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新纪元
晨曦微露,山间薄雾如纱。
柳残阳背着竹篓,踩着露水打湿的山路往回走。竹篓里装着刚采的草药,有些是疗伤的,有些是补气血的,还有些是苏不晚特意交代、用来调理韩语仙体内暗伤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仿佛要把这山间的每一寸土地都记住。
这是他隐居的第三年,或者说,是他们隐居的第三年。
三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他抱着奄奄一息的韩语仙离开天道宗,身后是无数双复杂的眼睛。有恨他的,有怜他的,有嫉妒他的,也有真心祝福他的。他统统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下山巅,走进红尘,最后走进这片无人知晓的深山。
孤独静愿的三百鞭,每一鞭都抽在韩语仙身上,却比抽在他心上还疼。他记得那些鞭子落下的声音,记得白衣上绽开的血花,记得韩语仙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样子。他当时想冲上去,想替她挡,想拔剑与整个天下为敌,可韩语仙只是用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安心。
她在告诉他:够了,不要再打了,我们走吧。
于是他就真的没有动手,只是跪在一旁,看着那些鞭子一道道落下,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三百鞭结束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将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血顺着白衣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滴在他心上。
“残阳……”她当时气若游丝,却还在笑,“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他瞬间泪如雨下。他活了几十年,从破庙里的弃童到天道宗的弟子,从人人喊打的叛徒到与天下为敌的魔种,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回家”这两个字。韩语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说好,然后抱着她,真的回了家。
不是天道宗,不是柳家旧址,不是任何一处他们曾经停留过的地方,而是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山不高,却清幽;水不深,却澄澈。三间竹屋,一圃药草,几株老梅,还有一块可以练剑的青石平台。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柳残阳找到这处山谷的时候,正是暮春时节,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热烈。韩语仙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花,忽然说了一句:“这里真好。”
他就决定留下了。
没有阵法,没有禁制,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排场。他们就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自己砍竹子搭房子,自己开荒种地,自己上山采药、下河捕鱼。韩语仙第一次学做饭的时候把锅烧穿了,柳残阳第一次洗衣裳的时候把衣服搓破了,两人对着彼此的狼狈样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就抱在一起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幸福了。
幸福得不像真的。
柳残阳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伸手摸摸身边人的脉搏,确认她还在,确认这不是梦。韩语仙有时候也会做同样的事,两人在黑夜里对视,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你怎么也不睡?”她问。
“怕你消失。”他老实回答。
“傻。”她轻轻戳他额头,眼中满是温柔,“我还能去哪?”
是啊,她还能去哪?
这天下虽大,却没有一处比这里更像家。
柳残阳走到竹屋前,轻轻推开门。
韩语仙还在睡。
阳光透过竹窗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如玉。她侧躺着,乌发散在枕上,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三年前的重伤早已痊愈,孤独静愿的那三百鞭也没留下疤痕,可她的身体到底不如从前了。不是修为的问题,而是心。
她太累了。
千年的道心,百年的执念,十五年的守护,三年的逃亡,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背叛、算计、生死搏杀,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从前她是天道宗掌宗,是天底下最强大的女修之一,没人觉得她会累,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觉得。可如今卸下一切,她才发现自己早就筋疲力尽。
所以她现在很能睡。常常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了也不起来,就赖在床上看柳残阳忙进忙出。偶尔他会端着药碗进来,她就皱着鼻子说苦,像个小姑娘一样撒娇。柳残阳就拿蜜饯哄她,她便乖乖喝了,然后含着蜜饯冲他笑。
笑得他心都化了。
柳残阳把竹篓放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来看她。她的睫毛很长,睡梦中有时候会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忍不住伸手,想替她捋开额前的碎发,手指刚碰到她额头,就被她一把抓住。
“又偷看我睡觉。”她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笑意。
“我没偷看。”柳残阳一本正经,“我光明正大地看。”
韩语仙哼了一声,却没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冰,柳残阳便用双手包住,给她暖着。两人就这样一个蹲在床边一个躺在床上,手牵着手,谁都不说话。
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仙乐都好听。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韩语仙问。
“采药去了。”柳残阳指了指竹篓,“苏不晚说那味药要赶在日出前采才有效,我天没亮就起了。”
韩语仙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又一夜没睡。”
柳残阳心虚地别开目光。他确实一夜没睡,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昨晚韩语仙做了噩梦,在梦里喊了一声“不要”,把他惊醒后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干脆起来上山采药。
韩语仙太了解他了,见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这个傻子。”
“我不是傻子。”柳残阳抗议,“我是你男人。”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韩语仙却红了脸。三年了,她还是不习惯这种称呼。从前她是师尊,他是徒弟,两人之间隔着辈分、隔着伦理、隔着整个天下的唾骂。如今虽然一切都放下了,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她偶尔还是会叫他“徒儿”,叫完就后悔,咬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柳残阳倒是无所谓,甚至还觉得挺好——反正不管她叫什么都改变不了两人的关系。她是他的师尊也好,是他的女人也好,甚至如轮回镜所照、是他前世的母亲也好,在他心里都只是一个身份:最重要的人。
韩语仙起身洗漱,柳残阳去煮粥。灶台是他用山石砌的,锅是他下山买的铁锅,柴是他劈的松木。火生起来,粥煮下去,整个竹屋都弥漫着米香。韩语仙梳好头走出来,看见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柳残阳回头。
“笑你。”韩语仙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从前那个连火都不会生的小徒弟,如今都会做饭了。”
柳残阳身子一僵,耳根泛红。韩语仙很少主动抱他,更少说这种话。三年了,两人虽然同床共枕,可她骨子里还是矜持的,放不开。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主动贴上来。
“师……师尊?”他结巴了。
韩语仙在他背上闷闷地笑:“还是改不了口。”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搅锅里的粥。韩语仙也不松手,就这样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残阳。”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们这样,能一直下去吗?”
柳残阳搅粥的手顿了顿。这个问题韩语仙问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在最安静、最幸福的时候问的。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这一切是梦,怕天道不容,怕哪天醒来一切都化为泡影。
他放下勺子,转过身来,捧起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师尊,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管天道容不容我们,不管天下人怎么骂我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你信不信?”
韩语仙眼眶泛红,点了点头。
“那就不许再问这种问题。”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去桌子那边坐着,粥马上好。”
韩语仙乖乖去桌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忙活。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他穿着粗布衣裳,围着围裙,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修士,倒像个普通的农家汉子。
可她知道,就是这个人,为她挡过刀剑,为她与天下为敌,为她放下所有仇恨和执念,甘愿在这深山里陪她终老。
粥端上来了,白米粥,配一碟小菜,两个馒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韩语仙吃得津津有味。她喝粥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抿,偶尔抬头看柳残阳一眼,眼里全是笑意。
“对了。”柳残阳忽然想起什么,“昨天苏不晚托梦给我了。”
“托梦?”韩语仙挑眉。
“嗯,她新学了一门入梦术,说是有急事找我。”柳残阳顿了顿,“她说外面出事了。”
韩语仙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三年来他们隐居深山,几乎与世隔绝,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想被打扰。可苏不晚既然特意托梦来,说明事情不小。
“什么事?”她问。
柳残阳犹豫了一下:“魔帝的旧部在集结,据说要为主报仇。还有一些势力在暗中打听我们的下落,想把轮回镜抢走。另外,孤独静愿那边好像也有动静,说是什么天劫将至,需要……需要我回去。”
“需要你回去?”韩语仙的声音冷了下来,“凭什么?”
三年前是孤独静愿亲手抽了她三百鞭,夺了她的掌宗之位,逼得他们狼狈离开。如今出了事又想起他们来了?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柳残阳握住她的手:“我没答应。我跟苏不晚说,让她转告所有人,我已经死了,埋在山里了,有事烧纸。”
韩语仙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她知道柳残阳是为了她才拒绝的。他心里其实还放不下那些事——柳家的灭门之仇,母亲的遗愿,还有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可为了她,他全都放下了。
“残阳。”她反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想回去……”
“不想。”柳残阳斩钉截铁,“师尊在哪,我就在哪。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韩语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们身上背负的因果太重了。
魔种、轮回镜、师徒合体、前世今生,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搅动天地风云。就算他们躲到天涯海角,该来的终究会来。
可她不想说破。
就让他以为能躲一辈子吧,至少现在,让他以为他们是安全的、是幸福的。这份安宁来之不易,她舍不得打破。
吃完饭,柳残阳去洗锅碗,韩语仙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靠在竹椅上,半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
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有脚步声,从山外传来,很轻很轻,但她听出来了——来的是修士,而且不止一个。
她没有动,也没有提醒柳残阳,只是闭着眼睛继续晒太阳。该来的终究来了,只是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竹院外。
韩语仙睁开眼睛,看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苏不晚站在最前面,一袭青衫,眉眼温婉,只是比三年前憔悴了不少。她身后是苏时语,魔女依旧美艳,只是那双勾人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一个是柳如烟,她站在阴影里,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像个幽灵。
“好久不见。”苏不晚开口,声音有些涩。
韩语仙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们:“来做什么?”
苏不晚抿了抿唇:“来看你们,顺便……有些事情想商量。”
这时候柳残阳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看见院外三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碗往围裙上擦了擦,放在一边,走过来站在韩语仙身边。
“我说了,不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苏时语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柳残阳,看着这个她曾经疯狂爱过的男人,看着这个她愿意献出一切却始终没有得到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能忘记,可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坚强全都崩塌了。
“残阳。”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我们要来找你,是天下苍生……需要你。”
柳残阳皱眉:“天下苍生跟我有什么关系?”
“魔帝虽死,但他的旧部还在。”苏不晚接过话,“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如今已经成了气候。光靠正道那帮人,根本挡不住。”
“那就让孤独静愿去挡。”柳残阳语气淡漠,“他不是挺能打的吗?三百鞭抽得我师尊皮开肉绽,本事大得很。”
苏不晚苦笑:“孤独静愿……失踪了。”
柳残阳和韩语仙同时一怔。
“失踪了?”韩语仙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他去探查一处上古遗迹,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苏不晚叹了口气,“有人说他被困在遗迹里了,有人说他被魔帝旧部暗算了,还有人说……他其实是自己跑的,因为天劫将至,他扛不住。”
韩语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叶其琛呢?上官冯静呢?那些曾经跳得最欢的人呢?”
“叶其琛死了,上官冯静被封印了。”苏时语冷冷道,“剩下那些所谓正道领袖,要么闭关不出,要么投靠了魔帝旧部,要么就是一群废物。没一个靠得住的。”
韩语仙看向柳残阳,柳残阳面无表情。
“所以你们来找我?”柳残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我去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不是替我们。”柳如烟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是替你自己。残阳,你真的以为你能躲一辈子吗?”
柳残阳看着她,眼神复杂。柳如烟是他姐姐,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可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她帮过他,也利用过他,爱过他,也恨过他。三年前大战结束后,她化作烟雾消散,从此杳无音讯。如今再出现,比从前更冷、更阴郁了。
“你什么意思?”柳残阳问。
柳如烟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整张脸。她的脸比三年前更白了,白得像纸,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魔帝虽然死了,但他的魔种还在你体内。”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这三年你过得安稳,是因为你压制住了它。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它在等你放松警惕?”
柳残阳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魔种还在。那东西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识海深处,时不时探出头来咬他一口。三年来他用尽全力压制,可它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有时候他半夜惊醒,是因为听见魔帝在他脑子里笑;有时候他练剑的时候会突然失控,一剑劈碎半座山;有时候他看着韩语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不该有的画面,那些画面让他羞耻、恐惧、甚至想要自尽。
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韩语仙。
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盯着柳如烟,声音发紧。
“因为我也在压。”柳如烟掀起袖子,露出小臂。她的手臂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凸起,又像是虫子在里面蠕动,“父亲的血脉,不光你一个人继承。只是你的更浓,我的更淡而已。”
院子里安静极了。
苏不晚低着头,苏时语咬着嘴唇,韩语仙紧紧攥着柳残阳的手。她们都知道魔种的事,可谁都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我才来找你。”柳如烟放下袖子,“不是因为我多在乎天下苍生,而是因为我们再不联手,都得死。”
柳残阳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韩语仙,韩语仙也在看他。她的眼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她怕他答应,又怕他不答应。
“给我三天。”柳残阳终于开口,“三天后,我给你们答复。”
苏不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时语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三人转身离开,柳如烟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三天后,如果你们不答应,我们就当没见过。到时候各安天命,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她化作烟雾消散。
院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柳残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韩语仙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他的脸很凉,比她的手还凉。
“残阳。”她轻轻叫他。
柳残阳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没有说话。韩语仙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肩膀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抱紧了他。
三年来,柳残阳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他总是笑着,总是说没事,总是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可今天,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师尊。”他闷闷地说,“我不想走。”
“我知道。”
“我不想打打杀杀,不想管天下苍生,不想做什么英雄。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每天给你煮粥,陪你晒太阳,看花开花落,一辈子就这样过。”
“我知道。”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不肯放过我们呢?”
韩语仙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不是天下人不肯放过他们,而是这天道,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人。
从他们相遇的那天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那个雪夜的破庙,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那个动了凡心的女修,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果,都是劫数。逃不掉,躲不开,只能往前走。
“残阳。”她松开他,捧起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还记得你小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柳残阳红着眼眶看她。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天下人都要你死,你怎么办?”
柳残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那个画面。那时候他才十岁,刚入天道宗不久,什么都不懂。韩语仙带他在山巅看日出,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他当时想了想,说:“那我就死呗,反正有师尊陪着我。”
韩语仙当时笑了,笑得很美很美。
如今想来,那个问题也许不是随口问的。也许从一开始,韩语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知道他身世不凡,知道他迟早会卷入漩涡,知道他们师徒之间会走到那一步。可她还是收下了他,还是护着他,还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现在还是那句话。”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不管天下人怎么对你,不管天道怎么罚你,我都会陪着你。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要去跟魔帝旧部拼命,我就跟你一起去。所以,不要怕。”
柳残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他在笑。
“师尊,你真是……太傻了。”
“傻不过你。”韩语仙也笑了,“当年我让你走,你不走,非要留下来陪我受三百鞭。你才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那我们就是一对傻子。”
“嗯,一对傻子。”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抱在了一起。
三天后,柳残阳和韩语仙走出了深山。
山外,苏不晚、苏时语、柳如烟已经在等了。不止她们,还有第五释天、慕容柴明、叶峰茗,甚至还有阮阳天。那些人站在山路上,一字排开,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仪式。
看见柳残阳和韩语仙并肩走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第五释天走上前,伸出手,“欢迎回来。”
柳残阳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有曾经的敌人,有曾经的朋友,有曾经爱过他的,有曾经恨过他的。可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等着他。
他没有握第五释天的手,而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不是回来帮你们的。”
第五释天的手僵在半空。
柳残阳继续说:“我是回来杀人的。杀光那些想害我师尊的人,杀光那些想抢轮回镜的人,杀光那些不让我过安生日子的狗杂种。”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杀人的话。
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意。
那是三年隐居压抑出来的杀意,是三年隐忍憋出来的杀意,是三年幸福生活被打破后爆发出来的杀意。比从前更浓,更烈,更可怕。
第五释天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那就杀。”
苏时语也笑了,笑得妖媚又狠厉:“杀人,我最擅长了。”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了柳残阳身边。
苏不晚叹了口气,却还是走上前来:“我负责给你们疗伤,别死就行。”
叶峰茗握紧了剑,眼中满是战意:“我要看看,这三年你有没有退步。”
阮阳天捏了捏拳头,咧嘴一笑:“拳头早就痒了。”
柳残阳回头看了韩语仙一眼。
韩语仙白衣如雪,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那个她亲手养大、亲手送走、又亲手找回来的徒弟,眼中满是骄傲。
她走上前,与柳残阳并肩而立。
“走吧。”她说。
一行人踏出深山,迎着朝阳,走向那个即将天翻地覆的天下。
山风呼啸,吹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新纪元,就此真正开启。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宁静了三年的山谷,那三间竹屋,那一圃药草,那一块练剑的青石平台,还有那些温暖的、安宁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日子,都留在了昨日的梦里。
柳残阳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带着他的师尊,再次回到那样的日子里。
这一次,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