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橙
1
港城七月,正值下班高峰,突降暴雨。
褚橙好不容易等到一辆出租车,上车时,身子已淋湿了大半。
出租车司机瞄了一眼,不悦道:“去哪里?别把座位弄湿了。”
“深水湾。”褚橙掏出纸巾垫在身下,淡淡道。
许是堵车扰的人心烦,司机有些幸灾乐祸:“住深水湾别墅区的连车都没有啊,真是世道在变。”
“我是保姆。”褚橙懒得听他絮絮叨叨,胡乱编了个借口。
司机嗤笑一声,更是不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跑去当保姆有小心思哦。”
“小姑娘,你知道不,就那个港城十大怨妇之首,不就是这样上位的,你看现在多可怜。”
褚橙无奈苦笑。
忍不住反问道:“怎么就可怜了,她还是桑太太啊,”
“哎呀,什么桑太太,虚名而已,她这样的小姑娘怎么和桑家斗,到时候净身出户都算是好事了,搞不好小命都没了。”司机越说越来劲,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了桑太太的不堪,咂舌道。
“你趴他俩床下偷听了?”褚橙没好气怼道。
司机声音突然拔高:“我家表妹就在桑氏上班,说桑先生天天都和祝家千金成双入对的,哪里还有那个桑太太什么事啊。”
褚橙一阵心悸,原来只有自己在自欺欺人,旁人倒是都看的明白。
司机还想说些什么,褚橙沉着脸道:“好了,我就在这里下车。”
她不想听任何人在评头论足她的婚姻,这是她的选择,她愿意受着。
说罢,自顾自推门下车,步行在雨中,尽管雨越下越大。
一辆墨色迈巴赫从身边呼啸而过,溅起的污水,炸在她身上,她没好气的骂了两句,却看在看见车牌的那一瞬,低头噤声。
那辆车她认识,是桑凌风的车。
车缓缓驶向祝家,稳稳停在门口,他撑伞下车,接过副驾那个美丽的女人。
二人站在伞下,谁人不说一对璧人。
祝云畅一身白裙,连薄底高跟鞋都没有沾染上雨水,反观她的狼狈,真是天上地下。
不知桑凌风说了什么,祝云畅顿时掩面低笑起来。
这画面太刺眼,褚橙立即转身离开。
不多时,桑凌风与她前后脚进了家门。
佣人正在抱怨,褚橙将家中地毯弄脏,十分难清洗。
褚橙心里本就难受,加上身上黏糊糊的,于是呵斥道:“脏了就去洗,我会付钱的。”
桑凌风进门便听见这样一句,不由得眉头紧蹙:“你破坏了别人的劳动成果,难道就可以拿钱打发了吗?”
“褚橙你现在可真像个上流社会的太太。”桑凌风嘲讽的话丝毫不顾及她的面子脱口而出。
褚橙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白色的地毯晕染出一圈污色的花,她被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还是昂着头倔强道:“我会自己付费的。”
“太太,你知道的,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陈妈仍然在一旁拱火:“我立马就去清洗。”
“陈妈,你别动,让她去洗,短短一年时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桑凌风拦住陈妈半蹲下的身子,无视她湿透的衣服和头发,只想树立自己的威信,美其名曰还是为她好:“好好洗洗你身上的骄纵和市侩。”
褚橙红着眼看向他,眼神对峙后,她笑道:“好啊。”
桑凌风这才心满意足的上楼去,陈妈也丢下蔑视的眼神。
2
一年前,桑凌风向她求婚时,她只觉得这二十五年的苦没有白吃,老天爷没有亏待她,给她送来了这样一个好人。
靠近她温暖她,给她真正意义的家。
她讨厌原生家庭对她无尽的压榨,选择逃离内地,来到港城,现在更是迫不及待的与桑凌风走进婚姻。
那场婚礼盛大而又美好。
像梦一样。
即便桑家所有人对她都不满意,桑凌风的亲妹妹桑凌凌更是隔三差五的找茬,她也无所谓,因为有桑凌风就够了。
可是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想不起来从哪一天开始转变。
桑凌风好像只是短暂的爱了她一下,对她就剩无尽的冷漠。
想到这里,眼泪不争气的滴落在手上,还是负气般的清理地毯,用刷子狠狠洗刷,每一下都刷在自己心上,嘲笑自己的愚蠢和缺爱。
“够了!你这样是做给谁看呢?”桑凌风站在洗衣房外,不知盯了多久,才出声制止。
褚橙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低着头掩盖红透的双眼,翁声回道:“没有,不用力,刷不干净。”
“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褚橙没有动,只是抬眸望向他,试图在他细小的动作中找到一丝关心的情绪,好可惜,没有。
她又失望垂眸。
“你是在和我生气?”桑凌风狭长的双眸露出不悦的底色:“去换了衣服,等下妈和凌凌过来。”
褚橙还是没有动。
原来不是心疼她,只是希望她不要再给他丢人而已。
桑母和桑凌凌都不喜欢她,每次来都是一顿夹枪带棒的攻击,她也不想去见他们。
“桑太太不是你这样做的。”
桑凌风的口气明显不好。
褚橙只是一味低头不语。
其实她想问,桑太太该怎么做?有行为准则吗?
难道不是被桑先生爱的才是桑太太,不被爱的只是桑家保姆。
“好,随你!”桑凌风一贯是被人哄着的人上人,哪里受过这种冷落,几番劝告不听后,立即转身下楼。
她继续埋头清洗地毯,楼下很快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桑母尖刻的声音响起,质问道:“我们来这里坐了这么久,褚橙她好大的面子竟然也不过来问候一声。”
陈妈鄙夷道:“太太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桑凌风打断:“她有些不舒服,刚刚睡下,害怕把病气过给你们,所以才没来。”
“真的假的啊?”桑凌凌的疑问明显是不相信:“她一个渔家女出身,现在身子这么娇贵了?”
“我去看看是不是装病,博我哥同情呢。”
说罢,就要起身上楼。
桑凌风冷声呵斥道:“我说病了就是病了,而且她是你嫂子以后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
褚橙的耳朵都快贴到墙上,偶然听见桑凌风维护自己的话,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牵着心脏微微颤动。
她很好哄的,只需要一点点甜就够了。
桑凌凌不敢造次,嘟囔道:“哥你真是昏了头,不选云畅姐,选了这个人,糊涂的很。”
又转而问向桑母:“妈,你说是不是?”
“好啦,凌凌,你也别胡闹了,你哥说的对,她毕竟是你嫂子。”桑母的话听不出喜怒,好像只是简单的陈述事实。
桑凌风岔开话题道:“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你长久的不回家,我有些想你了。”桑母温柔笑道:“顺便也来看看云畅,明天就是她妈妈忌日,她心里想必也难受。”
“她一贯喜欢胡思乱想,最近你多注意点她的心情。”桑母又再三叮嘱。
“好,我知道。”桑凌风答应的也快。
桑母这才满意的离开。
褚橙想不明白,桑凌风为什么不娶所有人都喜欢,包括他也喜欢的祝云畅,而是选择自己。
3
夜间,褚橙突然觉得口舌干燥,浑身发冷。
不由得往桑凌风身边靠去。
可是床榻上是冰冷一片。
他不在床上。
迷糊中,褚橙听见他倚在阳台与人打电话的声音。
大抵不过,云畅别哭了,别在去想了,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之类的。
无尽温柔安慰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褚橙只觉得诧异,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好可惜,不是对她说的。
她突然不想忍了,坏心思的咳嗽起来。
果然那头立马挂断电话。
桑凌风踱步靠近床边,不急不缓的拉开床头灯,刺眼的灯光无遮无挡的照在她的脸上,迫使她伸出手臂挡住双眼。
“装睡的?”
褚橙不想回答,翻身过去。
“今天淋雨回来的?”
褚橙依旧没有回答。
“为什么送你的车不开?”
连着三问,她都不想回答,与其问她,不如自己去查查。
那辆车她开出去第一次就被桑凌凌看见,直接抢过车钥匙,满脸不屑:“这辆车我求了我哥好久都不舍得送我,竟然买给你了。”
她将褚橙扯出,自顾自坐在驾驶室里,笑道:“褚橙,你一身鱼腥味配不上这样的好车,怕你没命享受这么大的福气,我还是帮你开走吧。”
说罢,一脚油门消失在马路上。
她不是没想过和桑凌风说,可是之前桑凌凌抢自己最爱的那条项链时,他只是不耐烦道:“这点小事也要来找我,我每天难道很闲,要给你们断这些乱七八糟的官司嘛?”
她想说那是他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是当定情信物一样的存在。
可是他毫不留情的打断:“好了,卡在那里,喜欢什么自己去买。”
她没拿卡,也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好在桑凌风也没有继续追问,关上灯就寝,只是他们之间如同隔了楚河汉界一般。
这是褚橙无声的抗议。
桑凌风知道,但是伸出去的手,想了想又缩了回来。
他想,这样的距离也许是一件好事。
褚橙一夜难受,同床共枕的他也是睁着眼睛到天明。
早起,桑凌风习惯性的站在床前,等待她给他打领带。
这是刚结婚时,褚橙自己要求的,她说她觉得妻子给丈夫打领带是比肌肤相亲更加亲密的事情。
她还自学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打法,最起码他认识的人中只有她会。
他轻唤了声:“褚橙。”
褚橙咕哝一声,没有起床。
“你不打,我走了。”桑凌风试探问道,其实心里还是期待她起来的。
褚橙浑身乏力,无奈摆摆手。
她烧的难受,喉咙都张不开,可是就是不想告诉他。
省的又听他说自己一肚子娇小姐的脾气,才没有,她还是福城渔村最莽实的女孩子,可以在爸爸的棍棒下保护妈妈。
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睡去。
一觉睡醒,已经是半下午,更是头疼欲裂,她爬起来测量体温,近40度,怪不得都恍惚中看见她早就去世的妈了。
桑凌风不在家,陈妈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见她歪歪倒到的下楼,阴阳怪气道:“真是先生好,您看看整个港城谁家正经太太睡到下午五点才起床。”
“睡到这个点的都是二奶。”
最后两个字拖得极长。
褚橙懒得搭理她,只想快点去医院,不然烧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4
等赶到医院,只能挂急诊。
急诊医生量过体温,惊异道:“烧的这么厉害,没人陪你一起吗?”
“没有。”褚橙哑着嗓子道:“能不能先吃点退烧药。”
“体温太高了,输点液吧,打个电话给家人来陪同。”医生转身进去开药。
她思索片刻,又拖着唐老鸭的嗓音开口:“医生,我没有家人,一个人就行。”
医生手一顿,同样年轻的医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安慰道:“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别太拼,身体要紧。”
“好。”
护士很快给她打上吊针,扎针的时候,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医院夜间空调开的又低,她歪靠在椅子上,冰冷的液体进入身体,经脉都在疼痛。
说疼,也没人呵护,还不如将痛全部咽下。
就好像初来港城时,住在四处漏风的地下室,不也过来了嘛。
护士叮嘱道:“一个人千万别睡,回血了很麻烦,快结束的时候按铃喊我。”
褚橙点点头。
迷迷糊糊就想睡,于是一遍遍打起精神,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
祝云畅的朋友圈映入眼帘,一片青葱竹林,拐角处漏出一个熟悉的背影。
配文:妈妈你放心,你走后也会有人一直保护我的。
褚橙猛地将手机放下,努力平息呼吸,还是不争气的流下眼泪。
男人大概总有个大侠梦,立志于保护每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
记得他帮自己赶走尾随的流氓,转身求婚时,也是这么说的。
“褚橙,让我保护你吧。”
她这辈子没尝过被人保护的滋味,就为了这样一句承诺赔上了整个人。
“呵呵,真的有趣。”她无奈苦笑,反手擦干眼泪,没注意扯到针管,整个手背鼓起大包,管子里已经有鲜红的液体倒流,她赶紧按铃,急呼道:“护士,护士。”
伴随她的喊声,外间出现一阵阵急促的医生医生。
声音太过熟悉,驱使着她拔掉针管一步步靠近。
果然,桑凌风横抱着祝云畅站在急诊室里,焦急道:“医生,她崴了脚,现在疼的受不了,能不能开点止疼药。”
褚橙就那样怔怔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手上的鲜血滴到地上也没有发觉。
随着桑凌风每一次问询,她的心脏就收缩疼一分。
明明是她的丈夫啊。
护士拿药进来时,见她一手的血,责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立马放下托盘,想给她处理。
那二人这才发现。
桑凌风有一丝慌乱,但是很快又压制住,细细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发烧而已。”褚橙笑着将手背上血抹掉,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护士呵斥道:“快来,给你处理一下。”
“凌风,我好疼啊。”祝云畅突然搂住桑凌风的脖颈痛呼,“我的脚会不会断了。”
“不会的不会的。”桑凌风一边安抚,一边冲着护士道:“先给她用药。”
二人之间的选择,桑凌风没有一次选择过自己。
褚橙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竟把他刚刚的质问当做是关心。
也许他只是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尾随他们,或者又在耍小心思。
痛够了,所以决定转身就走。
5
夜深,车不好打,加之还是难受,她借着路灯柱子,缓缓蹲下身。
突然有了一丝想要回福城的想法。
可那里除了妈妈小小的坟茔还值得人牵挂,还有什么好怀念的呢。
她没处去,无处容身。
桑凌风可以陪着祝云畅去祭奠母亲,却都不知道自己的岳母姓甚名谁。
换句话说,他也是看不起自己的,所以不愿意去关心。
世家豪门的傲骨,怎么可能会被改变,他们生来就是天上的矜贵子,不像她是污泥里捉鱼虾的渔家女。
“小姐,要不要哥哥送你一程啊?”一彪形大汉不怀好意的靠近,油腻的双手触碰在她的肩头。
“走开。”褚橙猛然起身后退几步,拿出雨伞呵斥道。
“哟,还是个内地来的小辣椒。”那大汉不恼,只是一味调戏:“有意思,我喜欢。”
说罢,又欺身上前:“你们来讨生活的小姑娘,不就是想找个依靠吗?跟哥哥走,哥哥给你依靠。”
褚橙一个用力,雨伞狠狠戳在他的腹部。
只是手上没劲,如同隔靴搔痒一般,没伤着大汉,反倒激起那人的怒火,反手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啐了一口:“给脸不要脸。”
褚橙只觉得左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连带着昨儿都在嗡嗡作响。
大汉又一脚踹在她的腹部:“装什么装!”
褚橙意识到不能硬碰硬,颤巍巍掏出手机想要报警,却被大汉快速躲过,着急之间只能按下紧急联系人。
她给自己设的紧急联系人,是承诺会保护自己一辈子的桑凌风。
手机很快被接通,大汉一颤将手机丢在地上,褚橙抓紧机会大喊:“桑凌风救我,快来救我。”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着哭腔。
那头却传来淡淡的女声:“褚橙,凌风已经睡了,你不要无事生非打扰他好不好。”
挂断的不只是电话,还有她的希望。
大汉奚落道:“真有趣,我看谁来就你?”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只有自己才能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的救自己于这世间水火。
她鼓起勇气,摸起地上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大汉的脑袋,而后不要命的向人群处奔跑。
她要一直跑,跑出不堪的家庭,逃离家暴的父亲,吸血的弟弟,一直跑,跑过冷漠的桑凌风,随着风忘记,他不爱她这件事情。
直到精疲力竭,喉头处有腥甜的涌起,下一秒整个人歪倒在地面。
这一次,是她保护了自己,救了自己。
等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白,褚橙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细微的动静被男人发觉。
桑凌风立即用棉签沾水,湿润她的嘴唇,心疼道:“对不起。”
她现在要的好像不是他的道歉。
褚橙缓缓摇头。
“哪里不舒服?”桑凌风将人扶起:“那个人我已经处置了。”
哦,原来他知道这件事。
只是温柔乡拖住了他的脚步。
褚橙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桑凌风急了,立即按下床头铃声:“医生,她现在怎么不会说话了。”
“是不是头部受到撞击,要不要检查一下。”
医生翻了个白眼:“全身都查过了,没事,只是高烧加上脸上,手上的伤,耳膜有轻微破裂,多多休息就好了。”
“我没事。”褚橙这才缓缓开口。
桑凌风有些尴尬,陪着笑,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好像这样他们之间就能翻篇。
褚橙只静静盯着他脖间的领带,这个复杂结她不会打。
他应该也不会。
突然开口道:“你能让她教我打这个结吗?”
桑凌风不明所以,疑问道:“什么?”
她指了指他的喉间:“这个。”
他才恍然回神,一把扯下,毫不犹豫的扔进垃圾桶好像在宣告他的清白。
其实大可不必。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何必呢。”
随后头瞥向一边,不再回应。
6
大概是桑凌风觉得愧疚,竟然破天荒的在医院寸步不离的守了好几天。
医生查房时告知可以出院。
桑凌风依旧不放心:“是不是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没必要,只是皮外伤,我要出院去上班。”褚橙直接打断他的问询,起身下床。
除了脸颊还有些红痕,其他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桑凌风伸手想扶,却被她不动神色的躲开。
“忙你的去吧,我可以。”她又恢复了他们初识时的冷漠。
桑凌风不甘心的将人掰正,直视她的双眸,一字一句恳求道:“你心里如果有不痛快一定要说出来。”
“没有。”褚橙粲然一笑。
但凡褚橙骂他打他,他的心中都会好过一点,万万是这样强装坚强的模样让人心疼。
“你可以说的。”桑凌风放低了声音,似乎带着哀求的意味。
“没有。”褚橙依旧笑着回应。
二人说话间,桑凌凌和祝云畅带着鲜花出现在病房中。
见行李已经收拾好,一副出院的架势,祝云畅抱歉递出鲜花:“本来应该早早来探望的,可是我的脚到今天才好点,真的不好意思,褚小姐,祝你早日康复。”
这话自然的好像挂断她电话的不是她。
褚橙没有收。
桑凌凌打抱不平:“褚橙你算什么东西,云畅姐能来看你就是给你面子了,还不赶紧收下。”
祝云畅故意拦了一下,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云畅姐的脚也崴了,没见你去问候一声。”桑凌凌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这个伤,还不是自己不检点招惹了别人。”
“住嘴。”桑凌风冷声呵斥道:“出去。”
桑凌凌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祝云畅用眼神制止:“凌风对不起,凌凌还小,说话不过脑子的,只是想护着我,你别和她生气。”
“褚小姐,我替凌凌向你道歉。”祝云畅抱着鲜花,九十度鞠躬,给了褚橙十足的体面。
可是褚橙不想要。
太虚假。
于是偏身躲过。
桑凌风看不下去,直接将花塞进褚橙怀中,利落道:“好了,就这样,你们也回去吧。”
“哥,你不送送云畅姐吗?她的脚走路还不利落呢。”桑凌凌不满意这样的安排,扯着桑凌风的衣袖不愿撒手。
“凌凌,没事的,你扶着我就行了。”祝云畅小声劝道。
这场闹剧看的人头发晕心发慌,于是褚橙大方开口:“去送吧。”
桑凌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急忙开口:“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不是娇小姐。”随即提起行李快步走出,花落在原地。
桑凌风想追,却被桑凌凌拉住:“哥你看她像什么样子啊,壮的像头牛一样,不用管她,我们送云畅姐回去吧。”
他就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起了婚礼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单薄的,坚定的向他走过来,义无反顾的将她交付给自己。
现在变成这样,是不是在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7
桑凌风将祝云畅送回家中后,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推门见到褚橙窝在沙发上看着综艺笑呵呵的模样,只觉心安,不自觉的坐在她身边,温柔道:“看累了,就上去睡一会。”
褚橙摇摇头,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不累,我喜欢看电视。”
“为什么?”
“小时候没有电视,我就去别人家蹭,忘了煮饭时间,回家被我爸打个半死,后来家里有了电视,遥控器的掌控权在我弟手里,我真的不喜欢看喜羊羊,我就趁我爸不在,把他打哭,抢了遥控器,结果又被我爸打个半死。”褚橙说的轻松。
桑凌风却是听得难受,他知道她生活的不好,没想到这么不好。
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悲悯,褚橙嗤笑一声:“是在同情我吗?”
“我说这些的目的不是这些,”她敛了敛神色,正经道:“我是想告诉你,我想把遥控器掌握在自己手中。”
桑凌风不敢继续和她谈下去,剩下的话一定是他不想听的。
于是借口道:“看一会就休息,我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完,先走了。”
看着桑凌风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的心里没有一丝畅快,只有无尽的落寞,她想不明白婚姻为什么会这样。
会将一个人改变的这样彻底。
电视里谐星大概抛了一个很好笑的梗,逗得哄堂大笑,却逗不笑褚橙半分。
她还是张大了嘴巴,干涩的哈哈不止。
引得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忿忿不平:“有病似的,真不知道先生看上她哪点了。”
其实这话褚橙也想问,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
正在出神间,桑凌凌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花狠狠砸在她身上怒斥道:“褚橙,你还有脸笑你知不知道云畅姐真的很伤心。”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还这样气她,你安的什么心啊。”
褚橙倒也不恼,只是将花全部塞进垃圾桶,又用脚将垃圾桶踢得更远,捂着口鼻道:“祝云畅和你说的?”
桑凌凌一时哑了火,而后骂道:“你管呢,你必须和云畅姐道歉。”
“不可能。”褚橙一字一顿道:“如果再做白日梦,劝你赶紧回家拿风油精清醒清醒。”
褚橙出身乡野,她还有无数比这更难听的话,这也是她在渔村保护自己的一层盔甲。
“你……你……”桑凌凌自然骂不过,气的跳脚。
桑凌风听见争吵声,疾步下楼,桑凌凌立即挽住他的胳膊哭诉道:“哥,你听听她的话多难听啊!”
“道歉!”桑凌风冷声道。
桑凌凌闻言乐的朝褚橙扮起鬼脸:“听见没,我哥让你道歉。”
褚橙根本没有搭理,转身准备离开,却被男人拉着胳膊,扯在自己身边,她想挣扎,已经想好怎么反击。
只听那人又一次开口,带着威胁:“桑凌凌,我说的是让你道歉!”
“哥……你……”桑凌凌不敢置信。
“道歉,不然就滚出去,永远不要进来。”桑凌风这次是动了真格,面对妹妹的眼泪,毫不动摇。
桑凌凌见形势不对,不情不愿开口道:“对不起。”
褚橙冷哼一声。
“你……”桑凌凌气急。
桑凌风呵斥道:“出去。”
陈妈赶紧将人拉走,偌大的客厅只剩电视机里传来的阵阵笑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四处流窜。
“桑凌风,你是在等我说谢谢吗?谢谢你保护了我?”褚橙率先开口打破冷漠。
能言善辩的桑先生此时却哑口无言,半晌才吐出一句:“云畅,她没有恶意。”
“凌凌也只是被惯坏的小孩。”
“我希望你们能够和平相处,和我的家人朋友和平共处”
她淡淡笑道:“好的,我也只是花粉过敏而已。”
桑凌风眼中雾蒙蒙的,突然将人拥入怀中,一言不发。
这样的怀抱可真让人心安,炙热温暖,让人流连忘返。
褚橙忍不住将手攀上他宽阔的后背,心底那个极小的声音,开始渐渐变大,最后咚咚作响,藏也藏不住,哦,原来是心跳。
所以,褚橙你也是舍不得的吧。
8
褚橙恢复好后,开始正常上下班。
桑凌风也状似无意的接送过几次,二人之间的相处开始慢慢恢复正常。
她坐在副驾上,翻出车载冰箱里的水果,入目全是甜橙,她用力掰开,尝了一口,甜腻的张不开嘴巴。
“是因为你叫橙子,所以爱吃橙子吗?”桑凌风打趣道。
“不是,我的橙是苦橙,福城特产。”她掏出湿巾擦干手指,那橙子没再动过分毫。
桑凌风眼神一闪,直到过了三个红绿灯后,才缓缓开口,也是承诺:“以后不会再苦了。”
她不想听这些干巴巴的承诺,于是岔开话题:“听说后天西贡郊野公园可以看到流星。”
细细打量着男人的侧颜,和她爱的模样如出一辙,继续询问:“你要不要来?”
其实这句已经带着胆怯。
她已经打好如果被拒绝的腹稿。
只听男人斩钉截铁道:“会!我会去!”
褚橙忍不住雀跃:“好,后晚八点西贡郊野公园不见不散。”
桑凌风唇角也勾出一丝好看的角度。
刚下车,桑凌凌就陪着祝云畅站在门前等候,见车来,祝云畅挂着笑脸上前迎道:“凌风……”
再瞥见从副驾下来的褚橙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还是礼貌问候:“褚小姐也在啊。”
“哥,你可真行,真把她当老婆啦。”
桑凌风一记眼刀杀过去,那头不做声了。
褚橙颔首示意,而后想错身进入屋内,桑凌风却将人留在自己身边,温柔道:“没什么不能听的。”
“凌风,我也没事,只是我复制出了妈妈做的水饺,一模一样的味道,送过来给你尝尝看。”祝云畅递过保温盒:“真的一模一样。”
“对啊,和梁阿姨做的一模一样,云畅姐知道你爱吃这个味道,一直在尝试。”桑凌凌手快的将祝云畅的衣袖撩起:“你看还烫了几个水泡。”
“谢谢你云畅,下次不要这样了,不要让自己受伤。”桑凌风接过水饺,却放在褚橙的怀中。
祝云畅脸颊一红,咬唇点头:“我知道了。”
随即一行人步入餐厅。
入目的菜都是海鲜,桑凌风不悦的皱起眉头:“陈妈,怎么都是海鲜不知道太太海鲜过敏吗?”
“可是先生您和云畅小姐都爱吃啊。”陈妈唯唯诺诺答道。
“换下去。”
“哥,干嘛啊,她不能吃咱们吃啊,渔村女不能吃海鲜,还真是好笑,和穷人家养了个千金大小姐一样,谁知道是不是装的。”桑凌凌拦住陈妈的手,拉着祝云畅入座:“云畅姐最爱吃海鱼了。”
这话,她爸爸也说过,说她是装的,逼着她喝下一盆海蛎子汤。
最后浑身起红疹,喉头肿大,要不是她妈妈半夜里背着她跑了十几里找医生,也许人在就没了。
“没事我不吃,你们吃吧。”褚橙拍拍手将保温盒放下,无所谓道。
“褚橙……”桑凌风起身道。
祝云畅却打开食盒,夹了饺子放在他的碗中,满眼期待:“尝尝看吧,是不是我妈妈的味道。”
桑凌风只好落座,眼睁睁看着褚橙上楼。
她不在意这些。
后晚西贡郊野公园的流星,是她给他们最后的机会,决定着他们的未来。
9
时间很快,后天一大早,褚橙就开始哼着歌,同事忍不住打趣道:“大乐透中奖啦。”
褚橙故作玄虚:“比这个还开心。”
“该不会和港城十大怨妇之首的褚橙一样嫁入豪门了吧,同名也同命啊。”同事故意惊呼。
“去你的。”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他们不知道她就是那个怨妇褚橙,只以为姓名相同而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班时间一到,褚橙飞速上了出租车,“师傅去西贡郊野公园。”
“今晚好多人都去那里看流星哦。”司机笑道。
“希望大家都美梦成真。”这话是说给司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祝愿褚橙心想事成。
她到达西贡郊野公园是刚刚七点,这个点桑凌风应该刚刚处理完工作,她没有催促,只是找了个长椅安静等待。
等待流星,等待爱人。
七点二十分,余晖洒下,夜幕逐渐降临。
七点五十分,人群开始窜动,有情人窃窃私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接吻。
八点整,流星雨分毫不差划过天际,所有人合十许愿。
褚橙也不例外。
只是泪还是不受控的滑过,它不像流星雨转瞬即逝,总归要在脸上,心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八点八分,流星雨结束,烟花绽放在无边天际。
八点三十分,烟火结束,看的褚橙眼睛都在痛。
九点整,热闹过后,人群渐渐散去。
桑凌风还是没有出现。
他失约了,他失言了,他们或许没有未来了。
可她不甘心,还是坐在长椅上枯等,凌晨一点,空荡荡的西贡郊野公园只剩她一人。
“别等了,我哥不会来的。”桑凌凌抱着手出现,坐在她的身边,掏出手机,里面是桑凌风正陪着祝云畅输液二人双手紧握:“现在没有什么比云畅姐更重要的。”
“哦。”褚橙淡淡道。
“褚橙如果不想死,就离开我哥,离开港城。”桑凌凌冷哼一声:“你真以为我哥喜欢你这种渔村女吗?”
“为什么?”褚橙此刻也很想知道答案,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
“曾大师给我哥断过命,说他第一任妻子会死于非命,不管真假,我妈和我哥才舍不得让云畅姐去冒险呢。”
“你就是最好的替代品喽。”
“要不是云畅姐心软告诉我,让我劝你离开,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桑凌凌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真是功德一件,既救人一命,又成全了云畅姐。
听完,褚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猜测过无数答案,比如真爱,比如她的坚韧吸引到他,最差是想要她的器官,血液。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荒谬的答案。
可最不荒谬的是,他想要她的命,所以那些好是给她的弥补嘛?让她尝尝爱情的甜头,不至于做个冤死的女鬼。
桑凌风,你可真委屈自己啊,委屈自己和我演这出戏。
那些前后不一,突然的冷漠和热情都有了原因。
褚橙胸腔一阵振动,最后呵呵笑出声。
“不是,你要哭就哭,这表情好吓人。”桑凌凌有些害怕的后退。
“不哭,谢谢你,桑凌凌。”褚橙转身离开。
只祈求她许的那些愿望不会成真,还给彼此一个机会,褚橙你才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桑凌风安顿好祝云畅,赶来时,正巧在公圆门口遇见她。
“对不起,今晚有事耽搁了。”他急忙下车解释。
“没事。”褚橙十分抗拒他的触碰,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还在演戏,还需要她做这个替死鬼。
“我可以解释的。”
“不用解释,我只问你一句话,大师断言你的第一任妻子会死于非命,回答我有或者没有。”褚橙立在原地,沉声问道。
桑凌风干涩的喉咙里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有。”
褚橙如释重负。
男人急忙补充:“我可以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渴了,你去给我拿个甜橙好不好?”褚橙扯出灿烂的笑容,尾音清颤着像是诱哄:“我就在这里等你。”
桑凌风半信半疑的回车上拿橙子。
可赶来这里时,他的橙子消失了。
10
桑凌凌追上来时,只剩桑凌风呆呆站在原地,脚下还滚落着两颗甜橙。
她试探喊道:“哥,你怎么了?”
却见桑凌风抬起通红的双眼如同野兽般,质问她:“是你告诉她的?是你告诉她的?”
桑凌凌有些害怕,不由得后退。
“说话!”
“是的,但是去留是她自己决定的,没人逼她,说到底还是她不够爱你,也害怕死亡。”桑凌凌梗着脖子回道:“与其捆绑一个不爱做自己的人,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
桑凌风没有办法继续听她完,什么爱的,不爱的,他只知道他快要失去褚橙了。
归根到底,一切都是他的问题,
是他出发时心思不纯,是他相处中不付真心,是他犹犹豫豫,顾东顾西,总归是他的错。
桑凌风发了疯般赶回家中,家里除了陈妈空无一人,卧室里那盏长明的灯没有亮起,他心里咯噔一声,飞奔上楼,颤抖着手缓缓拉开衣柜,还好里面属于褚橙的衣服还整齐摆放在里面。
“陈妈,太太今天有回来吗?”他冲着楼下喊道。
陈妈动作也快,飞速上楼,皮笑肉不笑道:“太太没有回来,估计是和朋友出去喝酒玩了吧,她啊,那种下三滥的朋友多……”
话还未说完就见桑凌风死死盯着她,恶狠狠吐出一个字:“滚!”
陈妈还想解释什么,只听他又咬牙道:“如果我再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编排太太的话,那我们家也容不下你,麻烦你立即收拾东西走人。”
陈妈忙不迭答应,应声下楼。
桑凌风整个人协力般瘫坐在床上,她在港城无依无靠,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呢。
“麻烦帮我查一下,她现在在哪里。”
真可笑,自己的老婆却要靠别人去寻找,他真的失败。
刺眼的灯光射的他眼睛生疼,只好用胳膊挡起,可闭上眼,全是褚橙对他的质问。
一字一句全是控诉。
那头速度很快,传回消息,褚橙住在某快捷酒店。
桑凌风心中更是一阵心疼。
她宁愿去住快捷酒店都不愿意回到他们的家中,与他好好谈一谈。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便起身来到酒店外,慢慢等待天亮,直到第一缕曦光洒下,桑凌风好像也看见了一丝丝希望。
他带着满腔歉意,缓缓敲响房门。
那头并没有回应。
桑凌风锲而不舍的继续敲着,直到引起隔壁的不满,破口大骂、
这边才露出一条细缝。
还有一双红肿的双眼,下面也挂着鸦青色的黑眼圈,想来,这一夜也有一个人同样无眠。
褚橙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你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对不起,褚橙,对不起,是我错了,你能把门打开听我一句解释吗?”桑凌风将手死死卡在门缝中,急切开口。
“不能。”褚橙冷声道。
又将一纸文件从门内塞出:“把字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不可能!”桑凌风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不可能,褚橙你这样太鲁莽了,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是要等我死了才同意吗?”褚橙冷笑一声:“不好意思,我这条命来的很不容易,没办法轻易放弃。”
“不是的,我会一直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伤害。”桑凌风把着门,急着解释,却不知哪句话说到褚橙的逆鳞。
不顾他的手指,啪的一声将门狠狠关上,可怜他的手被夹的又红又肿。
11
褚橙靠着门缓缓蹲下身子,听着门外痛苦的闷哼,那是身体上的痛,而此刻她是心里上无尽的折磨和挣扎。
尤其是保护二字又从桑凌风口中说出之时,明明她来港城后的所有不快乐都来自于他,现在说这种话,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昨夜她一字一句敲下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就在想,这场婚姻他们彼此之间都得到了什么,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完美的答案,所以结束这场婚姻她什么也不要,她要自由,她要快乐。
那她们现在只剩对簿公堂。
桑凌风失魂落魄回到家中时,祝云畅正带着饺子过来,见他手指红肿,惊呼道:“怎么了,凌风,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桑凌风推开她想要搀扶的手,毫无精神道:“我想休息一会儿。”
“好。”
祝云畅倒也贴心,没有再跟着他身后,只见他摇摇晃晃的回了卧室。
可她也没有走,就像褚橙一贯的样子,坐在那里打开了毫无营养的综艺,她想不明白,这种烂俗的笑话怎么会逗得那个女人哈哈大笑。
她也学着褚橙的模样笑起来,实在是别扭极了。
陈妈端来水果,鄙夷道:“那个女人也不知道给少爷灌了什么迷魂药,让先生大半夜都要出去找她。”
祝云畅没有答话,只笑着岔开话题:“她,在家中也这样吗?”
“她啊,”陈妈不知想到了什么嗤之以鼻:“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电视又哭又笑,先生也由着她,有时候还陪着看,真是奇怪。”
说的她浑身似乎失温,那样的桑凌风她从没有见过。
在她面前永远是温和有礼,连步伐都是规定好的桑先生。
她就那样在沙发上枯坐,看着一个个综艺节目,试图找到共鸣的笑点,直到天色将晚,她仍然没有动弹。
桑凌风盖着带有褚橙身上特殊香味的被子,许久才沉沉睡去。
他问过褚橙用的什么香水,怎么这么好闻,褚橙没好气的回他,是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他想一定不是,没有哪种洗衣香氛有助眠作用。
等再次醒来,混混沉沉下楼,却见一人端坐在沙发上看着综艺,他心头一紧,褚橙二字卡在嗓子眼,不敢喊出,他怕吓跑了她。
只能蹑手蹑脚下楼,可越走越近,越来越不对劲。
褚橙不会挺直腰板坐在那里,她会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陈妈总是告状说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他喜欢褚橙在家里的放松和惬意,家的作用不就是让人完全卸下伪装的吗?
“凌风,你醒啦。”祝云畅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你怎么还在这里?”桑凌风不动声色的躲开她的触碰。
祝云畅收回尴尬的双手,咬唇道:“我看你情绪很差,所以想多陪你一会儿。”
“我没事,你赶紧回去,不要让你爸爸担心。”说罢,便让陈妈将人送回去。
祝云畅还想说什么,桑凌风的手机不停响起。
迎来的竟然是桑母劈头盖脸的痛骂:“那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东西,竟然要起诉离婚,这才刚刚出来的消息,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我的手机都快给被打爆了,凌风,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桑凌风捏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他想起来被他扔在垃圾桶里的那份离婚协议书,还有褚橙决绝的态度,没想到她真的不给他们留一丝丝后路。
哑着嗓子道:“妈,我知道了,我会解决好的。”
说完挂断电话,眼中逐渐失去焦距。
12
祝云畅听见了谈话内容,但是她更在乎桑凌风此时的态度,如果他不愿意松手,那这个婚就是离不掉,于是缓缓开口劝道:“凌风,有时候放手也是让彼此都轻松的一种做法是不是?”
桑凌风回过神来,二人四目相视,突然嗤笑道:“云畅,你说的是对的。”
“是啊,那就放褚橙自由吧,不然闹得实在是太难看了。”祝云畅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喜意,自顾自说着再次瞥见桑凌风的脸时,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云畅,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多愁善感,需要人去陪伴,但是那晚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又病发?”桑凌风步步紧逼,直到将人逼至沙发角落处:“为什么?”
“没有,我没有,凌风我怎么会拿病情来骗你呢。”祝云畅急于解释:“我也不知道你那晚已经和褚小姐约好了。”
说完,紧紧捂着嘴巴,她知道自己失言了。
因为没有人告诉过她,那夜他们的约会,所以生病的谎言,也随之不攻而破。
桑凌风苦笑一声:“云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我们不可以坦诚吗?”
祝云畅泪流满面,哭着求他原谅:“就这一次,我也是太爱你了才会这样的,凌风,你原谅我好不好。”
“陈妈,送祝小姐回家。”桑凌风这一次没有心软,果断下了逐客令。
人走后,客厅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电视里有着吵闹的综艺声,但是少了褚橙奇奇怪怪的笑声,就好像在桑凌风的心口挖出了一个窟窿,穿堂风轻而易举的穿胸而过,吹的人浑身冰冷。
桑凌风知道那个窟窿,只有叫褚橙的那个人才能完美契合撕裂的边缘,他要去找她,去把身体弥补完整。
可是褚橙不会见他,不会理他了。
想到这里,桑凌风又颓废的窝在沙发里,不修边幅的模样活脱脱像个野男人。
不多时,陈妈回来后,站在他面前扭扭捏捏道:“先生,云畅小姐这次真的很伤心,是一路哭回去的。”
“陈妈,你不如去祝家吧。”桑凌风甚至没有睁眼,继续道:“祝家给你的钱可比我给你的多多了吧。”
陈妈立即辩解道:“没有的事先生,我只是心疼云畅小姐,我现在就去做饭……”
一边观察桑凌风的脸色,一边回退。
直到聒噪的声音消失在耳边。
桑凌风才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学着褚橙的模样,打开七点半的娱乐新闻,放大声音。
结果头版头竟是他们离婚的轶事,紧跟其后的便是疑似褚橙出轨的猜测,以及褚橙家世的大曝光。
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许可,没人敢挖褚橙,给她泼脏水,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立即拨通电话,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妈,是你做的对不对!”
“今天你把云畅气的病发,我看你真是昏了头!”桑母倒是也不遮不掩:“现在闹成这样,她没办法再成为桑家的儿媳妇,你还是趁早和她划清关系。”
“妈!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桑凌风几乎带着哀求开口。
桑母却好似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本来就是个玩意儿,你还真把她当个宝儿了,桑凌风你清醒点。”
“离婚,是我,也是桑家对你最后的要求。”桑母下了最后通牒,猛地挂断电话。
只留桑凌风待在原地无所适从,一个想法环绕在他心头,褚橙大概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不过这始终是两个人的事情,她褚橙一人说的不算。
13
桑凌风很快又出现在酒店,这一次他用了强硬手段打开褚橙的房间门。
褚橙防备心很重,直呼要报警:“桑凌风,我看你是疯了。”
“是我疯了,我好好的家庭就快没了,还不让人发疯吗?”桑凌风只将人死死禁锢在怀中:“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可能!”褚橙猛地挣脱开她曾经眷念无比的怀抱:“从我知道我们的一切始于欺骗开始,我们之间就全完了。”
她指向电脑屏幕,那里面是一段长文,每一个字都在反击桑母的言论和舆论报道的不实:“你看,我不会心软的,什么豪门秘辛我都要抖出来。”
“好!你尽管去做,如果不行还有我,我会一直保护你的。”桑凌风瞥了一眼她的控诉信,觉得意犹未尽,于是自己坐下又补充了几条:“你看这样才算完整是不是?”
褚橙气结,将人向外推搡,嘴里骂道:“不用你保护我,我可以自己保护我自己,如果不想上法庭,就赶紧签字,省得你妈和祝云畅着急,难不成非要等我死了才安心?”
“你赶紧呸掉,这种不吉利的话少说。”桑凌风反手捂住她的嘴巴,心疼道:“不要这么说。”
“你就是你从来不是别的,我承认我动机不纯,可是我想在点点滴滴的相处中我已经无法自抑的爱上你,即便不停用言语去贬低你,疏离你,也无济于事,褚橙这个名字会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烙印。”桑凌风这些发自肺腑的话并没有引起褚橙半分同情。
她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成为他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对象,她有心,有灵魂,不是检验的工具。
“桑凌风这样的情话你留着对别人说吧,我不需要。”褚橙黑着脸将人赶了出去。
并在人走后,将他留下的片段狠狠删除,而后快速发至社交媒体。
门又一次被敲响。
褚橙很是不耐烦吼道:“滚。”
门外却响起比她更为暴躁的女声:“褚橙,真是给你脸不要脸!赶紧开门。”
另一柔软女声轻声劝道:“凌凌,不要这样。”
快捷酒店的门窗并不是多隔音,隔着门将外面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人又道:“褚小姐,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谈一谈。”
她这里还真是热闹,要接待一波波人马,不开门倒是显得她不够坦荡了。
门打开,桑凌凌扶着祝云畅坐下。
祝云畅不好意思道:“褚小姐,打扰你了。”
桑凌凌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褚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有什么事说吧。”
“你怎么还赖在港城,我哥对云畅姐的爱意你也是看见的,不如收拾收拾东西回你那个小渔村去算了,只要你不再纠缠,我们桑家是不会亏待你的。”桑凌凌一股脑将所有话说了出来。
褚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祝云畅接着道:“褚小姐放手吧,我知道你是想拿离婚逼凌风爱你,可是你们之间是不对等了,爱意是不纯粹的,这样只会互相折磨,如果不是那件事,我和凌风可能早就儿女绕膝,现在也不过是将事情拨正罢了。”
她说完脸色已经憋红,又继续开口:“褚小姐,这些话虽然有些冒昧,但确实都是肺腑之言,如果我有坏心思,也不会让凌凌告诉你真相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飘得很轻,像是一颗软糯的棉花糖,在诱哄孩子一般。
“那我是不是该向您二位鞠躬道谢啊。”褚橙讨厌这种说教,好像自己不过是个筹码,可事情全然不是这样。
桑凌凌刚要发作,褚橙冷声道:“今天我给你们开门就是看在你们告诉我真相的面子上,剩下的事情你们该去问桑凌风,而不是找我。”
“是他在死缠烂打。”
“胡说,我哥怎么会那么没品的缠着你呢。”桑凌凌作势发飙,嘲讽道:“你真是灰姑娘的故事看多了。”
褚橙掏出手机,将自己的社交媒体打开,那条长文的首评就是桑凌风:橙子,我一直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是实名评价,在她发出的瞬间就评论了。
这是赤裸裸的打了他母亲的脸。
桑凌凌连带祝云畅都一脸不可置信,褚橙收回手机:“麻烦你们告诉他,无论怎么样都是没用的,希望他别做个没品的人。”
这句话反击了桑凌凌,她立即冲过来要抢手机:“你删了它!”
二人推搡间,桑凌凌撞到祝云畅身上,头部不小心砸到茶几上,顿时一片红肿。
桑凌凌害怕立即拨打了救护车,将人送到医院。
14
桑凌凌第一时间通知了桑凌风。
桑凌风赶到时,祝云畅的额头已经包扎好了,他轻声问道:“没事吧。”
祝云畅双眼含泪,扑进他的怀中,请咬嘴唇缓缓摇头。
桑凌凌瞥了褚橙一眼分明是在说,你看他们多恩爱啊。
褚橙没有搭理,见人没事,便大步朝外走去,桑凌风眼疾手快的将祝云畅推开,反手扯住她的手腕,一言不发。
褚橙眉头紧蹙:“放手。”
他依然没有动静,反而钳制的越来越紧,看到此情此景,祝云畅的指甲都快掐拦掌心,压着怒火,微笑开口:“不如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休息会儿。”
桑凌风答应的倒快,扯着褚橙就出去了,全然没有看见身后祝云畅已经扭曲的面目。
见着褚橙越来越黑的脸,桑凌风有些尴尬的松开手,怯生生问道:“你看见了吗?”
这样胆怯的桑先生,她还是第一次见呢。
“看见什么?”褚橙掏出手机,点击那条评论然后删除:“我只知道那条评论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我很害怕您的母亲会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让我有命从福城来,没命回福城去。”
最后一句说的极重,桑凌风知道她是在意极了那件事情,一时语塞,只能不断重复:“不会的,不会的。”
可这三个字是最无用的东西,毫无价值,就像是给她开的一张空头支票。
“行了。”褚橙不耐烦打断:“与其说这些无用的废话,不如早早签字,省的麻烦,也让祝小姐早日安心。”
“五天,五天后给我一个答复,不然我一定找全港最好的律师和你打这场离婚官司,让桑家未来十年都是全港的笑话。”褚橙昂起头威胁道。
可她这幅故作强硬的样子,无意中戳中桑凌风内心中的那根弦,他的窟窿好像在慢慢愈合,爱人真的有治愈人的神奇魔力。
他不由得伸出手,抚平褚橙耳边的碎发,轻声道:“我等你。等你来向我挑战。”
褚橙浑身一颤,朝后退去,磕磕巴巴的开口:“我说的是真的。”
“现在我就告诉你,五天后我的答复也是和现在一样,那这五天你是要找最好的律师吗?”桑凌风故意道,他喜欢看她现在这幅生龙活虎,会开心会生气的模样,不像在桑家时,只会跟着综艺笑的那个灰败的模样。
“对。”褚橙咬牙切齿:“最好的!”
“全港最好的律师就是桑氏的首席律师,要不要我帮你约他的档期?”
“桑凌风你!”褚橙出离了愤怒,恶狠狠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要你回到我身边。”桑凌风这一句说的恳切,恨不得将心肝都掏出来给她看。
“不可能,绝无此种可能!”褚橙一边喃喃,一边往后退去,而后拔腿就跑,越跑越快,好像远离桑凌风这个人,就不会再一次陷在他那种不要命的温柔里。
她的命来自于母亲,成长靠自己,她不能轻易的交付给别人,包括桑凌风也不可以。
直到上了出租车,她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动。
恭喜你,褚女士,又一次救了自己。
想到这里褚橙不由得扯出一丝笑容:“师傅,机场。”
15
桑凌风得知褚橙乘坐最早一班飞机回福城时,心里的慌乱不言而喻,甚至连祝云畅的呼喊都没有听见。
“凌风?”祝云畅提高了声音再次开口:“凌风你在想什么呢?”
桑凌风猛然回神,掩饰道:“没事,你现在还晕吗?”
如果这样她还发觉不出端倪,那么她才真是真正的糊涂。
祝云畅故意皱眉:“其实还有一点。”
桑凌风没有往心里去,满心满眼都是褚橙已经离开这件事情,他恨不得自己能够长出一双翅膀,漂洋过海去追上她的步伐。
只淡淡回道:“如果难受的话,就让医生过来,凌凌没事,她等会儿也会来陪你的。”
“所以,你也要走是吗?”祝云畅扯住他的袖扣,泪眼朦胧:“以前你从来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他缓缓掰开祝云畅纤细的手指,劝道:“云畅,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
“有人回来照顾你的。”
“你是要去找褚橙吗?”祝云畅昂着苍白的脸颊问道:“明明她已经那样决绝!”
“凌风,她不合适你!”
最后是苦苦劝告:“凌风,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说完,一股脑扑进桑凌风怀中,死死扯住他后背的衣服,不愿松手,眼泪洇湿胸前,她一遍遍把自己的软弱掏出来给他看。
和褚橙不一样,褚橙像个战士。
桑凌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任凭她哭泣,许久才开口:“云畅,放手吧,现在看来我们是真的不合适。”
祝云畅从他怀中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一遍遍打量眼前的男人:“你说什么?”
“云畅,你懂我在说什么。”桑凌风将人扶正,丝毫不避讳的直视她的眼神,而后不顾她的苦苦挽留,头也不回的离开,好像要迫不及待奔赴属于他的幸福。
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前,祝云畅挂在脸上的苦笑,再也维持不住。
尖细的指甲将床头柜划出一道道痕迹。
每个人都可以有幸福,为什么偏偏没有她!
明明现在桑凌风一切的爱都该属于她!
“让褚橙永远留在福城!”祝云畅阴着脸拨通电话,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便挂断电话,而后缓缓勾起唇角,又勾勒出一抹骇人的笑容。
桑凌风第一时间乘坐班机赶往福城,那种近乡情怯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着去见褚橙,去看看她一直生活的家乡。
害怕褚橙依旧不愿见他,讨厌他曾经对自己的漠视。
直到落地福城的那刻,心还是悬在半空中。
不敢停留一直往哪个小渔村赶去,从高楼林立到偏远地区,他这一路看见的不止是风景的变化,还有褚橙这一路走出去的心酸。
该是受了多少苦才能从渔村走到港城,遇见他又受了那么多委屈。
褚橙回来的第一时间带了束假花和马蹄糕来到她妈妈的墓前,一个小土包葬在田边,两个墓碑都没有,这些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封土渐渐脱落,如果没有人维护祭拜,应该很快就会消失,被人遗忘。
她跪在坟前,将杂草扒去,即便剌的手心血肉模糊也不在意,只絮絮叨叨道:“妈,我来看你了,你怪我吧,这么久才来看你,我错了……”
想到别人都有人祭拜,而她妈妈就算死了在下面都是缺衣少食,无人烧纸,心中一酸哽咽道:“妈,我错了……”
她烧过,在小区的三岔路口偷偷烧过,却被陈妈找来,一盆水浇灭,还试图向桑母告状。
“以后清明寒食,还有你的忌日,我都会来看你的。”褚橙抹了把眼泪,泥土粘在脸上,好不狼狈。
16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褚父竟然和她弟弟褚家豪跑来坟地堵她。
“好你个褚橙竟然跑出去后就毫无音信,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啊。”褚家豪将褚橙退路堵死,手上还拿着把镰刀,步步紧逼:“姐姐啊,你可让我和爸好找。”
“你想干什么!”褚橙一脸防备,呵斥道。
褚父倒是一改往日的暴虐,这一次竟然对着她和颜悦色,甚至斥责最心爱的儿子。
“干什么放下东西,那是你姐姐。”
“橙橙,我们当然是接你回家的了,这么多年没见爸爸和你弟弟,难道不想我们吗?”
说着将手拉上褚橙的胳膊:“走吧,跟爸爸回家吧。”
手钳制的非常紧,褚橙挣脱不开,而后还有褚家豪虎视眈眈,她只能跟着后面回去。
几年间渔村的变化很大,乡间土路也被整修。
许多二层楼房拔地而起,只有褚家还依旧住在那个晴天漏光,阴天漏雨的破瓦房里。
明明她以前寄回来的钱足够他们翻新房屋。
果不其然刚落座,褚父甚至来不及给她倒杯热茶,便开始哭穷:“橙橙,你也看见了,爸爸老了,你阿弟又没有学历,不像你能在大城市工作,我们家现在被人看不起啊。”
黢黑的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悲伤。
褚橙没有搭理,只倔强道:“我也没有钱。”
“你!”褚家豪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爸,别和她废话了,软的不吃咱就来硬的。”
“行了,你坐下,她是你姐姐。”褚父不悦道。
而后对着褚橙又是一番哭诉:“爸打听过了,你在港城嫁了个有钱人对不对,你看你现在气质都不一样了,哪像以前的小土妞啊。”
“你就从手指缝里面漏一点也够爸爸生活了不是。”
“我没有。”褚橙油盐不进:“要命也只有这一条。”
褚家豪气急,直接站起身举起巴掌对准她,威胁道:“有也要给,没有也要给。”
“褚橙。”门外一声熟悉的叫喊声响起,褚橙眉头一邹,心下思忖事情不好,桑凌风竟然找到了这里。
“褚橙。”桑凌风又喊道。
他问了一大圈人,才找到这里应当是没错。
进了院子,这才迎着日头看见,褚橙正坐在背对着门的地方。
褚橙不悦道:“谁让你来的,快走。”
褚父立马迎了上去,带着谄媚的笑容:“是女婿吗?”
见桑凌风有些犹豫,立马介绍道:“我是褚橙的爸爸,那是褚橙的弟弟,都是亲的。”
桑凌风张了张嘴巴,想要叫一声爸,面对这张脸却怎么也叫不出,他想褚橙一定像极她早逝的母亲。
“够了,我已经和他离婚了!”褚橙打断褚父的攀谈。
褚父立马将脸垮下:“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还离婚,我看你胆子肥了!”说罢就要抽出腰间皮带,如以前的每一次一样,要好好教训一下她。
“再提这种话,看老子不打死你。”拿起皮带,扬了扬。
桑凌风看不下去,将褚橙扯到自己身后,沉声道:“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你能教训的。”
褚父立马扔掉皮带,附和道:“是,是,是,女婿说的是。”
褚家豪的眼睛一直盯着桑凌风腕间,目不转睛,最后贪婪开口:“姐夫,你这个和我姐结婚什么彩礼都不给,也就算了,这第一次上门也不给小舅子买点礼物啊,太不像话了。”
“我看,不如就把你的手表送给我吧,我也不嫌弃你用过了,勉强笑纳。”
说着,就要上手抢。
褚橙一把将人推开,指着鼻子骂道:“你真不怕噎死,滚开。”
拉着桑凌风转身就走。
褚家豪气的跺脚:“爸你怎么就让她走了,那人说不能让她走的,而且那手表至少这个数!”比这八的拇指和食指都在颤抖!
“爸心里有数,有的是办法让她回来。”褚父不以为然的哼着小调,又躺回了床上。
17
褚橙在前面走的飞快,桑凌风一双长腿跟的都很是费力,只好跟在后面喊道:“褚橙,褚橙。”
三步并两步跑上前,牵住她的手,喘着气:“褚橙,走这么快干嘛。”
却被褚橙狠狠甩开,质问道:“你跟过来干嘛。”
“我只是想看你,想看你的家乡。”面对褚橙的厌恶,桑凌风也觉得十分委屈。
“看过了,可以走了吗?”褚橙冷淡道。
桑凌风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我想去祭拜一下岳母。”
“不必了,我妈不会想看见你的。”
“我可以帮你的。”桑凌风又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掌,放在心口:“我可以给你一切从前亏欠给你的东西?”
褚橙冷笑道:“彩礼吗?”
“未尝不可。”桑凌风来了劲:“我可以让你爸爸弟弟不敢为难你。
“怎么做?拿钱摆平吗?”褚橙气到发笑。
桑凌风却坦然点头。
如果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与他而言都不是事情。
“够了,不需要,我自己解决好,而且你也看见了,我的家人就是这样贪婪市侩,根本配不上你们桑家的门楣,就像我们一样,是不对等的。”褚橙抽回手掌,眼神中毫无波澜,只静静诉说:“所以放手。”
“不要!”桑凌风反应极大。
面对这样的家庭,他除了对褚橙的心疼没有更多其他的情绪。
又将褚橙的手更加贴近,褚橙握着拳头痛呼出声。
“你怎么啦?”桑凌风用力将她掌心掰开,上面一道道划痕,皮肉已经翻开,形容恐怖。
“没事。”褚橙猛地抽回手,用力甩甩:“小事而已。”
“褚橙,什么才是大事呢,你为什么不知道心疼自己。”桑凌风有些挫败,挫败于他心爱的女孩不愿把他当做依靠。
“我们离婚才是大事。”褚橙也不遮掩,昂起头直视道:“和我离婚。”
“先去医院。”桑凌风强硬的将人塞进车里,无论她怎么挣扎也只有乖乖就范的份:“把你的手包扎好再来和我谈这些事情。”
褚橙翻了个白眼,没在继续说话。
到医院后,医生清创时,酒精渗入伤口,火辣辣的疼,褚橙只咬着牙不出声,医生夸奖道:“小姑娘很耐痛嘛。”
褚橙笑道:“当然。”
桑凌风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哪有人生来就耐痛,还不是哭多了也没人去哄才会强装坚强。
桑凌凌和祝云畅就算是被树叶划出一道伤口,也一定会哭个昏天黑地,让人哄上三天才肯罢休。
他大步向前,将她的脸按在自己怀中:“别看,很快就好了。”
褚橙一阵纠结,到底是接受了他一点点的好意。
医生手法很好,很快就清创结束,包扎的严实,叮嘱回去不要碰水。
桑凌风这才安心将人带出。
“是你爸爸和你弟弄得?”他没原由的问道。
褚橙一愣,没反应过来。
“你手上的伤?”桑凌风又压着性子问了一遍。
“不是,是我自己弄得,我去我妈坟前拔草弄得。”褚橙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对不起我妈,这么多年没回来看看她。”
她说的轻松,桑凌风心中却像压了块重石一样。
18
褚橙不愿搭理他,自顾自回了酒店,桑凌风立即定下她隔壁的房间,试图套近乎,褚橙懒得搭理,啪的一声将门关了个严实。
“褚橙,你手不能碰水啊。”桑凌风在门外喊道:“一定要注意。”
“闭嘴,少管我。”褚橙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咬牙道:“最好现在你就回港城。”
说完,啪的一声挂断,躺在床上梳理思绪。
电话又嗡嗡振动个不停。
她没好气接起:“又干嘛?”
“橙橙,是爸爸啊,爸爸想给你妈妈买块墓地,你要不要回来一起商量一下。”褚父小心翼翼的试探。
褚橙也确实有这个想法,她不能让母亲孤零零的待在荒郊野岭。
“好,明天我会回去。”说完便掐断手机。
一头扎进浴室,热水泡澡,才能将如同搅乱的麻绳梳理开来。
第二天一大早,桑凌风就守在房间门口,见褚橙出来,立马殷勤道:“福城有好吃的早餐嘛?”
“没有!”褚橙将人扒拉开:“你要吃自己去。”
“怎么会呢,你要去干嘛?”桑凌风将路拦着不让她过,不依不饶问道:“我们一起吃个早餐,然后去祭拜一下你妈妈好不好。”
“我说不用了。”褚橙声音更加强硬。
“我只是去祭拜一下长辈而已。”
听闻这句,褚橙忍不住讥笑道:“桑先生,还真是好心肠喜欢去给别人妈妈上坟啊。”
“褚橙你……何必这么伤人呢?”桑凌风面上有些挂不住,迎着头皮继续解释道:“云畅的妈妈只是一个曾经对我们很好的阿姨,去祭拜她一直是我们这么多年的习惯。”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你和祝云畅,祝家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在意,不管她是你的阿姨,还是你的岳母也好和我都没有关系你懂吗?”褚橙见被人拦住,索性又打开房门,大大方方靠在沙发上,与跟着进来的男人好好对峙:“但是我妈妈和我有关系,我不让你祭拜,你就没办法祭拜。”
“桑凌风就是这么简单。”
话说完,桑凌风的脸白了又白,张张口,哑口无言。
褚橙继续嘲讽道:“你是不是想说我说的话难听,桑凌风,我还有更多难听的话等着你,这就是我的本性,市侩又虚伪。”
“我不信。”桑凌风喃喃开口:“你才不是这样的人,是我伤害到你了对不对。”
“我和云畅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甚至连爱情都没有,褚橙你为什么不愿意信我一次?”桑凌风虽然站在屋中,居于高处,可是在情感上,在气势上都是处弱势,说出的话毫无攻击性,只剩哀求。
提到这些,褚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和我有关系吗?我的诉求只是离婚而已。”
“褚橙你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吗?为什么不能平心静气的和我好好谈谈呢?”桑凌风缓缓蹲下身子,将头伏在她的膝盖上,像一只祈求主人不要抛弃的小狗崽。
“我们好好谈谈,给彼此一个机会,一个余地。”
褚橙浑身一颤,没有动弹,有了暂时的宁静,晨曦中,从远处看,好似神女在爱世人。
可神女应该最爱的是自己。
褚橙平静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哦,你想要的是我的命。”
从胸腔里发出的笑声像是个破旧的电风扇,咯吱咯吱响,吵得人头痛不已。
“我可以解释,那个断言还有后半句……”桑凌风着急开口,却被生生打断:“我没有空在这里听你编这些瞎话。”
“现在,离开。”说完,自己直接出了房间。
桑凌风追出去喊道:“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人却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19
褚橙立即打了辆出租车回家。
褚父和褚家豪一早就在村口等待,见褚橙下车,立即迎了上去。
见褚橙下车后,褚家豪又将头朝车里探了探失望道:“姐夫呢?”
“他不是你姐夫。”褚橙冷声道。
褚父连忙打着圆场,赶紧回家吧。
路上二人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为了维护她母亲的墓地,有多么用心。
褚橙没有搭话,只在心中冷笑,那个墓地说是无主墓地也不为过。
又谈及为了给她母亲找个风水好的墓地耗费了多少心思,拖了多少人,最后搓着手道:“前前后后我们花了五百多万呢。”
褚橙真是被气笑。
“你们真敢狮子大开口,五百万?是要把我妈葬去八宝山吗?”褚橙嘲讽道:
“怕是也多了吧,我看是褚家豪的赌债欠了这么多吧。”
褚家豪见被戳穿,也不再收敛,转身将门栓上:“你既然知道还不拿钱,五百万对你而言就是个小数目啊。”
“妈,是为了生你难产而死,你为什么现在变成这副模样!”褚橙恨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为这些人流泪,可是想到妈妈曾经受的苦,是现在这群人的嘴脸真是不值得。
“如果妈在,一定会拿钱给我!少废话!”褚家豪一把抢过褚橙手中的把,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除了证件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不可能!做梦!”褚橙啐了一口。
“既然你不愿拿钱就永远留下来,伺候我和爸!”褚家豪怒火中烧,反手一巴掌抽在她的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燃起。
她也不再忍让,即便是死,也要拼个你死我活。
抄起地上的板凳向着褚家豪狠狠砸去:“妈就不该生你!”
褚家豪没防备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褚橙又狠狠踹了几脚,褚父哪里舍得,抄起榔头就要砸向褚橙。
褚橙下意识闪躲,只听门被人猛地踹开,一人箭步上前,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一滴滴鲜血顺着她的发丝滴在她的脸颊,可是她没有感觉到痛,地上还有散落的甜橙。
桑凌风一个力不支倒在血泊中,额头上的伤口不停涌出鲜血。
“桑凌风!桑凌风!”褚橙半跪在地,急促呼喊。
桑凌风已经失去知觉,昏迷过去。
褚橙立马拨打120,临走前对褚父道:“如果他出事了,我要你偿命!”
还好送来的及时,伤口及时处理,只是还有些轻微脑震荡,好在那是只木榔头,要是铁的,人就没了,万幸。
桑凌风醒来时,褚橙正坐在他的床前削苹果,静谧的让人不忍心打扰,可是脸颊上的红肿,又让人忽视不了。
“你的脸也是他们打的?”桑凌风哑着嗓子质问道:“一定要报警!”
“谢谢你桑凌风。”褚橙将他扶起,端来开水:“又救了我一次。”
“幸好我看见那些橙子,想买些去给你道歉,不然你真的要被他们欺负死了。”桑凌风后怕道。
原来是甜橙救了她一命。
她尽力控制情绪,不要再一次陷入这种温柔里,许久才掐着手指头道:“谢谢你桑凌风。”
一遍遍重复这样无用的话语。
最后昂起头道:“谢谢你。”
“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桑凌风期待开口,却又觉得失言,立即找补:“这不是威胁,是我真心想问的。”
“这不是一码事,我感谢你救了我,可是这不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契机,我们也没有这种可能的。”褚橙将手从他掌心抽回:“五天到了,我通知了桑凌凌来接你。”
“回港,选择决定离婚或者和我打官司。”她一定是世界上最狠心的女人,面对救命恩人还躺在病床上就能说出这种冰冷的话,真是丧良心:“我在港城等你回复。”
“褚橙,你真是狠心!”桑凌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几乎是咬牙切齿!
说她狠心也罢,没良心也好,这总归是她自己的选择。
20
桑凌凌接到褚橙电话后,连夜赶到福城将桑凌风带走。
而褚橙这边,在处理后续事宜。
褚父正跪在她的面前请求原谅,鼻涕一把泪一把“橙橙,你放过爸爸好不好,爸爸不是故意的,而且女婿也没什么事是不是。”
褚家豪也被他按着并排跪在地上。
褚橙并没上前将人扶起,只是冷眼瞧着。
褚家豪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要起身讨个说法:“难道你要把我们拉去坐牢吗?”
“爸说的没错你就是赔钱货,丧门星。“
褚橙没再惯着他,上去反手抽了两耳光,恶狠狠道:“你才是最该死的。”
“这件事情桑家还不知道,不然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放过你们一次。”
褚家豪想要还手,被褚父按了下来。
褚橙继续道:“日后我们再无干系。”
说罢,转身离开。
她真是有些坏,又利用了桑凌风一次,不然怎么摆脱不了这一家吸血鬼。
当夜飞机落地港城时,她只想快快结束这场官司。
桑凌飞一直在家休养,祝云畅自告奋勇前来照料,心疼为他换药:“凌风,痛不痛啊?”
嫩白的指尖轻轻触摸伤口,桑凌风下意识的偏过头去:“没事,让陈妈来换就行了。”
祝云畅装作没有听清的模样,抱怨道:“到底谁下这么重的手,把你弄成这样的。”
“你回来那天,伯母看见了,都心疼坏了。”她将药放下直视他的双眸:“凌风,我也心疼你。”
桑凌风只一味躲闪并不说话。
祝云畅继续道:“这件事也是和褚橙有关是不是,凌风你能再纵容她了,她已经开始伤害你了。”
“她并不爱你。”这是祝云畅对这段感情下的定论。
显然,桑凌风并不满意。
“和褚橙无关,是我自己弄的。”他眉头轻蹙解释着。
无论是祝云畅还是桑凌凌他都是包容的,不愿与他们争锋相对。
“云畅,谢谢你来照顾我,但是我不希望再听你说褚橙的不是了。”
祝云畅拿药的手一顿,随即脸上堆满了笑意:“好啊,我知道了。”
其实,她的违心与勉强,桑凌风不是看不见,不过是在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凌风。”桑凌凌陪着桑母前来探望,未闻其人先闻其声。
桑凌凌突然哎呀道:“妈,我就说我们晚点来嘛,你看你打扰到哥哥和云畅姐啦。”
桑母见二人独处,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嗔怪道:“那你怎么不拦着我呀,怪我怪我。”
“伯母,哪有的事。”祝云畅娇羞起身,将桑母扶着坐下:“凌风刚刚换过药。”
“妈。”桑凌风嗡声喊道。
“你看看你这一身犟脾气,到头来,还不是云畅忙前忙后的照顾你,那个女人现在正在找律师和你打官司呢。”
说到这里,桑母止不住的生气,语气也变得不好:“也不知道你在拖什么,要钱给钱,赶紧和她离婚,尽快和云畅订婚,让一切回归正轨才是要紧的。”
“妈,是我对不起褚橙的,我是不会离婚的。”桑凌风急了,直接坐起身子,口吻急躁:“也别再提什么订婚的事了,这样搞得云畅也很尴尬。”
祝云畅的眼泪啪啦滴落在桑母的掌心上,桑母心疼不已。
“你,你真是个逆子。”指着桑凌风骂道:“你非要把命赔给她才甘心吗?”
“是!”
“只要她要我就愿意!”桑凌风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是个能将爱说出的人,如果这句话能够早早的对褚橙说起,是不是就没有今天的荒唐与为难了。
桑母捂着胸口,半晌喘不过气来,祝云畅劝道:“伯母,别气坏了身子。”
“你们不用来看我,也不用照顾我。”这一次桑凌更没有委屈求全,冲着桑凌凌正色道:“把他们都带走。”
桑凌凌鲜少看见自家哥哥露出这样的表情,忙不迭的将人全部请下了楼。
21
几天的修养,他的头已不是太晕,时常起来在家里转来转去。
每到一处全是褚橙的痕迹。
明明他们只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在他的灵魂上都留下了烙印。
思绪包裹着他是在难以入眠,好像就是缺少褚橙身上的那一缕香味。
人离开的久了,连香味都淡了。
他翻身下床,想找一件她的衣服,也许还有残留的香味。
衣柜里,褚橙的衣服很少,颜色也很沉默,反观他的衣物已经占满了大半个衣柜。
还是他的不用心,否则一个爱美的小姑娘怎么会不爱买衣服呢。
衣服下的抽屉里,是他曾经送给她的礼物。
一件件摆放整齐,她也真是决绝,一件都不带走,不给自己留念想。
桑凌风看了又看,总觉得少了一件。
因为她也空出了一块地方。
他半蹲在地上,突然想起,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送的项链。
可项链去哪儿了?
被她带走了吗?
不会的,褚橙什么都不会要,她连他这个人都不想要,怎么会要他送的项链呢。
“凌凌,抢了我的项链。”
“我每天难道很闲,要给你断这种乱七八糟的官司嘛?”
这段话在他脑中嗡的一下响起,清晰无比,连带褚橙扣着手指站在门边说话的样子都如同在眼前重现。
他真是混蛋,竟然那样对她。
她那样的个性,如果不是非常珍惜一件东西,根本不会像他开口,而他的回应一定会让她失望透顶吧。
如今,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而心中的豁口却越来越大。
是一把钝刀子拉回拉扯而致。
他痛到快要窒息,几乎没办法站直身子,眼泪一滴滴砸在那些冰冷的物件上,再也不会有褚橙关心的问候。
每一缕风,每一缕空气都在嘲笑他的懦弱和无知。
他要逃离,深夜驾车驶在空荡的街道,回到那个已经很久没回的老宅。
来不及熄火,一把推开老宅大门,不顾惊醒众人,直接冲到桑凌凌卧室,将她扯起,焦急的道:“项链呢?”
桑凌凌睡眼惺忪,整个人出于宕机状态。
桑凌风又重复道:“项链呢?”
“哥,什么想来?”桑凌凌揉了揉眼睛不解道:“哥,我听不懂。”
“褚橙的项链!”桑凌风再一次加重语气,并且走进桑凌凌的衣帽间开始寻找。
桑凌凌心中一咯噔,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弱弱道:“哥,我没拿她的项链。”
“到现在还要骗我吗?桑凌凌?”桑凌风一记眼刀杀了过去,她立马噤了声。
“那个项链早就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去了,又不好看。”她嘟囔道。
“那就好好找!”桑凌风哗啦一声将整个抽屉拉出,胡乱寻找,首饰散落一地,桑凌凌心疼的跟在身后捡拾:“哥,你在干嘛啊,我真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桑母也被吵醒,进来就看见一地狼藉,生气道:“桑凌风,你是疯了吗?”
桑凌风没有理睬继续翻找。
桑母上前想拦,却被他浑身骇人的气势拦住,他只静静站在那里:“妈,我只是想找回属于褚橙的东西,不要拦我。”
桑凌凌也被吓得眼泪涟涟,哑着嗓子道:“哥,我帮你找。”
二人一顿翻找,终于在首饰柜的夹缝中,找到那条已经落灰的项链。
桑凌风好像种了亿万彩票一样,捧着项链喜极而泣,不顾身后那母女二人的呼喊,立即驾车离去。
22
车速直飙极限,这不是那个稳重内敛的桑先生能干出来的事,可是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看见那个人,或者说他终于有借口去看那个人了。
凌晨四点,他出现在褚橙下榻的酒店,在门外徘徊许久,竟又开始害怕起来,他害怕那张冷漠厌恶的脸,说着最冰冷无情的话。
就这样纠结害怕一直到天大亮,餐车前来送餐,他才看见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褚橙以为自己没睡醒,又揉了揉眼睛,那个满脸青色胡茬的男人真的是桑凌风。
没等褚橙发话,桑凌风迫不及待掏出怀中项链,献宝道:“褚橙,你看这是什么。”
项链垂落在他指间,来回晃荡,似乎在诉说这段时间的离别。
“你看,我找回了这个。”桑凌风羞赧道:“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
褚橙用指尖勾回项链,仔细打量。
以前她有多珍惜,多爱护这样东西啊,可真的失去后,也没有那样蚀骨的疼痛,时间真的是个好东西,可以疗愈世人大部分伤痛。
她毫不避讳的将项链戴在脖子上,很是相衬。
桑凌风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很合适你,很好看。”
“对啊,可我并不在乎了。”听到这句夸赞,褚橙脸上升起一丝讥讽,反手将项链扯下:“我从来用不惯别人用过的东西。”
包括人。
桑凌风的笑意突然僵在脸上,项链被她原封不动的塞进胸口,离开她温暖的手就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褚橙,一定要这样吗?”桑凌风再也打不起精神,只能低声询问。
“是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褚橙强迫自己不去看他那双悲伤的眸子,只掏出手机,点开紧急联系人,干净利落的将他删除,而后将手机举起:“你看,我什么都不在乎,以后也只会靠自己。”
“为什么?”看着褚橙的操作,云里来雾里去,一件件都伤透了他的心,不由得有些报怨:“你做的真的太绝了,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会保护你!”
“保护?”褚橙冷笑道:“桑凌风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可惜我那天没被人弄死,就全了你那个破断命,让你毫无后顾之忧的和祝云畅在一起。”
桑凌风听不明 白,还想辩驳什么。
就被褚橙毫不留情打断:“桑凌风,有时候我真的很感激你,在福城是你救了我,可是回到港城,我就不可自抑的想起那些难熬的画面。”
“我分不清你对我的话是真是假。”
“我只能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你,来保护我自己。”
“或许我们之间开始于谎言,这就预示着我们之间没办法再真心换真心。”
自她离开后,这是第一次她心平气和的与他交流:“港城有祝云畅在,你顾不上我,我不怪你,对,上次的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怀,可是现在我想如果我足够强大又怎么会寄希望于你呢。”
“今天这些话如果真的伤害到你的话,桑凌风对不起。”
褚橙说完,静静盯着对面人的反应,他的表情疑惑,似有千句万句想说,可是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说出一句。
“好了,到此为止。”褚橙想自己好像也没有必要等待他的回应,于是潇洒带上门,将人关在门外。
23
桑凌风在褚橙合上门的那刻,脑子飞快转动,只想到了一种可能,褚橙当天打过电话给他,但是他没有接到。
他从来都是个行动派,立即找人查出他当天的通话记录。
很快记录发来,褚橙的号码赫然在上,通话时间十五秒!
可是他没接过那通电话,如果他接到,褚橙不会受那么严重的伤,也不会对自己失望透顶。
他那天收到褚橙出事的消息,立马丢下一干董事,飞快赶到医院,他害怕的心都要掉了出来。
可没想到,一切竟是自己造成的!
还有祝云畅!那天只有他能接触到自己的手机!
他双手狠狠捶打在方向盘上,发泄,好像是冲着自己发泄一样。
还好褚橙自己救了自己,不然他一定会悔恨终生,会用自己这条命去换褚橙的命!
“凌风,怎么突然过来了?”祝云畅惊喜道,全然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愤怒。
桑凌风怒不可遏的将通话记录狠狠砸在她的身上:“祝云畅!你竟然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情!”
祝云畅被砸的愣神,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斗大的眼珠不要钱似的哗哗流下,哭诉道:“凌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那我应该怎么对你?”桑凌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怒吼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褚橙给我来过电话!”
“你知不知道褚橙那天差点就没了命!”
“如果……”桑凌风哽咽住,他不敢继续往下说,仿佛说出的话会应验。
祝云畅听懂了。
她知道事情败露,再狡辩也是没用。
“我只是看你在休息,才会接通电话,我没想到她会遇见那样的事情……”祝云畅咬紧双唇。
“够了,你还把记录删了,祝云畅,别再说谎了!”桑云峰摆了摆手不想继续听下去:“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往来了好。”
“不要啊,凌风不要啊,我只是太爱你才会这样的。”祝云畅扯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凌风,我只是因为太爱你,太想拥有你,才会犯这样的错误。”
“够了,不要让你的欲望,污染了爱这个字眼。”桑凌风这句话说的极重,几乎是否定了祝云畅的全部。
“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祝云畅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声:“我是爱你的,你不可以这么说我。”
“如果爱我,为什么在听见断命之言后,一再找各种借口推延婚期。”桑凌风此时盛怒过后,只剩平静:“你在害怕对不对,所以你看着我和褚橙结婚,你在等,在用她探路。”
“不,这件事到底,是我对不起褚橙,最可笑是我。”
桑凌风短短一句话,戳穿祝云畅所有算计,他什么都看的穿,却又什么都不说,看着她像跳梁小丑一样。
祝云畅上前还想挽留:“凌风,我错了。”
桑凌风这一次没有回头,只摆摆手:“日后不再相见。”
出了祝家的大门,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许久,祝云畅才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而这样东西不是靠等待就能获取,或许她要用另一种方式。
想着,手边展示柜上的瓷器被她狠狠砸在地上,破碎,炸开,瓷片划伤她的脚背,看着流出殷红液体,她感觉不到痛,甚至有一丝欢愉。
24
“祝小姐,你们这里可真是难混进来。”一人穿着修理工的衣物,正蹲在她狡辩收拾狼藉。
“你是谁?”祝云畅心下一惊。
“我啊,褚橙的亲弟弟,你的合作对象。”那人将头抬起,双颊凹陷,呈现出不健康的面色:“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我替你办了那么多事,你那点钱是打算打发要饭的吗?”褚家豪眼神狠厉。
“你什么都没办成,褚橙活生生的回了港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听清来人,祝云畅不再害怕,反而居高临下的靠在沙发上,享受上位者的快乐。
“所以,我现在不是来干后续的事了吗。”褚家豪伸出手掌:“我要的不多就这个数。”
“好啊,我答应。”祝云畅轻蔑一笑。
“是五千万,褚橙的命可比想象中值钱多了。”褚家豪不急不慢道,比原先直接翻了十倍。
“你疯了!”祝云畅自然不肯,她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那就算了,我还是去找我那个便宜姐夫,把事情都说了,估计也能拿到不少钱。”褚家豪自然知道祝云畅的软肋在哪里,抬脚要走。
祝云畅只能硬着头皮将人喊下:“好,五千万就五千万,事情要干的干净。”
可心中的计划几乎是在分秒之间就已经酝酿成型,等褚橙一死,她就将断命的事情说出去,桑家只会声名狼藉,到时,就是她去拯救桑凌风,而不是靠着桑凌风的怜悯过活了。
桑凌凌正巧上门找祝云畅出去逛街,只见客厅内二人交谈甚密,而男人鸭舌帽下的脸竟是褚家豪。
她认识这个人,再去港城接回桑凌风时,她早就将事情摸清楚,要不是他哥拦着不准报警,她一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只是这个人和祝云畅有什么关系呢,甚至可以登堂入室。
她慌了,没敢进屋,快速离开。
只是一件件事情,让她开始后怕,这个人曾经伤害过他哥哥,现在又和祝云畅有了关系,她想不到原因,但是在祝云畅和哥哥之间,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哥哥。
所以,她驱车来到桑凌风家中。
桑凌风正在借酒消愁,桌面上还放着法院的传票。
她从未见过如此消沉的桑凌风,在她的印象中,桑凌风永远是精致的。一丝不苟的,运筹帷幄的。
可自从褚橙离开,他便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尤其是那晚找她要项链的时候,她真的惊到了。
她开始思考他们是不是都错了,都低估了桑凌风对褚橙的爱。
“哥。”她缓步向前,抽下桑凌风手中酒瓶,心疼劝道:“少喝点,伤身。”
谁知桑凌风乐呵呵笑道:“以前我应酬回来,褚橙也会唠叨少喝点伤身,我嘴上不在意,可是心里好开心啊。”
他又指了指自己领口:“你看自从她走后,再也没有人帮我打领结了。”
“她没教过我啊……”
衬衣领口松散着,很是狼狈,桑凌凌不由得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哥,对不起我骗了你。”
“那晚是云畅姐让我去找褚橙的,”她顿了顿改口道:“去找嫂子的,也是她告诉我断命的事情。”
“她说她想救褚橙一命,我信了,而且我真的以为你和云畅姐是相爱的,所以才会这样。”
桑凌风无奈的摆手:“没用了,怎么样她也不会原谅我了。”
“我和云畅以后也没有任何干系了。”
他说的有气无力,整个人陷入在绝望中无法自拔。
桑凌凌急着道:“可是我刚刚看见褚家豪在云畅姐家里,我害怕出事,就赶紧过来了。”
她扯了扯桑凌风衣袖:“哥,褚家豪可是个为了钱的亡命徒。”
桑凌风倒酒的手一顿。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褚家豪对褚橙痛下狠手,怕是背后也有祝云畅的手笔,否则他想不到二人为何能扯上关系。
立即拿出手机拨打褚橙的电话,却一直都在通话中。
25
褚橙刚准备上庭所需的材料,准备出门找律师商量下后续事宜。
还没穿过巷子,就被人捂住口鼻,带到一处荒楼。
冰冷的匕首压在她的脸颊上,熟悉的声音开口道:“姐姐,别来无恙。”
“是你!”褚橙趁机挣扎掉蒙在眼上的布,而眼前人正是自己一时心软决定放过的褚家豪。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褚家豪手舞足蹈,突然凑到褚橙脸边:“姐姐,我来带你回福城的。你在港城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放开我。”褚橙冲着他脸,啐了一口。
“你现在可值钱了,弟弟不能放你走。”褚家豪在她面前伸出手掌,来回摇晃:“你看我的手,如果拿不出钱那些人就要剁了我的手。”
“妈能为了我死,你也能对不对。”
褚橙心头一怔,不再说话,害怕激怒这个亡命徒。
褚家豪继续道:“其实你也不一定要死,祝云畅那个贱女人让我杀了你,给我五千万,她当我傻啊,她根本没钱,所以我还给姐夫发消息,让他准备一个亿送我跑路,他要是不同意,我只能杀了你,去拿祝云畅那份脏钱了。”
说罢,褚家豪还觉得很可惜:“姐姐,我肯定想要一个亿的。”
“你做梦,我没那么值钱,放了我!我手上还有点钱可以给你应急。”褚橙趁他不备,慢慢解开身后绳子。
“怎么没有。你看。”褚家豪微笑道:“你看,我姐夫不是来了吗?”
“姐,我要是你就一辈子跟紧他,可你真是不识好歹,非要离婚。”褚家豪说完皱眉道:“姐夫,我替你教训这个不听话的人啊。”
说完,学着褚父的模样,抽出皮带狠狠抽在褚橙身上。
桑凌风一个箭步上前,却被他放置在褚橙脖颈间的匕首呵斥退:“别过来,不然杀了她。”
“褚家豪,你只是要钱而已,没必要伤人,钱我有的是,不要伤害她。”桑凌风心疼劝道:“不要伤害她。”
“姐夫你们有钱人都这么愚蠢吗?你们活生生回去了,我拿了钱能跑掉吗?”褚家豪疯癫笑起来:“真蠢。”
“你什么意思?”褚橙开始吸引他的注意力,又给了眼神给桑凌风。
“当然是你们都会死的意思。”褚家豪手中的匕首压的更深,血顺着匕首流下,褚橙在他眼中看到了嗜血的模样,于是冲着桑凌风喊道:“快走,桑凌风!快走!”
“郎情妾意真有意思。”褚家豪拍手叫好:“可是你们一个都跑不了的。”
褚家豪高高举起匕首朝她心脏处扎去,霎时间,褚橙猛然起身,抄起凳子砸在他的身上,桑凌风一个箭步上前,将褚家豪摔抱在地。
褚橙立即上前抢夺匕首,褚家豪发疯般挣扎,刀尖对准褚橙左眼,桑凌风一个转身,将褚橙挡在背后,胸膛迎着刀尖而去。
桑凌风胸前绽开着殷红,手却未停,拔出匕首,狠狠扎进褚家豪心口。
他说:“褚橙,别怕。”
然后整个人昏迷过去。
他命大,那刀扎偏了,没有伤及心脉。
褚家豪也被抢救过来,将祝云畅一五一十供出,二人锒铛入狱,有桑家压着,祝家再有本事,也没办法救出祝云畅,她只能在牢中反省自己犯下的罪孽。
再次醒来,病房中,褚橙正和桑凌凌相对而坐,守着他,桑凌凌担心道:“我哥今天能醒吗?”
“你看,不是醒了吗?”褚橙用棉签沾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自然的好像他们没有了隔阂。
桑凌凌看见这一幕,立马起身:“我去和妈说哥醒了,嫂子你好好照顾。”
见着桑凌凌一溜烟消失的身影,褚橙脸上挂上了久违的笑容。
“你笑起来真好看。”桑凌风一时间也看呆了。
褚橙继续笑道:“是啊,我爱笑的。”
“所以让我一直笑着吧。”
她将棉签放下,将人扶起,郑重道:“谢谢你,桑凌风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话一出,桑凌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好,不过是扯平了我对你的伤害,离婚协议上我已经签过字,事情交给律师去办了,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找他就好了。”桑凌风在她眼中看见的只有对自己的感激和离开的坚决。
那个渴望从他身上得到爱的小姑娘被他弄丢了。
“谢谢你,桑凌风。”褚橙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我不会忘了你的。”
“可以忘记我。”桑凌风无奈苦笑:“走吧,我妈估计要来了,不要再为了我受委屈了。”
他摆摆手,偏过头去不再看。
害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再一次落泪。
“走吧,去飞吧,以后都是个小甜橙。”这是他心里对褚橙的期许。
褚橙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离开。
以后她将自由且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