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穿梭时空,能带来活命的希望,这是我老朱家的天大机缘,也是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滔天隐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重量。
“你称她为‘小祖宗’,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一个能让大明太子躬身称祖的奶娃娃,她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这天下间,想窥探这秘密的豺狼,想利用这秘密的野心家,会有多少?”
朱棣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朱高炽从里到外都凉了个通透。
他只想着解决眼前的称呼难题,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称呼背后,所牵扯出的巨大风险。
“到那时,你以为你是在敬她,实际上,你是在把她架在火上烤!”
“你是在给她,也是在给朕,给整个大明,招惹无穷无尽的麻烦!”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儿臣愚钝!”
朱高炽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棣走到他身边,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正茫然地看着他们父子俩的兕子。
小丫头显然没听懂,但她能感觉到气氛又变得不好了,小嘴微微嘟着,有些不开心。
朱棣的眼神,在触及到她那纯净无暇的脸庞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以后,在我们四人面前,你称她为‘兕子姑娘’。”
“在外面,若有不慎被人撞见,就说她是雄英的远房表妹,来京城探亲的。”
朱棣三言两语,便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堵死了。
他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既给了兕子一个亲近又不失尊重的称呼,又为她捏造了一个足以应付所有人的身份。
朱高炽心中,对自己的父亲升起了无与伦比的敬佩。
“儿臣……遵旨!”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兕子听懂了“兕子姑娘”四个字,她觉得这个称呼还不错,比“小祖宗”好听。
于是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那我叫胖……叫大堂弟,可以吗?”
她努力地把那个“胖”字憋了回去,小脸都涨红了。
朱高炽听得是心头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朱棣看着儿子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硬。
“可以。”
他吐出两个字,算是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你叫他大堂弟,叫朕,伯伯。”
兕子眨了眨眼睛,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喊道:“好哒,凶伯伯!”
朱雄英在一旁看着,小小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朱棣对这个称呼似乎颇为受用,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龟裂的龙案之后。
他拿起那张写满了李世民与他二人题字的航海图,铺在案上。
“高炽。”
“儿臣在。”
“这张图,你怎么看?”
朱棣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话题瞬间从家长里短,切换到了军国大事之上。
朱高炽立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上前一步,仔细地看着图上那两段霸气侧漏的批注,心中早已是波澜壮阔。
“回父皇,”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
“唐太宗雄才大略,为子孙后代计,远征倭奴,此等魄力,儿臣万分钦佩。”
“父皇您承其志,欲发宝船舰队,毕其功于一役,更是彰显我大明天威,儿臣亦是热血沸腾。”
他先是顺着朱棣的意思,一通彩虹屁拍了过去。
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
朱高炽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几分忧色,
“父皇,北伐在即,国库的钱粮,大军的调动,皆已箭在弦上。此刻若再开东征战事,两线作战,于国力而言,恐是巨大的负担。”
“且我大明水师虽冠绝天下,但远征异国,补给线漫长,海上风浪莫测,其中风险,不可不察。”
这才是他朱高炽的风格。
仁厚,稳健,甚至有些过于保守。
在他看来,攘外必先安内,北方的蒙古残余势力,才是心腹大患。至于那个小小的倭奴,可以等北境安定之后,再从容图之。
朱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到朱高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的意思是,让朕,输给唐太宗?”
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就事论事,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考量!”
“考量?”
朱棣冷笑一声,他指着那张图。
“你只看到了两线作战的风险,却没有看到这背后万载难逢的机遇!”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燃烧着战略家的光芒。
“这图上,不仅有那倭奴的位置,更有从辽东到交趾的详尽海防!有那我们从未掌握过的潮汐规律,近海洋流!”
“有了此图,我大明水师便如虎添翼!进可攻,退可守!”
“更重要的是!”
朱棣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是‘交换礼物’!我们送出的是书,换回来的,是能让我大明海疆固若金汤的‘天书’,是能让球球吃饱的‘能量’,是能救回你皇奶奶性命的唯一希望!”
“这点风险,与你皇奶奶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你掂量不清楚吗?!”
朱高炽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冷汗再次浸湿了衣衫。
他知道,父皇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场仗,非打不可。
而就在这父子二人为了国策争论,气氛再次变得紧张之时。
一道软糯糯的,带着极致快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哇——”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朱雄英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了那几口装着《永乐大典》的樟木大箱子前。
此刻,她正扒着箱子的边缘,踮着脚尖,努力地想往里看。
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看到无尽宝藏的快乐光芒。
“好多……好多好多的画纸呀!”
小丫头伸出她那肉乎乎的小手,迫不及待地,摸向了最上面一本用明黄色云锦包裹着的典籍。
“这个颜色好漂亮,兕子要这个!”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哼哧哼哧地,试图将那本比她整个人还要重的书,从箱子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