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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长孙皇后就走到前边一摆手，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压下了演武场上的所有喘息声。
“现在身子全部走开张，筋条拉顺畅。牛将军，进行下面的——去练习蹲阵形！”
蹲阵形，也就是扎马步。
此言一出，刚刚还瘫在地上装死的李泰，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一个巨大翻滚，用两只肥硕的手臂撑起自己沉重的身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阿娘！儿臣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现在就是两根挂在腰上的死面条子！”
长孙皇后凤眸微垂，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用帕子轻轻拭了拭指尖，语气淡然却字字如冰。
“谁敢退怯不干，本宫现在就派人去太极殿，把父皇前日才赏给太子、用以‘督促学业’的藤细杖子接出来，给老四你好好做一番舒散筋骨之用。”
此话一出，李泰的哀嚎声戛然而止，胖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比哭还难看。
父皇那根藤杖，据说是浸了油又风干了三年的老藤，抽在身上，那滋味……
长孙皇后这几句轻飘飘却极直利的话语下达到地，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直接震住了他们兄弟三个。
谁还敢有二心散语？三人认命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只能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这片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地中并列拉开，站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战列。
一个脚尖打宽三尺，双脚掌死死扒拉着地上滚烫的土粒，仿佛要扎根进去。
随着牛进达一声沉喝，三人齐齐将大腿股骨往地下一压，两臂从身前缓缓伸出，直至与肩齐平，形成两条僵硬的直线。
“腰挺正！肩往两边打开，不许缩着！气沉丹田，藏于胸腹之下！”
牛进达那张黑沉沉的老脸此刻板得像块铁，手里提着那条油光锃亮的牛皮长鞭，迈着沉重的步子，绕到三人背后，开始挨个校准姿势。
他粗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拍在李泰那微微拱起的后腰上，“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李泰浑身一哆嗦。
而此刻，这一场酷刑的始作俑者，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不远处一排摆布得极为好看的太师圆背大椅子里，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手里捧着一块宫女刚递上来的甜水饼，小嘴吃得鼓鼓囊囊。
她一边嚼着，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场中好戏开场，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她看见自己这三位平时在宫里不是吟诗作赋，就是舞文弄墨，个个都端着一幅风流才学、跑得比谁都快的潇洒派头。
可今天，却整一个齐排蹲在这里，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汗珠子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那副狼狈样子，简直让她觉出一种无限绝顶的好玩喜感。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忽然觉得，光这么看着，实在有点浪费。
她自己觉得要是没有大本领去干涉这一处精彩的阵容，那也绝对是对不起这场好戏的一大缺失。
“阿娘……兕子来……做这个！”
她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手里的半块饼也顾不上了，直接从高大的靠椅上“刺溜”一下滑开出来，小屁股墩在地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她毫不在意地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没来得及吃的小点心。
兕子哒哒哒地跑到一颗前边极矮的桃树下，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胖手，用力抓住一根还带着两片嫩绿叶巴的极细木条枝，使出吃奶的力气，“嗨呀”一声，连拉带拽地扯下了一根细长的枝杈子。
小家伙摇摇晃晃地握着这根新鲜出炉的“权杖”，迈着不稳的步子，雄赳气昂地走向那几个蹲在地上、连头都不敢转的哥哥们。
“兕子来监督！”
她大声宣布，奶声奶气的，毫无威慑力可言。
她还记得，李世民平日在宫殿里面指点江山、训斥大臣时，都是一个把大肩膀一张、双眉拉成一条长横线的威猛样貌。
兕子有样学样，努力把小脸上那两团软肉往中间挤，试图把自己的小圆脸也弄出一个绝狠帝君的大派头。
然而，那张粉白水灵、吹弹可破的小脸蛋，做来这种故作威严的架势，非但没有半分凌厉，反而萌得人心肝儿颤。
周围那一圈本该目不斜视的千牛卫们，一个个憋笑憋得脸都紫了，只能用粗大的手指死死把自己的嘴皮给堵住，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惊扰了这位小祖宗的雅兴。
小丫头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夹紧那只桃叶嫩花条，迈着小企鹅一样摇摆的步子，先是慢悠悠地从大哥李承乾那两条绷得笔直的大长腿跟前转了一趟。
这时候，她看到大哥的额头上，汗水已经汇成了小溪，正大颗大颗地往地上飞落成一滴滴水珠。
她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用那根桃枝轻轻点了点李承乾的小腿，奶声奶气地模仿着不知从哪听来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开口：
“大哥加油！你得要有大劲头啊！这才会很神气！”
这一句话，如同魔音灌耳，直冲李承乾的天灵盖。
站在旁边的太子殿下，强忍着那股子已经冲到嗓子眼、发疯般往上乱窜的心头大笑意，整张俊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李承乾死死把下腹底端那一股子要破功的丹田猛劲全都捏紧下去，两排牙齿给咬得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爆响。
他不敢看妹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地面上的一只蚂蚁，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哥有太子的矜持和未来的帝王包袱，硬生生扛住了。
可是另一边的那个四弟弟，可一点这绝定深沉的大本事都没有了。
李泰那三百来斤的体质，原本就重若两扇巨大的黑铁门，全靠一口气撑着。
再让这张长出两张嘴皮子的小丫头，用最天真无邪的表情，说出这两句不知从哪学来的“真经”，那根紧绷的弦，当场就断了。
他那个嘴，根本没有做半刻钟的停顿，直接就往天上破功，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狂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