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虽不是大朝会,但今夜被急召入宫的,全是紫袍玉带的大佬。尤其是那几位出身“五姓七望”的御史言官,一个个鼻孔朝天,脸上写满了“我们是来找茬的”。
“陛下深夜急召,自己却不露面,这是什么道理?”
说话的老头须发皆白,身形清瘦,一身官袍熨得连个褶子都没有。此人是博陵崔氏的族老,御史中丞崔仁师。
他瞥了一眼龙椅,眼神里透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傲慢。
在他眼里,李家不过是关陇来的暴发户,这皇位就是坐得名不正言不顺。
“崔中丞稍安勿躁。”房玄龄眼观鼻鼻观心,捧着笏板装死,“陛下定有要事。”
“要事?”崔仁师冷笑一声,音量刚好控制在全场都能听见的程度,“坊间都传疯了,今日宫中妖风大作,是大大的不祥!陛下初登大宝,老天爷就示警,若不再修德省身,恐怕这江山……”
这哪里是劝谏,分明是指着李世民的鼻子骂他缺德。
旁边几个世家官员互相对视一眼,嘴角勾起看戏的弧度。没玉玺这事儿,就是李世民的死穴,他们一戳一个准。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奇怪的“哗啦、哗啦”声。
“让诸位爱卿久等了。”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但这画风,把满朝文武都给干懵了——
皇帝没穿朝服,穿了身宽松的常服,怀里竟然还挂着个粉雕玉琢、睡眼惺忪的小奶团子!
那小团子手里抓着个黑乎乎的网兜,里头鼓鼓囊囊装着核桃,刚才的“哗啦”声就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
房玄龄和杜如晦眼皮一跳:陛下这是……带娃上钟?
“崔爱卿刚才说什么呢?”李世民抱着兕子,大马金刀往御榻上一坐,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像只看到鸡的狐狸。他伸手帮怀里的女儿理了理睡翘起来的呆毛,动作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崔仁师眉头皱成了川字。带公主上殿?成何体统!
但他转念一想,这是个发难的好机会啊!
他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陛下!宫中乃庄严之地,晋阳公主年幼,恐怕惊扰圣听。况且臣闻今日宫中异动,百姓人心惶惶,皆言这是因为陛下手中无……无那镇国之宝,导致鬼神不宁!”
图穷匕见。
又是这套复读机话术:你没玉玺!你是白板天子!你不行!
换作往日,李世民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得想掀桌子,还得憋屈地下罪己诏。
但今天……
“崔爱卿说得太对了。”李世民非但没怒,反而直接笑出了声,“这镇国之宝嘛,确实是个大问题。”
说完,他低下头,捏了捏兕子肉嘟嘟的小脸蛋:“兕子,醒醒,别睡了。来活了。”
“唔……”
兕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在秦朝又是爬高高又是转圈圈,累得像只瘫痪的小熊。
“阿耶……吵……”小家伙奶声奶气地抱怨,在李世民怀里拱了拱,试图赖床。
“吃完核桃再睡。”李世民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语气充满了诱惑,“阿耶力气小,捏不开,兕子帮阿耶个忙好不好?”
“好叭……”
一听到吃的,兕子的干饭魂觉醒了。
她晃晃悠悠地站在御榻上,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只见兕子熟练地从网兜里掏出一颗核桃,放在那张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御案上。然后,她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进自己的小围兜里,费劲巴拉地掏啊掏。
所有人都以为公主会掏出一把小金锤。
然而——
一抹温润深邃、带着几分古朴气息的碧绿色光芒,被小丫头拽了出来。
那是一块石头。
很大,很沉,四四方方像块砖头。
兕子两只手抱着那块“砖头”,小脸憋得通红,对着桌上的核桃比划了一下瞄准点。
“嘿——咻!”
伴随着一声奶味十足的发力声,那块泛着奇异光泽的“板砖”,被她高高举起,然后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邦!!!”
一声巨响。
核桃当场粉身碎骨,渣都不剩。
这一声,沉闷、厚重,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回响。仿佛这一击不是砸在核桃上,而是砸在了五姓七望的脊梁骨上。
【宿主!轻点啊!】
球球在半空中捂着电子眼,简直没眼看:【那可是金丝楠木!虽然秦始皇说随便砸,但没让你把李二凤的家底也给造了啊!这败家孩子!】
“开啦!”
兕子开心地把手里的“板砖”往旁边一扔。那玩意儿就在御案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最后堪堪停在案角,底部朝上,正对着台阶下的群臣。
死寂。
两仪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崔仁师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此刻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视线死死地黏在御案边缘那方缺了一角的碧玉上。
那是……
那是蓝田水苍玉?
那是……五龙交纽?
崔仁师是个识货的,更是个书法大家。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底部那八个朱红色的、如同龙蛇盘踞的虫鸟篆字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炸开了全身的毛孔!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咯……咯咯……”
崔仁师的牙齿开始疯狂打战,双腿像面条一样发软。
不仅仅是他。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几位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人精,此刻脑瓜子也是嗡嗡的。
他们看看那碎成渣的核桃,再看看那方被随意丢在一边、沾着点核桃皮碎屑的……传国玉玺。
三观,碎了一地。
“哎呀,劲儿大惹。”兕子心疼地捡起一块碎得太厉害的核桃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阿耶,这个石头太硬辣,没有伯伯给的那个铜老虎好用。”
李世民此时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极其随意地将那方足以让天下大乱的传国玉玺拿了回来。
他随手抽出一块丝帕,擦了擦上面的核桃渣,动作敷衍得就像是在擦一块路边的破砖头。
“崔爱卿。”
李世民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已经抖成筛子的崔仁师。
“你方才不是说,朕手中无宝,老天爷要示警吗?”
“这……”崔仁师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陛……陛下……此物……此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