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如墨,北风卷着碎雪,狠狠砸在破庙的窗棂上。
庙内,少年蜷缩在神像后,用干草将自己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他叫顾听,今年刚满十岁,已经独自躲藏了七天。
七天前,他还是江南顾家的少爷,家中宾客盈门,父亲顾云山是名震江湖的“琴剑双绝”,母亲温柔贤淑,小妹活泼可爱。
七天后的今夜,他已是家破人亡的孤儿,怀中只余半块染血的玉佩和一本薄薄的册子——《听风诀》。
那夜的惨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火把映照下,黑衣人们如鬼魅般穿梭,剑光闪过便是鲜血飞溅。他被母亲匆忙塞进密道,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父亲抚琴的身影——那具陪伴父亲二十年的古琴“龙吟”弦断琴裂,父亲白衣染血,却仍端坐如松。
“听儿,记住今晚所有人的脸了吗?”母亲最后问他,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点头,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
“那就好,顾家的仇,江湖的债,将来你要一一讨回。”
密道石门落下前,母亲将两样东西塞进他怀里:“玉佩是你身世的凭证,功法是你父亲毕生所学的基础。记住,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前,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回江南。”
他在黑暗的密道中爬了不知多久,出来时已在城外河边。回头望去,顾家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
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将顾听从回忆中惊醒。
他屏住呼吸,透过干草的缝隙向外看去。
两个披着斗篷的汉子走进庙来,抖落一身风雪。
“这鬼天气,追了七天连个影子都没见到,那小子难不成插翅飞了?”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道。
另一个声音略显尖细:“顾家那小崽子才十岁,跑不远。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家的《听风剑诀》说不定就在他身上。”
“听说那晚顾云山临死前弹断了龙吟琴,音波震死了三个高手?真有这么邪门?”
“琴剑双绝岂是白叫的?要不是有人里应外合,在饮食中下了散功散,就凭那些人,哪能轻易拿下顾云山?”
粗哑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这次行动到底是哪位的手笔?居然能调动三山五岳这么多高手?”
“嘘!不想活了?这也是能问的?”尖细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咱们只管领赏办事,别的好奇心会要人命。”
顾听在神像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流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他从二人的对话中确认了两件事:一是这些人还没找到他;二是顾家果然出了内奸。
两个追兵生起火堆,取出干粮和酒壶吃喝起来。庙宇不大,他们显然没发现神像后还藏着人。
“吃完再去城南搜一遍,听说有叫花子见过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在垃圾堆里找吃的。”
“小小年纪倒是机灵,知道换衣服伪装了。”
顾听心中一紧。那正是他三天前做的事,用华服跟一个流浪儿换了身上的破衣服,还得到了半块馒头。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小心地往后缩了缩,想从破庙后墙的缺口溜走,却不小心碰落了一块松动的砖瓦。
“什么声音?”粗哑声音顿时警觉起来。
顾听的心跳几乎停止。
“大概是野猫吧。”尖细声音不以为意,“这破庙常有野猫出没。”
“去看看稳妥些。”
脚步声向神像走来。
顾听的手摸向怀中,那里有他从厨房带出来的一把小刀。父亲教过他一些基础功夫,但面对两个成年高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脚步声即将绕到神像后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两个追兵顿时转身:“谁?”
门外风雪中,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路过之人,求避风雪。”
门帘掀开,一个披着青色斗篷的身影走进来,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看是个年轻人。
两个追兵交换了个眼神,粗哑声音道:“这庙我们占了,朋友另寻他处吧。”
来人轻笑一声,自顾自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修长的手烤火:“好大的威风,这无主之庙时么成了二位的私产?”
尖细声音冷哼一声,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劝你少管闲事,赶紧滚蛋!”
年轻人却不慌不忙:“如果我猜得不错,二位是‘追风堂’的人吧?这么急着赶我走,莫非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两个追兵脸色顿变,粗哑汉子唰地抽出刀来:“既然认出了我们的来历,就更留你不得了!”
年轻人依然端坐不动,只轻轻叹了口气:“追风堂好歹也是名门正派,何时成了某些人的走狗,连孩子都不放过了?”
话音未落,两道银光闪过,两个追兵应声倒地,咽喉处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年轻人站起身,走到神像前,温和地说:“孩子,出来吧,安全了。”
顾听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手中紧握着小刀。
年轻人看到他手中的刀,笑了笑:“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叫柳白星,是你父亲的朋友。”
顾听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人二十出头模样,眉目清朗,笑容温和,不像是歹人。但他牢记母亲的警告: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怎么证明?”顾听声音沙哑地问。
柳白星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与顾听那半块恰好能合成完整的一块,上面刻着“江湖听风”四字。
“这是我与你父亲的信物。”柳白星道,“得知顾家出事,我日夜兼程赶来,还是晚了一步。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
顾听眼眶发热,几乎就要相信对方,但忽然想起母亲说的“内应”,又后退半步:“我父亲从未提过你。”
柳白星苦笑:“他自然不会轻易提起‘听风楼’的事。你手中的《听风诀》,便是听风楼的基础功法。”
顾听怔住了。他的确听父亲偶尔提起过“听风楼”,说是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组织,却从未说过自家与听风楼有关联。
柳白星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轻声道:“你右肩是否有一个云状胎记?这是听风楼核心成员的标记。顾家历代都是听风楼的守护者之一。”
这下顾听不得不信了,这个胎记极少有人知道。
多日来的恐惧、孤独和强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柳白星怀中。
“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柳白星轻拍他的背,“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教你武功,直到你有能力亲自报仇雪恨。”
等顾听情绪稍平,柳白星道:“此地不宜久留,追风堂的人很快会找到这里。我们得尽快离开。”
顾指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白星将两具尸体拖到隐蔽处,清理了血迹,然后带着顾听走出破庙。门外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常。
“我们要去哪里?”顾听问。
“北方。”柳白星将他抱上马背,自己随后跃上,“带你去听风楼的总部——在那里,你会开始新的生活,学习如何‘听’懂这个江湖。”
马儿踏雪而行,顾听回头望向江南方向,默默发誓:爹,娘,小妹,总有一天,我会回来为你们报仇雪恨。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风雪更急了,少年的眼中却燃着灼灼火焰,将这寒夜都映亮了几分。
江湖路远,血仇待报,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