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在柳家做客,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她伸手去摸他的脸,说“长大后我要嫁给他”。那时候的柳家还在,那时候的她还没有被家族灌输了满脑子的阴谋诡计,那时候的一切都还美好。
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柳残阳转身,没有杀她。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值得。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那些还活着的修士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们的骄傲、他们的正义、他们的道貌岸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变成了笑话。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韩语仙身上。
她就站在十丈外,白衣染血,断剑低垂,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没有倒下,她依然挺直脊背,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心疼。
心疼?
柳残阳忽然觉得可笑。她心疼什么?心疼他变成了魔?心疼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是心疼他知道了真相?
“师尊。”他开口,声音沙哑。
韩语仙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你师父……真的参与了灭柳家?”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韩语仙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残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她最终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查过宗门密档,十五年前,师父确实带人参与了那次行动。但她告诉我,柳家入魔,当诛。”
“入魔?”柳残阳笑了,笑声凄厉,“我柳家世代守护轮回镜,为的是镇压魔帝元神。可你们正道觊觎宝物,编造罪名,灭我满门。入魔的不是柳家,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猛地抬手,魔气凝聚成一柄漆黑长剑,剑尖直指韩语仙咽喉。
“你可知道,我娘亲临死前,还在求你们放过我?”
韩语仙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年大雪夜,她在破庙中看到一个冻僵的孩童,那孩童眼中倔强的光芒让她心动。她只知道她收他为徒,给他取名残阳,希望他绝境中亦有希望。她只知道她为他洗筋伐髓,为他求来筑基丹,为他彻夜守护,为他乱了千年道心。
可她不知道,他的家人是被她师父杀死的。
她不知道,她的宗门是沾满他家人鲜血的凶手。
她不知道,她每一次抚摸他的头顶,每一次对他微笑,每一次在深夜为他掖被角,都是在一具具白骨上跳舞。
“动手吧。”她睁开眼,看着那柄抵在咽喉前的魔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为师不怪你。”
柳残阳的手在颤抖。
剑尖抵在韩语仙白皙的脖颈上,只需轻轻一送,就能刺穿她的咽喉。她是元婴期修士,可此刻重伤未愈,修为大损,根本挡不住这一剑。
杀她。
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在呐喊。
她师父是凶手,她继承了她师父的一切,她也该死!
杀了她,为柳家报仇!
为娘亲报仇!
柳残阳的手越抖越厉害,魔气在剑尖疯狂涌动,将韩语仙脖颈处的皮肤割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可他就是刺不下去。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仇恨,而是那些年的点点滴滴。
大雪夜,她脱下外袍裹住冻僵的他,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清晨,她坐在床边,看他醒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练剑时,她手把手教他握剑,指尖的温度透过剑柄传到他手心。
高烧时,她守在床边,亲手喂药,指尖触碰他额头时,眼中闪过的心疼。
宗门大比,他越级战胜师兄,她宣布比试有效时,眼中隐藏的骄傲。
他叛出师门,她追到山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云海。
五岳之巅,她挡在他身前,面对千军万马,说“我徒儿,只有我能教训”。
还有那荒唐的一夜,她解开衣袍,将他搂入怀中,以处子元阴渡入他体内……
一幕幕,一帧帧,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杀不了。
他杀不了她。
哪怕她师父是凶手,哪怕她继承了沾满柳家鲜血的衣钵,哪怕她此刻毫无反抗之力,他就是杀不了她。
因为她是韩语仙。
是他师尊。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柳残阳仰天长啸,啸声中满是不甘、痛苦、挣扎,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疯狂撞击着铁栅栏,却怎么也撞不开。
魔气疯狂涌动,方圆百里的山川都在颤抖,无数鸟兽惊恐逃窜。
然后,他一剑斩出。
不是斩向韩语仙,而是斩向身旁的山峰。
剑光闪过,那座存在了千万年的山峰,从中间被一分为二,轰然倒塌,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这一剑,斩断了他与过去的羁绊。
这一剑,也斩断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柔软。
他收剑,转身,背对着韩语仙。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沙哑而决绝,“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韩语仙身体一晃,差点跌倒。她伸手扶住身旁的断壁,指甲深深嵌入岩石,指节泛白。
“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情。”柳残阳说完,抬脚欲走。
“残阳。”韩语仙忽然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柳残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韩语仙一字一句,泪水模糊了视线,“你永远是我的徒儿。”
柳残阳身体一僵,暗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情绪波动,随即又被冷漠吞噬。
“我不是。”他说,“从今以后,我只是柳残阳,魔帝血脉,灭门遗孤。不是谁的徒儿,不是谁的儿子,只是我自己。”
他踏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韩语仙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左秋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外袍:“掌宗……”
“不要叫我掌宗。”韩语仙打断她,声音沙哑,“我担不起这两个字。”
她转过身,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看着被一剑斩断的山峰,看着远处那些惊恐未消的修士们,忽然觉得好累。
千年修道,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红尘,早已心如止水。
可那个大雪夜,她为什么要捡那个孩子?
为什么要给他取名残阳?
为什么要收他为徒?
为什么要在那些年的相处中,一点一点沦陷?
为什么要在他叛出师门时,不顾一切去追?
为什么要在他濒死时,解开衣袍以身为药?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天道宗少了一个掌宗,世间少了一个师尊,而她韩语仙,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远处的天际,那道流光早已消失不见。
可她知道,他还在某个地方,独自舔舐伤口,独自承受着仇恨和痛苦。
她多想追上去,像从前一样,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别怕,师尊在”。
可她不能。
因为她是他仇人的徒弟。
因为她手上沾着柳家的血。
因为她不配。
“掌宗……”左秋蝉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您别这样……残阳少爷他……他会想通的……”
韩语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山下,每走一步,身后都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那是她咬破舌尖,强行咽下的血。
她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在他面前示弱,不能让他看到她最脆弱的一面。
因为她是师尊。
哪怕恩断义绝,她也是师尊。
哪怕他要杀她,她也是师尊。
这个身份,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救赎。
远处,苏时语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她转身,朝着柳残阳消失的方向追去。
柳如烟从阴影中走出,看着韩语仙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姐姐,”她喃喃自语,“你当年拼死生下的孩子,如今成了这样。你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这场悲剧哀鸣。
五岳之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一战,正魔两道死伤无数,圣子殿传人叶其琛陨落,魔道巨枭欧阳阮豪被采补至死,上官家嫡女上官冯静疯癫跪地,其余修士死伤过半。
而始作俑者柳残阳,消失在了茫茫天地间。
有人说他去了魔域,要继承魔帝之位,带领魔道征服三界。
有人说他疯了,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自生自灭。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被魔气反噬,形神俱灭。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没有死,也没有疯,更没有去魔域。
他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柳家旧址。
那片废墟上,他跪在母亲坟前,三天三夜没有起身。
魔气在他体内翻涌,理智和疯狂在他脑海中厮杀,仇恨和宽恕在他心中纠缠。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就会彻底入魔,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也许下一刻就会被魔帝夺舍,成为父亲复活的容器。
也许永远不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片废墟上,在这座孤坟前,他是柳残阳。
不是魔帝血脉,不是灭门遗孤,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只是柳残阳。
一个失去了所有,却还在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风吹过废墟,卷起漫天黄沙。
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山巅,遥遥望着这边,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只是站在那里,守着他。
就像十五年前,她守在破庙中,守着那个冻僵的孩子一样。
哪怕他不认她,哪怕他恨她,哪怕他要杀她。
她依然是他的师尊。
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