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剑派的后山,原本是一片荒芜的乱石坡,杂草丛生,连飞禽走兽都鲜少光顾。残阳第一次带韩语仙来这里时,曾笑着说此处风水不错,适合种点东西。韩语仙当时白了他一眼,说他是修行修傻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种出什么?残阳只是笑,没有多解释。
后来他真的开始动手了。
那是他们从混沌封印中归来后的第三年,三界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玉帝励精图治,天庭政务井井有条;人间帝王施行仁政,百姓安居乐业;佛国香火鼎盛,地府冤魂超度。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青莲剑派也在长孙言抹等人的打理下蒸蒸日上,弟子越来越多,香火越来越旺。
残阳却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他本就是喜静不喜闹的性子,当年在玄冰宫时,就常常一个人躲在后山练剑,一练就是一整天。韩语仙那时总说他孤僻,却又总是悄悄跟在他身后,假装偶遇。如今青莲剑派成了仙界第一大派,每日来访者络绎不绝,有来拜师的,有来求教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纯粹就是来瞻仰“荡魔英雄”风采的。残阳应酬了几日,觉得比跟虚无邪神大战三百回合还累。
韩语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那一日,她忽然拉着残阳的手,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残阳一愣:“去哪儿?”
“后山。”
残阳被她拽着往后山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纷纷行礼问好。韩语仙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残阳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被韩语仙捡回玄冰宫,每日跟在她身后练剑。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步伐轻盈,长发飘飘,像一朵行走的白莲花。
后山还是那片乱石坡,杂草比三年前更高了,几乎没过了膝盖。韩语仙站在坡顶,环顾四周,忽然说:“你说得对,这里确实适合种点东西。”
残阳怔住了,他没想到韩语仙还记得他三年前随口说的那句话。
“我想种一片桃林。”韩语仙转过身,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等桃花开了,我们就在树下喝茶、下棋、晒太阳。你不是不喜欢应酬吗?那我们就躲到这里来,谁也不见。”
残阳心头一热,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好,种桃林。”
两个人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开始清理乱石坡。残阳以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的修为搬石移山,韩语仙以超越圣人的剑意除草开荒,这阵仗把路过的弟子吓了一跳,还以为后山出了什么妖魔鬼怪。长孙言抹闻讯赶来,看到师祖和师父在干这种粗活,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连忙说要调集弟子帮忙。
韩语仙拒绝了,她说这片桃林要亲手种,一棵一棵地种,才有意义。残阳也点头附和,说修行之人不能总依赖别人,该自己动手的时候就得自己动手。长孙言抹无奈,只得作罢,但还是在旁边守着,生怕有什么不长眼的妖怪来打扰。
其实以残阳夫妇如今的修为,三界之中哪有什么妖怪敢来触霉头?长孙言抹这是关心则乱。
清理完乱石坡,接下来就是选桃树苗。韩语仙说要最好的品种,要那种开出来的花又大又艳,香气能飘出十里地的。残阳便亲自跑了一趟蟠桃园,向西王母讨要桃树苗。西王母听说他们要种桃林,大为欣喜,不仅给了最好的碧桃苗,还附赠了一本《种桃心经》,详细记载了桃树的种植、养护之法。
残阳捧着桃树苗和心经回来,韩语仙已经在后山挖好了坑。两个人一棵一棵地种,残阳挖坑,韩语仙扶苗,然后一起培土、浇水。种到第十棵的时候,韩语仙忽然笑了,说这感觉像不像凡间的夫妻在种田?残阳想了想,说像,但比种田有意思多了。韩语仙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种的是桃树,等开花了可以给娘子戴。韩语仙脸一红,嗔他油嘴滑舌,心里却是甜的。
整整种了七天,一百零八棵桃树整整齐齐地立在曾经荒芜的乱石坡上。残阳以法力引来灵泉之水灌溉,韩语仙以剑意护住树苗生机,不到三日,桃树便生根发芽,抽枝展叶,长势喜人。
又过了几个月,桃树终于开花了。
那是一个清晨,残阳还在打坐,忽然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他睁开眼睛,推门而出,只见后山方向一片粉红,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山间。他心中一动,连忙往后山赶去,走到近前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百零八棵桃树竞相开放,花朵硕大如碗,花瓣层层叠叠,粉中透白,白里透红。晨光照在花瓣上,露珠晶莹剔透,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韩语仙已经站在桃林中了,她穿着一袭白衣,长发披散,站在花瓣雨中,闭着眼睛,嘴角微扬,似乎在感受着什么。残阳悄悄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朵刚摘的桃花,别在她的发间。
韩语仙睁开眼睛,看到残阳近在咫尺的脸,微微一笑:“好看吗?”
残阳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认真地说:“花好看,人更好看。”
韩语仙啐了他一口,说他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当年那个木讷的小子哪去了?残阳笑道,当年那个木讷的小子被师父教坏了。韩语仙作势要打,残阳笑着躲开,两个人在桃林中追逐嬉戏,花瓣纷纷扬扬,像在为他们的欢乐伴舞。
从那天起,后山桃林就成了残阳夫妇的常驻之地。每日清晨,他们会在桃林中打坐修炼,吸收天地灵气。桃树本就是灵植,加上灵泉灌溉和剑意滋养,渐渐也生了灵性,所散发出的气息纯净温和,对修行大有裨益。到了午后,他们便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铺上席子,摆上茶具棋枰,喝茶下棋,聊天说笑。
残阳的棋艺一直不如韩语仙,每次对弈都是输多赢少。但他从不气馁,输了就重来,重来再输,输了再重来,乐此不疲。韩语仙有时候故意让他几子,残阳发现后反而不高兴,说娘子这是在侮辱为夫的棋品。韩语仙白了他一眼,说你的棋品早就没了,还用得着我侮辱?残阳无言以对,只能默默认输。
偶尔有弟子前来请教,他们便暂停对弈,耐心指点。来的最多的自然是长孙言抹,他虽然是青莲剑派的代掌门,但在残阳夫妇面前,还是当年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弟子,说话都不敢大声。残阳常说他太过拘谨,要他放开些,长孙言抹点头称是,转头又恢复了原样。韩语仙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当年不也是这个样子?残阳想想也是,便不再勉强。
闻人术生也常来,他如今已是青莲剑派第一智者,卜卦推演之术出神入化。他来桃林不是为了请教,而是来“蹭茶”的。韩语仙泡的茶是三界一绝,用的是瑶池的灵泉和太上老君送的仙茶,泡出来的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扑鼻,喝一口能提神醒脑,喝两口能增进修为。闻人术生每次来都要喝上三五杯,喝完了还厚着脸皮要带走一些。残阳笑他贪得无厌,他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孝敬师父师娘,应该的应该的。
楚退知来得最少,他性情孤冷,不善言辞,来了也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看残阳夫妇下棋喝茶,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便又沉默了。但残阳知道他是最忠心的那个,每次剑派有事,他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从不退缩。韩语仙也明白他的性子,从不勉强他说话,只是每次他来,都会特意为他泡一壶他最爱的苦茶。楚退知接过茶,默默喝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残阳有时候会想起从前,想起在玄冰宫的日子,想起和韩语仙一起修炼、一起战斗、一起经历生死考验的岁月。那些日子轰轰烈烈,惊心动魄,如今回想起来,却像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归于平静,只剩下身边这个人,陪他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韩语仙也常常想起从前。她记得那个雪夜,她在断崖边捡到一个婴孩,裹在破旧的襁褓中,冻得浑身发紫,却倔强地没有哭。她把他抱回玄冰宫,给他取名残阳,教他识字读书,教他剑法道法。那时候她只是出于怜悯,从未想过这个婴孩日后会成为她的夫君,更没想过他会成为三界的救世主。
命运真是奇妙。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残阳和韩语仙照例在桃树下对弈,残阳执白,韩语仙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长孙言抹端坐在一旁观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二位。闻人术生捧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看棋,时不时摇头晃脑,似乎在点评着什么。楚退知靠在一棵桃树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听棋。
残阳落下一子,韩语仙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落子应对。残阳又落一子,韩语仙眉头皱得更紧了。长孙言抹看得心惊肉跳,他虽然是代掌门,但棋艺实在一般,根本看不懂两位高人的对弈。闻人术生倒是看懂了,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师父师娘对弈,外人插嘴是大忌。
又过了几十手,韩语仙忽然笑了,落下一子,说道:“你输了。”
残阳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大龙被韩语仙的黑子团团围住,左冲右突都无法脱困,再下几手就是死路一条。他叹了口气,投子认输,苦笑道:“娘子棋艺精进,为夫甘拜下风。”
韩语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笑道:“是你心不在焉,下到中盘的时候明明有机会屠我的大龙,你却放过了。”
残阳挠挠头:“被你看出来了。”
“你每次走神的时候,落子都会犹豫。”韩语仙放下茶杯,看着他,“在想什么?”
残阳沉默片刻,说道:“在想从前。”
“从前?”
“嗯,想起当年在玄冰宫的时候,你教我下棋,我连规则都记不住,气得你差点用棋盘砸我。”
韩语仙噗嗤一笑:“你还记得这事?那时候你可真是笨得可以,教了三天连死活都分不清。”
“后来不是学会了吗?”残阳笑道,“不过学会之后还是下不过你,一直到现在都下不过。”
“那是因为你不够专心。”韩语仙顿了顿,语气温柔了些,“不过没关系,下棋不过是消遣,输赢无所谓。”
长孙言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心想师祖和师父这是在说棋还是在说别的?闻人术生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多嘴,看棋就好。楚退知依旧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也在听。
残阳收拾好棋子,重新摆开,说道:“再来一局,这次我认真下。”
韩语仙摇头:“不下了,今天已经下了三局,你全输了,再下也是输。不如喝茶聊天。”
残阳无奈,只得作罢。韩语仙提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又给长孙言抹和闻人术生各续了一杯。楚退知不喝茶,她就没有续。残阳捧着茶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忽然说:“娘子,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虚度光阴?”
韩语仙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是说,我们修炼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证道混元,按理说应该做一番大事业,比如开宗立派、教化众生什么的。可现在却天天在这里喝茶下棋种桃树,是不是太……”
“太什么?”韩语仙打断他,“太安逸了?太无聊了?”
残阳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韩语仙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残阳,我问你,我们修炼是为了什么?”
残阳想了想:“为了变强,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人。”
“那我们现在强不强?”
“强。”
“该守护的人守护住了没有?”
“守护住了。”
“那不就结了。”韩语仙笑了笑,“修炼的目的达到了,为什么不能过安逸的日子?难道非要整天打打杀杀、忙忙碌碌才叫不虚度光阴?”
残阳若有所思。
韩语仙继续说:“你还记得当年在人间的时候,我们去镇上住了一段时间,你耕田我织布,过凡人的日子。那时候你跟我说,有我的地方就是家。现在我们有家了,有桃林,有茶,有棋,有弟子们陪着,难道不好吗?”
残阳心中一动,握住了韩语仙的手:“好,当然好。”
“那就别想那么多了。”韩语仙反握住他的手,“大道至简,生活也是如此。轰轰烈烈是过,平平淡淡也是过,重要的是和谁一起过。”
长孙言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师祖,师父说得对。您老人家为三界做了那么多,也该享享清福了。剑派的事有我们打理,您不用担心。”
闻人术生也附和道:“是啊师父,您和师娘好好过日子就行,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楚退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残阳看着这些弟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当年在玄冰宫时,只有韩语仙一个人陪着他。后来有了长孙言抹,有了闻人术生,有了楚退知,有了越来越多的弟子和朋友。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两个人到一群人,这条路走了很久,但每一步都值得。
“好,那就听娘子的,好好过日子。”残阳笑道,“不过下棋还是要下的,我就不信一辈子都下不过你。”
韩语仙挑眉:“那你可要努力了,我可是不会让着你的。”
“不需要让。”残阳重新摆开棋盘,“再来!”
韩语仙笑了,执起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天元的位置。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对弈第一手必占天元,说是要抢占先机。残阳则喜欢占小目,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两种不同的棋风,正如两个人的性格,一个张扬凌厉,一个内敛沉稳,却又相得益彰,互补互成。
这一局残阳果然认真了许多,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不再像之前那样心不在焉。韩语仙也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应对。棋盘上的形势胶着起来,黑白双方你争我夺,寸土不让。长孙言抹看得眼花缭乱,闻人术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神情严肃地盯着棋盘。
楚退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一旁静静观棋。
残阳落下一子,韩语仙眉头微皱,思索良久,方才落子。残阳又落一子,韩语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抬起头看了残阳一眼,残阳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得意。
“这一局,为夫可要认真了。”残阳笑道。
韩语仙哼了一声:“认真又如何?照样赢你。”
两个人继续对弈,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和着风声、鸟鸣声、桃花飘落的声音,奏出一曲和谐的乐章。阳光透过桃花瓣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残阳和韩语仙的身上,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又过了半个时辰,棋局终于到了尾声。残阳长出一口气,投子认输。韩语仙数了数子,白棋输了三目半。
“还是输了。”残阳苦笑,“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之前都是输十目以上。”
韩语仙点头:“有进步,再下几年或许就能赢我了。”
“几年?”残阳瞪大了眼睛,“要那么久?”
“你以为呢?”韩语仙白了他一眼,“我下了多少年棋,你才下了多少年?想赢我,慢慢练吧。”
残阳无奈,只得认命。他收拾好棋子,正准备再开一局,忽然听到桃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几个青莲剑派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容貌清秀,气质不凡,正是长孙言抹新收的弟子,名叫林清音。
林清音走到近前,恭敬地行礼:“弟子拜见师祖、师父,拜见代掌门、闻人师叔、楚师叔。”
残阳点头:“起来吧,什么事?”
林清音站起身,说道:“回师祖,山下有人求见,说是从西方佛国来的,自称释天。”
残阳和韩语仙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释天?她不是在西方极乐世界修行吗?怎么忽然来了?
“快请。”韩语仙说道,顿了顿又改口,“算了,我们亲自去接。”
残阳夫妇起身,长孙言抹等人也连忙站起来。一行人走出桃林,穿过青莲剑派的山门,来到前殿。只见殿中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慈悲,气质超然,周身隐隐有佛光流转,正是释天。
多年不见,释天的变化很大。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痴恋残阳的瑶池仙子,而是一位真正的修行者,证得了菩萨果位,慈悲祥和,超然物外。但她的眼神中,依然保留着当年那份温柔和善良,那是她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修为的提升而改变。
释天看到残阳夫妇联袂而来,微微一笑,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多年不见,二位别来无恙。”
残阳还礼:“释天师姐客气了,请上座。”
韩语仙也合十行礼,态度诚恳:“释天姐姐,好久不见。”
释天看着韩语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跟随残阳夫妇来到后殿,分宾主落座。韩语仙亲自泡茶,释天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赞叹道:“好茶,不愧是瑶池灵泉和道祖仙茶。”
韩语仙笑道:“姐姐喜欢就好。”
三个人寒暄了几句,释天说明了来意。原来她在西方极乐世界修行多年,终于证得菩萨果位,这次是奉如来佛祖之命,前往各地弘法利生。途经青莲剑派,想起故人,便上来看看。
残阳问道:“师姐在佛门修行,可还习惯?”
释天点头:“习惯。佛门清净,正合我性子。倒是你们,听说你们证道混元,超越了圣人,我这次来,也是想向你们请教。”
韩语仙忙道:“姐姐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互相交流而已。”
三个人便聊起了修行之事。释天讲佛门的禅定、般若、六度万行,残阳夫妇讲道门的阴阳、太极、混元大道。虽然教派不同,但殊途同归,许多道理都是相通的。聊到深处,释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证道混元,可还有什么执念?”
残阳想了想,摇头:“没有。”
韩语仙也摇头:“没有。”
释天笑了:“那就好。修行之人,最怕的就是执念。当年我执着于残阳,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后来放下执念,才得解脱。”
残阳沉默片刻,说道:“师姐,当年的事,是我的错。”
释天摇头:“不,不是谁的错。缘分如此,强求不得。我现在很好,你们也很好,这就够了。”
韩语仙握住释天的手:“姐姐,谢谢你。”
释天反握住她的手:“谢什么?”
“谢谢你成全我们。”
释天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和祝福:“不是成全,是放下。放下之后,大家都好。”
三个人聊了很久,从午后聊到傍晚,从修行聊到人生,从过去聊到未来。夕阳西下的时候,释天起身告辞。残阳夫妇送她到山门口,释天合十行礼,飘然而去,佛光渐渐消失在天际。
残阳看着释天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当年那个为他痴狂的女子,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菩萨,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能改变一切,也能治愈一切。
韩语仙握紧他的手,轻声说:“回去吧。”
残阳点头,牵着她的手,转身回山。
夜幕降临,桃林中月光如水,花香袭人。残阳和韩语仙并肩坐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斗。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是镶嵌在天幕上的宝石,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残阳。”韩语仙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就这样过下去吗?”
“不然呢?”残阳笑道,“你还想去哪里?”
韩语仙想了想,说:“不是想去哪里,就是觉得……太安逸了,有点不真实。”
残阳明白她的意思。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生死考验,太多的惊涛骇浪,如今忽然平静下来,确实有些不习惯。就像一直在狂风暴雨中航行的人,忽然到了风平浪静的港湾,反而会觉得不安。
“娘子。”残阳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安逸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
“就是什么?”
韩语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就是怕失去。”
残阳心中一动,握紧了她的手:“不会失去的。我们已经证道混元,与道同存,不死不灭。只要道还在,我们就在。”
“我知道。”韩语仙靠在他的肩上,“可我还是怕。怕有一天你忽然不见了,怕有一天这一切都变成了梦。”
残阳轻轻搂住她:“不是梦。就算真的是梦,我也会陪着你一直做下去,永远不醒。”
韩语仙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你说话算数?”
“算数。”残阳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永远算数。”
月光洒在桃林中,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落在两个人的发间、肩上、衣襟上。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这夜晚宁静而美好。
残阳忽然想起了一首诗,是当年李太白教他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他改了几个字,轻声念道:“桃花林中月如水,不及娘子伴我情。”
韩语仙噗嗤一笑:“又作诗?你这水平就别丢人了。”
残阳不服:“哪里不好了?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平仄都不对。”韩语仙笑着摇头,“不过……心意我领了。”
残阳嘿嘿一笑,搂紧了韩语仙。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中天,又慢慢向西边落去。夜越来越深,桃林中的灵气越来越浓,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
不知过了多久,韩语仙忽然说:“残阳,我想学作诗。”
残阳一愣:“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你看太白师父,走到哪儿诗就作到哪儿,多潇洒。我也想学,以后咱们云游四海的时候,我也能作几首诗应应景。”
残阳笑道:“好,我教你。不过我的水平你也知道,教坏了你可别怪我。”
“不怕,我悟性高,就算你教得不好,我也能自学成才。”
“那可不一定,当年你教我的时候,我可是学了三天都没学会死活。”
“那是你笨!”
“是是是,我笨,娘子聪明。”
两个人说笑着,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阳光从东方升起,照在桃林上,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残阳打了个哈欠:“一夜没睡,有点困了。”
韩语仙也打了个哈欠:“我也是,回去补个觉?”
“好。”
两个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手牵手走回住处。路上遇到早起的弟子们,纷纷行礼问好,他们一一点头回应。回到房中,残阳倒头就睡,韩语仙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心中一片安宁。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要有他在身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闭上眼睛,很快也沉沉睡去。梦里,桃花盛开,花瓣如雨,她和残阳在桃林中追逐嬉戏,笑声传遍了整个山野。
那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也是他们用一生守护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