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那团粉雕玉琢的小身影消失的地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奶甜味，那是大唐盛世才养得出来的富贵气，与这充满霉味的大明皇宫格格不入。
崇祯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僵立了许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孩子脸颊的温热。
“走了……”
他喃喃自语，看着空荡荡的御案，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那本被他视作“废纸”、顺手打发孩子的《天工开物》也没了。但他根本不在乎那玩意儿，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孩子把玩他龙袍盘扣时的温度，还有那句奶声奶气的“伯伯是好伯伯”。
“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老脸上写满了担忧，“小殿下是神仙中人，来去无踪，您……您保重龙体啊。”
一旁的周皇后搂着朱慈烺，眼眶微红，低声道：“陛下，那孩子……是给咱们大明送福气来了。”
“福气……是啊，天大的福气。”
崇祯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在御案上留下的那幅字上。
那是唐太宗的亲笔。
《人道恶高危，虚心戒盈荡》。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腾飞的真龙，带着盛唐那种让人窒息的自信与霸气。跟这几个字比起来，他平时写的那些自怨自艾的诗词，简直就是无病呻吟！
“大伴！”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传工匠！把内库里那块存了百年的金丝楠木拿出来！”
王承恩一愣：“皇爷，那木头是留着给您修……”修陵寝的啊。
“修个屁！”崇祯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拿来裱这幅字！立刻！马上！朕要把这幅字挂在……”
他环顾四周，手指猛地指向龙椅正上方，那块“正大光明”匾额的下方。
“就挂在这儿！朕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朕要时刻提醒自己——别自作聪明！别瞎指挥！别当个惹人嫌的微操大师！”
王承恩吓了一跳，膝盖一软：“皇爷，那可是正殿啊，挂前朝皇帝的字，这……礼制上……”
“去他娘的礼制！”
崇祯突然爆了一句粗口，眼睛瞪得滚圆，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酸儒模样？
“朕都要亡国了，还守着那破规矩给谁看？！若是能像太宗那样开创贞观之治，别说挂幅字，朕把这乾清宫改名叫‘秦王殿’都行！谁敢废话，朕就让他去前线顶替卢象升！”
王承恩浑身一抖，头磕得砰砰响：“奴婢……这就去办！”
……
接下来的七天，对于崇祯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由于那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圣旨已经发了出去，乾清宫里少了很多进进出出的传令兵。
安静得让人发慌。
按照以往的习惯，崇祯这时候早就急得在殿里转圈圈，一天十八道金牌去催卢象升进兵，恨不得自己瞬移过去指挥排兵布阵。
焦虑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的心。
第一天，他抠烂了御书房的桌角。
第三天，他把嘴唇咬出了血泡。
第五天，他半夜惊醒，大喊着“给朕笔”，想要写手谕。
每当他忍不住想抓起朱笔，给前方写点什么“锦囊妙计”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抬头。
头顶上，李世民那行大字冷冷地俯视着他：纳善察忠谏。
脑海里，还有那个小团子气鼓鼓的脸，指着他的鼻子骂：“伯伯好笨哦，去送画满虫虫的纸有什么用呀？”
“呼——”
崇祯强行把手里的笔扔回笔筒，“啪”的一声，笔杆断了。
“忍住！朱由检，你给我忍住！”崇祯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里，指节发白，“你是个军事白痴，你得认！交给卢象升，相信他！那是太宗皇帝教你的法子！别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这种自我博弈，比前线杀敌还痛苦。他是在杀自己心里的那条“疑心魔”。
直到第八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声急促得有些变调的马蹄声，踏碎了紫禁城的死寂。
“报——！！！”
这声音虽然嘶哑，却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像是要把这压抑了十七年的紫禁城顶盖给掀翻。
兵部尚书杨嗣昌，这次连官帽都跑歪了，靴子跑掉了一只，光着脚冲进了乾清宫。他手里高举着一份插着三根红羽毛的捷报，整个人都在哆嗦。
“陛下！大捷！天大的大捷啊！”
杨嗣昌噗通一声跪滑在金砖上，涕泪横流，那是喜极而泣：“卢督师……卢督师在巨鹿背水一战！全军未等皇命，自行设伏！趁清军以为我军会死守之际，夜袭敌营！斩首三千！！清军退了！连退三十里啊！”
轰！
崇祯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面前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龙袍上，烫红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仿佛痛觉神经已经断了。
“你说什么？”崇祯颤抖着走下丹陛，一把揪住杨嗣昌的衣领，双眼赤红，呼吸急促得像个风箱，“斩首三千？退了？卢象升……没死？”
“没死！全军皆活！”杨嗣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于平反的孩子，“卢督师奏报中说，多亏陛下那道‘死命令’，给了他临机决断之权！否则按原定计划死守，此刻……早已全军覆没！”
那一瞬间，崇祯觉得天旋地转。
赢了。
真的赢了。
困扰了大明数年的建奴铁骑，那个不可战胜的神话，竟然真的被挡住了。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仅仅是因为他那天没有寄出那张画满“虫虫”的地图，仅仅是因为他忍住了没有去微操，仅仅是因为他听了一个两岁奶娃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
崇祯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突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两行浊泪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猛地转身，冲着那幅挂在高处的李世民字帖，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血丝。
“太宗皇帝……诚不欺我啊！”
崇祯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又畅快，像是要把这十七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原来只要朕不捣乱，朕的将军们……这么能打！原来朕……才是那个最大的昏君啊！！”
“陛下圣明！！”
满殿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周皇后捂着嘴泣不成声。没人敢抬头，只能听见这位末代帝王在绝望中重获新生的恸哭。
大明的天，真的亮了一角。
因为那个两岁的孩子，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