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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点消散，章台殿内像是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刚刚还热闹得像过年的大殿，瞬间只剩下一地冷清。嬴政还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怀里空落落的，只有冕旒上的玉珠还在惯性晃动，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走了？”嬴政直起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搓了搓手指，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奶娃娃的体温。
“走了。”扶苏盯着兕子消失的虚空，手里捏着那块还没送出去的桂花糕，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没了那软糯糯的一声“伯伯”，没了那双薅头发的小胖手，这巍峨雄伟的咸阳宫，怎么看怎么像座冰冷的石头坟墓。
“父皇……”扶苏回过神，目光下意识扫向御案。
那里空空如也。
原本镇压大秦国运的传国玉玺，连个渣都没剩下。
“那和氏璧……真让兕子顺走了？”扶苏感觉喉咙发干，“那可是李斯丞相耗尽心血，象征我大秦受命于天的……”
“一块石头罢了。”
嬴政打断了儿子的话。他走到案前，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他双手捧起了兕子临走前硬塞给他的那团“回礼”——那张画着墨团乌龟、皱巴巴的宣纸。
“扶苏，你觉得朕这笔买卖，亏了吗？”嬴政嘴角上扬，那是商人谈成了某种跨世纪大单的得意。
扶苏一愣。
这还用问？传国玉玺换一张乌龟图，这都不是亏，这是被骗得底裤都不剩了好吗！
但他不敢直说，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兕子年幼，不懂事，父皇宠她是她的福分，只要父皇开心，亏点便亏点……”
“肤浅！”
嬴政冷哼一声，将那团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平。
“你只看到了朕丢了一块石头，却没看到朕得到了整个天下！”
嬴政粗糙的大手抚过宣纸表面。那触感，细腻、紧致，比最好的丝绸还要平整，却比丝绸更吃墨。墨迹干透后，线条饱满，虽说画的是个王八（划掉）玄武，但这载体的优越性，瞎子都摸得出来。
“这是文明的载体，是锁住万民喉舌的缰绳！”嬴政眼中的光，比看到六国地图时还要狂热。
他随手抓起案边一卷沉重的竹简，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竹片崩裂，散了一地。
“朕每日要批阅一百二十斤这玩意儿！一百二十斤！”嬴政指着地上的竹简，咆哮道，“说什么车同轨、书同文？简直是笑话！竹简重如磐石，刻写又慢又难，想要把大秦律法推行到岭南、辽东，光是运书简就得累死多少牛马？”
“更别提那些六国余孽，藏书深山，朕烧都烧不干净！”
“啪！”
嬴政一巴掌拍在那张宣纸上，震得上面的“墨团乌龟”似乎都抖了三抖。
“但若有此物呢？”
扶苏原本还在心疼玉玺，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也是读书人，太懂这种“降维打击”的含金量了。
此物轻薄如蝉翼，一张可抵数十竹片。若是能以此物记载政令、传播学说……那是把文化的门槛直接踩碎了！
“造价！”扶苏脱口而出，抓住了盲点，“若是造价如丝绸般昂贵，那便是个玩物。”
“哈哈哈哈！吾儿终于开窍了！”嬴政大笑，指着宣纸边缘那处细微的撕裂口，“你来看这纤维！非丝非麻，倒像是树皮草根沤烂了做成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低贱！随处可得！”
用最贱的原料，造最顶级的载体。
“这哪里是废物？”嬴政眼神灼灼，仿佛要把那张纸烧穿，“这是朕统御万世的基石！这比十块和氏璧都要金贵！”
“赵高！”
一声暴喝。
原本缩在柱子后面装死的赵高，像个弹簧一样崩了出来，那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惊恐：“奴、奴婢在！”
“传李斯！传墨家巨子！传少府所有工匠！”嬴政大手一挥，杀伐之气尽显，“把这张东西给朕研究透了！朕不管他们是用树皮煮还是用草根烂，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大秦造出这样的东西！”
“造不出来，让他们提头来见！”
“诺！诺！”赵高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心里却在疯狂咆哮：这小公主到底是哪路神仙？一张废图也能让陛下疯成这样？
殿内，嬴政还在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张纸，嘴里碎碎念：“用一方死玉，换来这等神物……兕子啊兕子，你哪是来玩的，你分明是上天派来给朕送温暖的。”
“而且……”嬴政盯着那上面的涂鸦，老脸罕见地红了一下，干咳一声，“这‘玄武镇海图’画得颇有神韵，大拙若巧，立刻找最好的装裱师，给朕裱起来！挂在章台殿正中央！谁敢说这像王八，朕就砍了谁！”
扶苏：“……”
父皇，您开心就好。
不过，扶苏此刻的心思已经不在那只翻不过身的乌龟上了。
他看着父亲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脑海里回放的却是刚才炼丹房的一幕。
如果不是兕子……
如果那个小团子没有拍掉那颗丹药……
后果是什么？大秦崩塌？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白净修长，写得一手好字，讲得一嘴仁义道德。可刚才在炼丹房，面对那个满嘴喷粪的徐福，他除了无能狂怒，竟然做不出任何实质性的阻拦。
他保护不了父皇，甚至差点让兕子陷入危险。
下次呢？
下次兕子再来，若是遇到六国刺客怎么办？若是遇到宫廷政变怎么办？难道还要靠那个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丫头来保护他这个做哥哥的？
“不行。”
扶苏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
正在欣赏“神龟图”的嬴政头也没回：“什么不行？”
“儿臣，想求父皇一件事。”
“讲。”
“儿臣想去军营。”
嬴政猛地转身，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长子。
以前让他去军营历练，跟要了他命似的，满嘴都是“圣人云”、“以德服人”、“不可杀戮”，今天这是被夺舍了？
“你想通了？”嬴政眯起眼，目光如刀，“不跟你那帮儒生朋友搞仁义之道了？”
“仁义是要讲的。”扶苏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竟然多了一丝血性，甚至带着点疯批的味道。
“但仁义，护不住想护的人。”
扶苏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嬴政重重一拜，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皇，兕子还会来的，对吗？”
“自然。”嬴政挑眉，“那丫头说了要给朕带酥酪，若是敢食言，朕就去……嗯，朕就等着。”
“那就是了。”
扶苏直起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优柔寡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坚定。
“兕子只有两岁，她不懂人心险恶。她把玉玺当玩具，把毒丹当糖豆。在这吃人的世道，她这种性子，若是没有人护着，随时会被吞得渣都不剩。”
“儿臣不想下次她来的时候，儿臣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看着她被坏人欺负。”
扶苏站起身，一把扯掉头上略显累赘的儒冠，长发散落，语气森然：
“儿臣要学《商君书》，要学《孙子兵法》。蒙恬将军的蒙家军，儿臣想去待上半年。”
“那些儒生若是有意见，便让他们来跟儿臣手里的剑讲道理。”
“我要这咸阳宫，变成铁桶一块；我要这大秦，再无魑魅魍魉敢露头。”
扶苏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骑在他脖子上喊“驾”的小奶团子。
那是他近二十年人生里，唯一觉得鲜活、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光。
“为了兕子下次来能玩得开心，能随便把玉玺当砖头扔……”扶苏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崩坏的笑意，“谁敢让大秦乱，儿臣就灭了谁。”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黑化”的儿子，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是真正的欣慰，甚至比得了造纸术还高兴。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差点把这文弱书生拍散架。
“好！好一个为了兕子！”
“朕费尽心机教你帝王术，你当耳旁风；一个两岁奶娃来了一趟，你就给朕顿悟了？”
嬴政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准了！蒙恬明日便要北上修长城，你随军监军！给朕好好练！别下次兕子来了，你连抱她转圈圈的力气都没有！”
“儿臣遵旨！”
扶苏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大秦少了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多了一位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帝国妹控”。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抱着那块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玺，流着口水，在大唐的时空隧道里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