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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字的气流贴着耳朵,直接钻进安鲤的耳道里去。他头皮上泛起麻痒,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他的肩膀和后背。
水声哗啦啦地响。突然显得特别大声,都震耳朵。
所以是误听吧。
“……?”安鲤稍微侧了半个脸,看不见许,但是是向他询问的意思。
“说啊。”许少卿说。
“……”
安鲤好像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许少卿是在跟自己做这一个回顾往事的复读游戏。
“……”他有点古怪:“我说过这句吗。”
许:“你忘了?”
这句话没什么语气。
“你说过的。我没骗你。”
安鲤倒不是觉得许少卿骗了自己。首先,那天他意识都不清不楚的,说了什么话都有可能。其次,周小芸确实很喜欢对他说“我爱你”。
但他现在……怎么说啊。
等了一会儿他都没动静,许少卿突然嘲弄似的笑起来。
“怎么了?别的都能说,这句怎么不行?”
“第一次都能说的话,现在怎么不能说了呢。难道现在和那个时候,有什么区别吗?你觉得。”
“……”安鲤哼了。他余光瞥见许少卿正紧紧盯着他的脸。
当然有。
区别,就是,他现在意识清晰,而且,许少卿刚才已经先说了那三个字,把这个温热狭小空间的氛围弄得怪异了。
……还有,他心脏刚刚吊桥了,莫名其妙地涌起满足,但又神经过敏。非常过敏。
总之就是,不是有区别,而是完全不一样。
……他说不出口。
许:“说是让你跟我重复一次,那就是要全都重复。少一句一个词一个字一个标点都不行。”
他挑着眼尾垂目看着安鲤。
安鲤看见许被水浸染的好像用画笔重新勾勒了一遍的清晰五官,连情绪的表达都强烈了很多。
“说。从第一句开始说。”他仿佛很淡然地说。
安鲤有点羞不想说,自己省略了最后两个字。
许少卿却没跟他计较,只是催促他——虽然刚才还在说少一个字都不行。
安鲤:“老公……”
许:“……”
“……”
等了很久安鲤都没说下去。
“我爱你。”许少卿看着他说。
许:“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有什么难说的。你又不是说这句话的处,有那么宝贵吗。”
他越靠越近,鼻尖蹭着安鲤的脸颊,认真教学。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许少卿嗓子越来越暗哑了,眼睛里的冷静也要破开了。
安鲤:“我……”
可能是再次被吊桥效应了:他有点分不清让他满足的是许少卿还是这句话……
或者它们本身就是一回事儿。它们都是许少卿。
安鲤觉得这里的气氛已经怪到极限了。同性的床伴关系,一个认真执着地教他说“我爱你”的男人。雾气昭昭之中这些怪东西都似是而非地扭曲了,比简单的非黑即白还让人神志不清得发疯。
“我爱你,我爱你……说啊……”许少卿已经想要发火了。
“……”
安鲤皱着眉头,有点委屈。
他又意识到一件事:作为一个男人,他和之前最大的区别,就是原来的主动权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现在都是许少卿给的了。
“我……”可是他还是说不出口。他想,如果现在是去年秋天那时候,他可以连着说十次一百次我爱你都没事儿。他肯定可以。
许少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放弃了。
“算了。”他说。
安鲤被怀抱着,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愧疚。很明显,如果他不重复出那句话,那他就是今晚的气氛破坏者。
但他其实没有那个意愿。今天这狗东西心态崩一晚上了,还说自己焦虑。安鲤并不想火上浇油。
“少卿……”
他的头脑里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闪起快乐的小光斑了。
好吧。他叹口气两眼一闭就说了:“我,我也爱你。”
许:“……”
安鲤:“……”
许:“……”
安鲤:“……”
许:“……”
安鲤:“……我说错了。我重说。我爱你。”
许少卿就停止发呆,低下头,虽然看着很正常,但眼神明显游离在外。
安鲤:“……”
安鲤叹口气,也没说什么。主要是现在自己状态也奇怪得很,那几个字一送出口,他的心情像皮筋一样松松紧紧,又好像悬崖边撞击山体的潮水一样大起大落……他说就说吧,还他妈给说错了,他很怕许少卿会立刻表现出什么贬低讨厌或者夸张的讥讽之类的反应。好在还没有……
在这种慌张的心情下,他也张不开嘴,说不出什么跳脱出这种尴尬气氛的话语来。
他只是把紧挨着他的人推开点。
……
“我腿要抽筋了!我站不住了。”
许少卿就抗了安鲤进屋,打开电视调到一个合适的音量。
……
安鲤倒在床上的时候一息尚存。
“我绝b活不到两三个月。”他说。
“你就要睡了吗?我睡不着。”许少卿说。
“那你自尽吧。”安鲤说。
安鲤打起了呼噜。听起来累极了。
许:“……”
他独自在黑暗中瞪着眼睛。
我也爱你?
……
说错了。
他说错了。
就三个字。都能说错。真他妈蠢。
这不是我重复的他重复的他老婆的话。
多简单的三个字。击鼓传花回到他这里就掉链子了。真蠢啊。真的。就三个字。都能说错了。
他是说错了吧。
他爸妈是欠了老天爷多少钱才能从遥远的星星上接回来了这么个笨批。三个字都要说错。这怎么能说错呢?
……
许少卿转到另一侧去,拿过桌上的手机,输入密码,然后打开一条备忘录看。
床伴守则(共同遵守)
1,不要在亲密的时候提(或想)别人
许在屏幕的一方亮光中双手快速地打字,在下面添加了反馈:今天无意得到第一条的实施机会。结果他体验很好。因此我也很舒服。
他想了想,马上就再接再厉,打上了第二条。
2,不说“你这样的”。
不过,有点问题。
这一条……好像跟睡觉没有关系吧。也能算作“床伴守则”么?
“你真睡不着啊。”另一张床上的安鲤的声音带着睡眠中的慵懒疲惫和沙哑。
许:“?你怎么醒了。”
“因为你太安静了,我睡不踏实。”安鲤说,“你要真失眠,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独家的。听了保证困。”
他打了个哈欠。
许少卿没说话。听着。
“小土豆在外面玩,遇见正在勤劳翻地的蚯蚓伯伯。蚯蚓伯伯对小土豆说:‘小土豆啊,快回家吧,你妈妈找你都急疯啦。’”
“小土豆就滚回家了。”
“土豆妈妈看见他就是一顿揍:‘瞧你整这一身土!脏不脏!’”
许:“……什么玩意儿。”
安鲤没说话,他很快发出了进入睡眠的呼吸声。
“……”
许少卿出于对条理性的思考,把床伴守则前面的两个字删掉了,以保证标题与内容的准确适配。
……
……
多简单的三个字。这怎么都能说错的。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