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总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
有人在雨落狂流之暗等父亲,有人在潜水钟里等女孩。
而我呢?
我什么都等不到,因为我连自己在等什么都不知道。
——路明非
【楔子:雨落之前】
芝加哥的秋天总是来得很突然。
九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奥黑尔机场跑道两侧的枫树就红了。
风从密歇根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那些红色黄色的叶子卷到半空中,再慢悠悠地落下来。
我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
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母:C.Z.H。
芬格尔站在我旁边,嘴里叼着今天的第三根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师弟,你确定不写全名吗?万一他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缩写怎么办?”
“他是失忆,不是智障。”我说。
“失忆和智障的区别是什么?”
“失忆是忘了自己是谁。智障是你这样的。”
芬格尔踹了我一脚。
我没躲。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玻璃门后面的那条通道上。
每一个从转角处走出来的人都会让我的心跳加速一拍,然后在他们走近、看清脸之后,又重新沉下去。
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
校长办公室的通知是早上八点发来的。
彼时我正趴在宿舍的床上,被子蒙着头,试图用睡眠逃避今天的炼金术期中考试。
手机震了三下,我没理。
又震了三下,我还是没理。
然后芬格尔从上铺探下头来,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说:“路明非,你最好看一下这条消息。”
我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诺玛的统一通知,措辞简短得像军事情报——
「执行部特别通告:S级专员楚子航,编号AI0714,已于今日07:32从尼伯龙根裂隙中成功回收。身体状况良好,精神状态待评估。预计09:45抵达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由专员路明非负责接应与后续安置。」
我把那行字看了七遍。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我的大脑好像拒绝理解它们的含义。
就像你等了太久的一样东西,久到你已经开始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忽然有一天它被人端到你面前,你反而不敢伸手去接,因为怕那只是一个做得太逼真的梦。
“师弟。”芬格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哭什么?”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
湿的。
“没哭。”我说,“窗户漏雨。”
芬格尔看了一眼紧闭的、外面艳阳高照的窗户,没有戳穿我。
他只是从上铺翻下来,难得地没有嘲笑我,而是沉默地递过来一包纸巾。
“走吧。”他说,“我陪你去接他。”
此刻芬格尔已经把第三根火腿肠吃完了,正拆开第四根的包装。我盯着玻璃门后面的通道,盯得眼睛发酸。
然后他出现了。
楚子航穿着一件卡塞尔学院的黑色风衣,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的头发比我记忆中短了一点,面容比我记忆中瘦了一点,但那对淡金色的瞳孔和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步伐平稳地走过通道,走过安检口,走过免税店,走到玻璃门前。门自动向两侧滑开,芝加哥秋天的冷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停下了脚步。
我举着那块写有“C.Z.H”的牌子,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找到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
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迷了路,忽然在街角看到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很像你一直在找的人,你拼命地追上去,拍了对方的肩膀,然后那个人回过头来——
然后你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楚子航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
礼貌。疏离。没有任何温度。
“你好。”他说,“我是楚子航。”
那六个字落进芝加哥秋天的风里,轻得像一片枫叶。
可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路明非的心。
我笑了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怂怂的、讨好的、生怕惹任何人不高兴的那种笑。
“师兄你好。”我说,“我叫路明非,是今年的新生。校长让我来……接你回学校。”
楚子航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他走向停车场。我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块写有“C.Z.H”的牌子。风吹过来,把牌子吹得晃了晃。
芬格尔走到我旁边,从我手里接过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这大概是芬格尔·冯·弗林斯这辈子第一次在该说骚话的时候选择了闭嘴。
芝加哥的秋天,真他妈冷。
【第一章:消失的名字】
楚子航从尼伯龙根回来了。
消息在卡塞尔学院传播的速度,比昂热校长的言灵·时间零还快。当天下午,全校的BBS就被相关帖子刷爆了。
狮心会的成员在总部挂起了横幅,执行部的专员们破天荒地开了一箱香槟,甚至连学生会的凯撒·加图索都派人送来了一瓶意大利红酒——当然,附带的卡片上写的是“欢迎回来,期待与你的下一次对决”。
我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热闹得像过节的校园,忽然觉得很荒谬。
你们高兴什么?
他根本不记得你们。
不,准确地说,他记得所有人——除了那几个特定的名字。
诺玛的评估报告在三天后出来了。报告长达四十七页,里面充斥着各种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昂热校长亲自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报告的核心内容用我能听懂的人话翻译了一遍。
“他的记忆损伤是选择性的。”校长坐在他那张古董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所有与‘情感羁绊’相关的记忆都被清除或封存了。
他记得自己的身份、能力、经历,记得如何战斗、如何屠龙,记得卡塞尔学院、狮心会、执行部。但他不记得那些……对他而言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我问。
校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歉意。
“你是其中之一,路明非。”
“……哦。”
“还有他的父亲,楚天骄。”
“哦。”
“还有他的母亲,苏小妍。”
“哦。”
“以及一些其他的、与他有过深度情感连接的人。报告里称这些记忆为锚点。尼伯龙根的时间规则会把进入者的锚点逐渐溶解,目的是切断他与现实世界的联系,让他永远迷失在时间裂隙里。”校长放下茶杯,“他能回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没有问那个奇迹是谁创造的。
因为我知道答案。
四分之一条命。路鸣泽笑嘻嘻地说是友情价。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反正我的命不值钱。
可现在楚子航站在我面前,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我忽然觉得路鸣泽那个小魔鬼在骗我。
这他妈哪里是友情价。
这分明是最高明、最残忍的折磨。
你把那个人还给我,却让他忘了我。
这比让他永远留在尼伯龙根里,还要让我难受。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之后,我没有回宿舍。我在卡塞尔学院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图书馆,走到训练场,走到食堂,走到英灵殿。
每一个地方都有关于他的记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每天下午都会在那里看书,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尊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我偶尔会假装路过,其实是去偷看他。
有一次被他发现了,他抬起头看着我,面无表情地问:“有事?”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师兄,食堂今天有宫保鸡丁。”
训练场的第七号靶位。他教过我格斗。说是教,其实是他单方面地把我摔在地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再来”。
那一个小时里我被摔了三十七次,浑身疼得像被卡车碾过。但最后他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有进步”,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
食堂的角落那张桌子。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他不爱说话,我也不太敢说话,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但那沉默不尴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舒适。
英灵殿。去年执行部年会上,他作为年度最佳专员上台领奖。所有人都穿着礼服,觥筹交错,只有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从校长手里接过奖杯,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就走下了台。恺撒在旁边笑着说,这是我听过最短的获奖感言。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说:“你想要多长的?”当时全场笑得前仰后合,连昂热校长都没忍住。
这些记忆现在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站在英灵殿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那些挂在墙上的历代执行部专员的照片。最右边的那张是他的。
照片里的楚子航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村雨横在膝上,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照片下面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楚子航,S级专员。言灵·君焰。执行任务:三十七次。屠龙数量:四头。」
我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忘了,那就让他重新认识我吧。
以任何一种身份。
哪怕只是一个陌生的新生。
哪怕只是每天在食堂里擦肩而过的人。
哪怕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我都可以。
因为我欠他一条命。
不。不是一条。是很多很多条。从那个雨夜里他把我从尼伯龙根里拉出来开始,到东京塔上他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到北京地铁站里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我的那一秒。
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忘了我也没关系。
我记得就够了。
【第二章:重启】
我开始扮演一个“新生”。
这对我来说并不难。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我本来就是一个废柴。没有言灵,没有血统,没有战斗力,连考试都是靠作弊混过去的。
卡塞尔学院里认识我的人不少,但真正了解我的人不多。楚子航是其中一个——不,曾经是其中一个。
现在不是了。
第一周,我带他“熟悉校园”。
“这是图书馆。”我指着那座哥特式的建筑说,“三楼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
楚子航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告诉他,那是他以前每天下午都会去的位置。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曾经在那个位置上偷看过他很多次。
“这是训练场。”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第七号靶位的地垫最厚,摔上去没那么疼。”
楚子航走进去,目光在那排靶位上扫过,最后停在了第七号靶位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这个位置有点眼熟。”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眼熟。
仅仅是眼熟。
第二周,我带他去食堂。
“宫保鸡丁。”我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尝尝看,这家的师傅是四川人。”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那盘红艳艳的菜,然后把它推了回来。
“谢谢。”他说,“我不吃辣。”
我愣住了。
你不吃辣?
你以前每周至少吃三次宫保鸡丁,每次吃完都会面无表情地喝掉一整杯冰水,我问你既然不能吃辣为什么还要点,你说因为好吃。这些你都忘了吗?
“哦,那换一个。”我把盘子端回来,起身去窗口重新打了一份糖醋排骨。
端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楚子航正在看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怎么了?”
“你刚才的表情。”他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笑了笑,说:“哪有,我天生就长这样。”
第三周,我路过他的宿舍门口。
他就住在我的隔壁。以前我们经常互相串门——准确地说,是我经常去他那里串门,他偶尔会来我这里,通常是因为我打星际争霸的声音太大,他来敲门让我小声点。
此刻他的门半开着。我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有些泛黄。
我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那张照片我见过。是狮心会三年前的合影。照片里有楚子航,有兰斯洛特,有苏茜,还有其他几个狮心会的核心成员。
而站在楚子航右边的,是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笑容僵硬的少年。
那个少年是我。
当时拍照的时候,我本来站在最边上。是楚子航把我拉到他旁边去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拽着我的袖子,把我从边缘拉到了他身边。
那个动作当时被苏茜拍了下来,笑了一个月。
“这张照片里……”楚子航忽然开口。
我屏住了呼吸。
“站在我旁边的这个人。”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我,“他是谁?”
照片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
「狮心会,2010年秋。楚子航、路明非、兰斯洛特、苏茜……」
那行字是我写的。
拍照那天,苏茜说要在照片背面记下所有人的名字,免得多年以后忘记。我当时自告奋勇说我来写。
我一个个问过去,每个人报自己的名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到楚子航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一笔一划地写出“楚子航”三个字。
写完之后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极难察觉的弧度,快得像是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路明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个人叫路明非。”
楚子航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呢?”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
“和他一样?”
“嗯。同名同姓。”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当他低头看我的时候,那对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
“路明非。”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过去一模一样。一样的语调,一样的停顿,一样的、让我心脏发紧的重量。
“……这个名字。”他说,“很重要。”
我的鼻子忽然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是吗。”我听见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那你要记住哦。”
“……好。”
他答应得很轻。
但我知道,楚子航答应的事情,从来不会食言。
【第三章:缝隙】
记忆的裂缝,是从一些微小的细节开始出现的。
那天傍晚,我坐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看书。不是我喜欢的位置——是楚子航以前喜欢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那里,也许只是想知道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风景。
窗外的枫树正在落叶。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叶子染成了金红色。风吹过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摇晃,像一团燃烧的火。
“这里有人吗?”
我抬起头。楚子航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德文版的《龙族谱系学》。
“没有。”我说。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好像时间倒流回了三年前,好像那些失去的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我“有事?”,然后我会支支吾吾地说“食堂今天有宫保鸡丁”。
他没有问。
他只是翻开书,安静地看了起来。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光影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只知道当我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抬起头来,正看着我。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我说。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鬼回答。简直像个变态。
但楚子航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
“眼熟。”
“……什么?”
“你的眼神。”他说,“让我觉得眼熟。”
他把书合上,看着我。那对淡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个从不迷茫的人正在努力辨认什么的模样。
“在尼伯龙根里的时候。”他慢慢地说,“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后来我走不动了,就坐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件发生在上辈子的事。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哭。”他说,“很远。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他一边哭一边说——”
他顿住了。
窗外,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最后一道光从图书馆里退去,他的脸沉入阴影中。
“说什么?”我问。
楚子航看着我。那对淡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坠落的星星。
“他说,师兄,回来好不好。”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枫叶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我的眼眶热了。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地忍住,拼命地睁大眼睛,假装自己只是被夕阳刺到了眼睛。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醒了。”楚子航说,“发现自己躺在尼伯龙根的废墟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但我记得那个声音。”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隔着三年的遗忘,把手指轻轻地按在我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很凉。
“那个声音。”他说,“和你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我在英灵殿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把那些白色大理石的雕像照得发亮。楚子航的照片还挂在墙上,那对淡金色的眼睛从照片里看着我,像是在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
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礼貌地说一声“谢谢”。那两个字比奥丁的枪尖还要锋利,我被刺过一次,不想再被刺第二次。
我怕你不信。
我怕我说了以后,你会认为我是一个编故事的疯子。
我最怕的是——
我怕你信了。
然后发现那个花了四分之一条命把你换回来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废柴。不值得。
“你果然在这里。”
芬格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他拎着两罐可乐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他把其中一罐递给我,我接过来,冰凉的铝罐上凝着水珠。
“他记得你的声音。”芬格尔说。
我喝了一口可乐。碳酸在舌尖上炸开,刺得我想流眼泪。
“那又怎样。”我说,“他不记得我。”
“声音是开始。”芬格尔难得正经地说,“然后是脸,然后是名字,然后是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大脑会忘记,但身体不会。你每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的身体总有一天会想起来——哦,是这个人。这个人很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在他身体里留下的记忆,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芬格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平时的废柴表情。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每天吃八根火腿肠、写乱七八糟的言情小说、欠了一屁股债的家伙,其实比任何人都要通透。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芬格尔咧开嘴,“等你们复合了,让我把《霸道师兄爱上我》写完就行。目前断更三个月,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给我寄刀片了。”
我踹了他一脚。
他笑着躲开。
月亮很亮,照在卡塞尔学院的尖顶上,照在英灵殿的白色台阶上,照在两个并排坐着的废柴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第四章:落雨】
芝加哥的雨季在十月底到来。
那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诺玛在早餐时间推送了一条天气预警,说傍晚时分会有强降雨,建议所有学生减少外出。
我看到那条预警的时候,正坐在食堂角落的桌子旁吃煎蛋。
楚子航坐在我对面,正在把面包切成大小完全相等的九块。这是他吃饭的习惯,我以前观察过很多次,每一块的大小误差不会超过三毫米。
“今天下午的训练课还去吗?”我问。
“去。”他说。
“可是会下雨。”
“下雨和训练没有关系。”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下午三点,雨开始下了。一开始只是细密的小雨,后来逐渐变大,到了四点钟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点砸在训练场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楚子航在雨声中完成了他的第三百次挥刀。
我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雨水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脚和鞋。训练场里没有开灯,灰蒙蒙的光线里,他的轮廓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那把练习用的长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刀的轨迹都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力量,刀刃劈开空气的时候,会留下一声尖锐的呼啸。
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直到他停下来。
他拎着刀,转过身,穿过半个训练场的距离,走到我面前。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他问。
“因为……”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待在他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哪怕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哪怕他永远也想不起来我是谁。
楚子航在我旁边坐下来。他的肩膀离我的肩膀不到十厘米。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金属、以及一种很淡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
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屋顶上的雨声。
很久很久。
“这场雨。”他忽然开口。
“嗯?”
“让我想起一些事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雨水从屋顶的某个缝隙里漏下来,在我们面前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他看着那滩水,眼神像是穿过了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辆车。”他说,“黑色的。很大。车里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人。他开着车。雨很大,雨刷器来回摆动,但还是看不清路。他很紧张,一直在看后视镜。”
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我屏住了呼吸。
“一个男孩。”他说,“很害怕。一直在发抖。男人对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训练场外的雨声铺天盖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他说,儿子,别怕。”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雨落狂流之暗。那个改变了楚子航一生的夜晚。他的父亲楚天骄驾驶着那辆迈巴赫冲进高架桥上的尼伯龙根,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而他,那个坐在副驾驶上发抖的男孩,追着奥丁的枪尖,追了整整十几年。
“你还记得什么?”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楚子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握过村雨,斩过龙王,沾过无数敌人的血。此刻它们安静地搁在他的膝盖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后来我下车了。”他说,“追着一个人。一个骑在八足马上的神。我追了很久,追进了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里。那里一直下着雨,和今天一样的雨。”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的雨幕。
“但那个世界里,好像不止我一个人。”
“……什么?”
“有一个人。”他说,“一直在等我。”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他的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伸出手,接住了几滴雨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个人很害怕。”他说,“比当年的我还要害怕。但他没有走。他一直在那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
训练场里很暗。但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君焰的金色,不是混血种的黄金瞳,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那个人。”他说,“是不是你?”
雨声很大。
大到足够掩盖住我喉咙里的哽咽。
大到足够给我一个假装没听清的借口。
但我不想再假装了。
“是我。”我说。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被揭开了一个角。
像是沉在海底许多年的沉船忽然被打捞上来,船身上的锈迹、贝壳、以及那些深埋其中的故事,一下子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楚子航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会在他沉默的目光里碎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他比我矮了半个身位,于是变成了他仰头看着我。雨水的痕迹还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几滴水珠就落了下来。
“路明非。”他叫我的名字。
不是“那个新生”。不是“你”。而是“路明非”。完整地,认真地,像是第一次念出这三个字一样。
“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他说,“记不起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记不起你为什么会等我。记不起我为什么……会让你这么难过。”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
“……什么?”
“你很重要。”
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我心脏的位置。他的掌心是凉的,但那一小片凉意落在我胸口的时候,却烫得我几乎要窒息。
“每次看到你,这里都会疼。”他说,“不是那种受伤的疼。是……”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一个从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正在试图描述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感受。
“是那种,怕你离开的疼。”
门外的雨还在下。芝加哥十月的雨,冷得像尼伯龙根里的永夜。
可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的温度都汇聚在了他按在我胸口的那只手上。
“我不会离开。”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直接掏出来的。
“我哪儿也不去。”
楚子航看着我。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极淡,稍纵即逝。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一定会错过。
但我没有错过。
那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楚子航对我笑了。
【第五章:沉吟至今】
从那场雨之后,一切开始加速。
芬格尔说这叫“破冰效应”——冰面一旦出现第一道裂缝,整片冰原的融化就不可逆转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
不只是我去找他。他开始主动来找我。
有时候是敲我宿舍的门,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芬格尔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枕头捂在脸上。
有时候是在图书馆。我正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人。他面前摊着一本书,页码还停在第一章。而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你看我干什么?”我揉着眼睛问。
“没看你。”他低下头,把书翻到第二章。
但从那天起,我每次在图书馆睡醒,身上都会多一件外套。
那件外套是黑色的,领口的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那颗。
有时候是在食堂。他会在我打饭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他面前摆着两份饭,一份是他自己的面包和牛奶,另一份是宫保鸡丁。
“给你打的。”他说。
“你不是不吃辣吗?”
“嗯。”
“那为什么给我打宫保鸡丁?”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应该喜欢吃。”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盘宫保鸡丁里。辣味呛得我眼泪直流,但这一次我没有掩饰。
十二月的某一天,卡塞尔下了很大的雪。
我正在宿舍里和芬格尔联机打星际争霸。我的虫族基地被他的神族航母炸得七零八落,我正打算打出GG投降,门忽然被敲响了。
芬格尔暂停了游戏,冲我挤眉弄眼:“你的面瘫师兄又来了。”
我打开门。
楚子航站在门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撑伞。
“出去走走。”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穿上外套跟着他走出去。雪下得很大,整个卡塞尔学院都被白色覆盖了。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温柔的橘色。
我们并肩走在雪地里,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问。
我们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沉默。
走到英灵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哪里?”他问。
“英灵殿。”我说,“执行部历代专员的纪念堂。”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
大厅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常明灯发出微弱的光。楚子航走到那面挂满照片的墙前,在最右边的那张照片前停下。
那是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楚子航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村雨横在膝上,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照片下面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楚子航,S级专员。言灵·君焰。执行任务:三十七次。屠龙数量:四头。」
他在自己的照片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旁边的另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挂在他的照片旁边,稍微靠下一点的位置。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少年,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蠢的剪刀手。照片下面的烫金小字写着——
「路明非,S级专员。言灵·未觉醒。执行任务:十一次。屠龙数量:四头。」
楚子航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旁边的那个位置。”他说。
“什么?”
“在狮心会那张合影里。你站在我右边。”
他抬起手,指了指照片里我那个蠢爆了的剪刀手。
“在这里,我站在你左边。”
他转过头,看着我。英灵殿里的常明灯在他淡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们一直站在一起。”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久了。”我说,“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这不是谎话。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个雨夜,他把我从尼伯龙根里拽出来,用那辆租来的丰田车送我回家。我只记得在东京,他挡在我身前,用村雨斩断了死侍的利爪。我只记得在北京的地铁站,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我,君焰的余温烧穿了他的校服,在我脸上留下一片温热。
我记不清开始。
但我知道从未结束。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雪花从敞开的大门外飘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笔直的肩膀上。
“路明非。”他开口。
“嗯?”
“我记不起那些事情。”
“……我知道。”
“也许永远都记不起来。”
“没关系。”
我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他回来就好。他站在我面前,能呼吸,能说话,能用那对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就已经足够了。记不记得我,不重要。
但他摇了摇头。
“有关系。”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每一片雪花。
“那些记忆是你的。”他说,“是你替我保管了它们。它们很重要。”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那张狮心会的合影。边角泛黄,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的小字。
“这上面的名字。”他说,“你写的。”
“……嗯。”
“楚子航。路明非。兰斯洛特。苏茜。”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过去,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翻过照片,指着站在他右边的那个畏缩少年。
“这个人。你说他叫路明非。”
“是。”
“你。你也叫路明非。”
“……是。”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愣住的事。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抵住我的额头。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雪的气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是谁。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
他的指尖从我的额头滑下来,停在我的眉心。
“从今以后,我会记住你。”
英灵殿外的雪无声地落着。那些白色的、柔软的、转瞬即逝的东西,铺满了整个卡塞尔学院的屋顶、树梢、小径和雕像。
像是这个世界在用它最温柔的方式,把所有的裂痕和伤口覆盖起来。
我站在楚子航面前,哭得像个傻逼。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我。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没事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根冰凉的手指抵住我的眉心,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我的骨头里。
从今以后。
我会记住你。
那是楚子航的承诺。
而楚子航答应的事情,从来不会食言。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雪还在下,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交替着向前移动。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楚子航站在三步之外。
雪花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师兄。”我叫他。
“嗯。”
“如果那些记忆真的回不来了——”
“那就创造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当年说“言灵·君焰”一样,就像他说“斩”一样。
可这句话落进十二月的雪夜里,比任何一句情话都要重。
我笑了。
笑了很久。笑得脸上的眼泪都干了。
“好。”我说。
宿舍的灯亮着。芬格尔一定还在等我回来,然后追问我今晚发生了什么,好给他那本断更三个月的小说提供素材。
但我没有急着上楼。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楚子航转身离开。他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定,渐渐被纷飞的大雪模糊了轮廓。
在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
隔着漫天飞雪,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雪夜里。
卡塞尔学院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
旧的一天结束了。
新的故事,从明天开始。
【尾声:但为君故】
后来,后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楚子航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那些关于雨夜、关于高架桥、关于奥丁的记忆,像是被锁进了一个没有钥匙的箱子里。
偶尔会有碎片浮上来——比如某天早晨他忽然问我,他的父亲是不是很喜欢听老歌。
我说是,他车里总是放着一盘很旧的磁带,里面是邓丽君的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起来了,那首歌叫《月亮代表我的心》。
还有一次,我们在东京执行任务。路过东京塔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里。”他说。
“怎么了?”
“好像有一个女孩。”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什么样的女孩?”我问。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很远很远的信号。
“穿白色的裙子。”他说,“抱着一只橡皮小黄鸭。”
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他想起来了。想起上杉绘梨衣,想起那个喜欢用橡皮小黄鸭代替语言来表达一切的女孩,想起她在潜水钟里隔着玻璃对我说的那句“さようなら”。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
“……没关系。”我说。
这三个字已经变成了我的口头禅。每次他皱眉,每次他沉默,每次他试图抓住那些从指缝间漏掉的记忆却徒劳无功的时候,我都会说这三个字。
没关系。
记不起来没关系。
想不起来没关系。
你在这里就够了。
但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你在骗我。”
“……什么?”
“你说没关系的时候,眼睛不是这样说的。”
我愣住了。
“你的眼睛在说。”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些记忆很重要。对你来说很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那之后,他开始主动去寻找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
他去找校长调阅了所有与他相关的任务档案,去找苏茜要了狮心会的旧照片,去找芬格尔——虽然芬格尔提供的信息百分之九十都是他瞎编的——甚至去问了恺撒。
恺撒告诉他:“你和路明非的关系,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叫生死之交。”
楚子航问:“什么是生死之交?”
恺撒想了一下,说:“就是把对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的人。”
那天晚上,楚子航敲开了我宿舍的门。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他摇了摇头。
“恺撒说,我们是生死之交。”他顿了顿,“这个词的意思我懂。把对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
他看着我。那对淡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
“我现在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会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但既然我那样做了,一定有理由。那个理由,我会找回来。”
那是我认识楚子航以来,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芬格尔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哭得稀里哗啦。
“太感人了师弟。”他擤着鼻涕说,“比我自己写的小说还感人。”
我踹了他一脚。
但我知道,他说的对。
故事的最后,我想起了一句话。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是江南写的。在《龙族》第四部的结尾,楚子航从尼伯龙根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路明非在心里念了这八个字。
可江南那个混蛋,把故事停在了那里。
他没有写后来的事。
他没有写楚子航是否会想起一切。
他没有写路明非是否等到了那个答案。
他把无数人的青春,停在了那个雨夜里。
但在这个故事里,在这个由无数同人作者和读者共同搭建的平行世界里——
楚子航回过头了。
他看着那个等了他四年的男孩,用他那一贯的面瘫脸和一贯的平静语调,说出了路明非等了太久太久的三个字。
不是“谢谢你”。
不是“对不起”。
是——
“走吧。”
路明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擦。
因为从今以后,不用再假装了。
“好。”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并排延伸,一长一短,交替着向前。
走向卡塞尔学院灯火通明的宿舍楼。
走向明天早晨食堂里的宫保鸡丁。
走向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走向那些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属于他们的,新的记忆。
窗外的雪还在下。
芝加哥的冬天很长。
但这一次,有人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