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那颗早已被皇权和杀伐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柔软角落,被这稚嫩的童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他还是燕王的时候。
他的儿子们,高炽、高煦、高燧,也曾这么小。
那时候,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一个征战归来的父亲。
他会坐在王府的院子里,看着他们围着一张桌子,狼吞虎咽地抢着盘子里的肉食,弄得满脸油污。
那样的时光,真实而温暖,却随着他一步步走向这至尊之位,早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今,他坐拥四海,富有天下,却再也寻不回那份简单的、属于父亲的快乐。
奉天殿里,寂静无声,只有小丫头吃饭时发出的吧唧声,和太子朱高炽时不时“慢点,慢一点,别噎着”的劝导声。
这画面,出现在象征着大明最高皇权的奉天殿里,显得无比诡异,却又透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温馨。
朱雄英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他的眼睛却在悄悄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看着蹲在地上,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兕子的太子大堂弟。
也看着龙案之后,那个威严深沉,却偶尔会流露出复杂神情的四叔。
他小小的脑袋里,正在努力地将这一切,与他记忆中的人和事,一一对应起来。
就在这温馨又怪异的气氛中,殿外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地踏在金砖之上,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
紧接着,一个高亢而沉厚的通报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启奏陛下,臣,郑和,奉旨觐见!”
来了!
朱棣的脸上,那仅存的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如同被秋风扫过的落叶,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永乐大帝的沉凝与威严。
他的眼神,也从一个旁观的父亲,变回了那个执掌天下,杀伐决断的君王。
“让他进来。”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重量。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内官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将明亮的光线切割成两半。
来人身着一身墨绿色的蟒袍,头戴三山帽,腰间悬挂着御赐的宝刀。
他面容黝黑,下颌光洁无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在深夜的大海上,指引方向的星辰。
正是刚刚从宝船厂火速赶来的三宝太监,郑和。
郑和一踏入大殿,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往日里那种庄严肃穆,也不是龙涎香那沉静的味道。
而是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烤羊排的焦香,混着清蒸鱼的鲜美,还有甜腻糕点的芬芳,蛮不讲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郑和微微一怔,脚下的步子都顿了一下。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赶得太急,神思恍惚,走错了地方。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龙案之后端坐的皇帝,那熟悉又威严的身影时,他立刻将脑子里所有杂乱的念头全部清除。
这里是奉天殿,不会错。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便被殿中那无比怪异的一幕给牢牢吸引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他们大明朝那位以仁厚稳重著称,监国多年,早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太子殿下,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蹲在一张小小的饭桌旁。
太子殿下那肥硕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的灵活。
他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正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给一个粉雕玉琢、满嘴是油的小女娃擦拭嘴角。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而在那小女娃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安静吃饭的男童。
那男童的眉宇之间,竟与早已仙逝的懿文太子朱标,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这……这是什么情况?
郑和的脑子,一向转得比寻常人快上数倍,此刻却也有些不够用了。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大的私生女?
不对啊!以太子殿下的品性,断然做不出这等事来!
那男童……又是谁?
郑和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未曾显露分毫。
他那颗见惯了四海风云、惊涛骇浪的心,在这一刻,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臣,郑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和不敢再多看,他收回视线,快步上前,对着龙案后的朱棣,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平身。”
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炽。”
他淡淡地开口,视线转向还在那里忙活的儿子。
“你带他们去偏殿歇息。”
“是,父皇。”
朱高炽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他感觉背后那道来自郑和的、充满困惑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的太子常服给烧出两个洞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对着还在埋头苦吃的兕子,柔声说道。
“兕子姑娘,咱们换个地方吃,好不好?你看,有客人来了,这里伯伯要谈正事了。”
“不要!”
兕子头也不抬,两只油乎乎的小手,死死地护住自己面前那盘还剩下大半的烤乳猪。
她鼓起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抗议道。
“这里的肉肉最好吃!兕子的!还没吃完!”
朱高炽一脸的为难,他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父皇。
朱棣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训斥。
一旁的朱雄英却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兕子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
“兕子,我们先过去,等伯伯谈完事情,我们还要回家呢。”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抓住了兕子的全部注意力。
她抬起那张满是油光的小脸,大眼睛眨了眨,看了看一脸认真的朱雄英,又看了看龙案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凶伯伯”。
虽然很不舍得那盘烤得金黄酥脆的肉肉,但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吧。”
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盘烤乳猪,然后慢吞吞地从特制的小凳子上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