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
那是一个深埋在大唐皇权最核心、也是李治心底最不可触碰的柔软禁区。
贞观十年,文德皇后长孙氏崩逝于立政殿。那一年,李治仅仅九岁,眼睁睁看着最疼爱自己的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登基这么多年,手握天下生杀大权,坐拥四海之富。周边的宫人、太监、乃至于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在他面前直呼“母亲”,只敢小心翼翼地称一句“先太后”或是“文德皇后”。
这是帝王的逆鳞,更是他午夜梦回时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疡。
可如今,这一声没有任何防备、软糯至极的“阿娘”,就像是一柄重达千斤的巨锤,直直击碎了他这么多年来披在身上的、那层刀枪不入的帝王铠甲。
“噗通。”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顾忌帝王的威仪。
大唐的天子,李治,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那片泥泞不堪的花圃里。
名贵的丝绸料子在黑泥中浸透,那件绣着金龙的皇袍瞬间沾满了污秽。但他已经全然不顾。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满身泥浆、甚至还有些发酸臭味的兕子,死死地、紧紧地搂进自己的怀里。
力气之大,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吧嗒。”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夺眶而出。没有呜咽,只有止不住的泪水。大颗大颗滚烫的水珠,砸在兕子肉乎乎的后脖颈上,晕开了一大片泥污,冲刷出两道白皙的皮肤。
“阿兄?”
兕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两只悬空的小短腿在空中无措地蹬了两下,像只被拎起来的小乌龟。
她感受到了后颈处传来的温热液体,急忙努力扭过小脑袋。
当看清李治那满脸泪水的模样时,兕子彻底慌了。她这个年纪,还理解不了生死和跨越时空的离别,她只知道,她最怕身边的人哭,尤其怕阿娘和哥哥哭。
“九阿兄不哭!是不是泥巴掉进眼睛里啦?兕子给你呼呼!”
兕子急坏了,举起那双还糊满泥巴的小脏手,手忙脚乱地就往李治脸上擦。黑色的泥水混合着李治的眼泪,在李治那张威严的俊脸上抹出了一道又一道滑稽的黑印,硬生生把一个皇帝画成了唱大戏的花脸猫。
但李治根本不在乎脸上的脏污。
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宽阔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兕子毛茸茸的头顶上。那金铃铛的凉意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感到一种极其真实的依靠感。
“兕子乖……阿兄没哭。”李治紧闭着双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重的鼻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在低语,“阿兄就是……阿兄只是太想阿娘了。”
“阿娘很好呀。”
兕子眨巴着乌黑纯粹的大眼睛,根本不知道哥哥在伤感什么。她伸出小手,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地拍着李治宽厚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抚着:
“阿娘昨天晚上还抱我了呢!阿娘还亲自给我喂了甜甜的酥酪!阿娘身上香香的!”
说到这里,兕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做贼心虚地凑到李治耳边,压低声音告状:“就是阿娘最近老是咳嗽。阿耶让人煎了黑乎乎、苦苦的药。阿娘怕苦不肯吃,偷偷叹气。兕子可厉害啦,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端着碗,帮阿娘把药倒在花盆里啦!”
轰!
李治闻言,脸色骤然巨变。前一秒的悲伤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他猛地松开双臂,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按住兕子单薄的小肩膀,眼神锐利得吓人。
“不可!”李治几乎是吼出来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焦急,“兕子!你听阿兄说,千万听话!”
兕子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得浑身一哆嗦,小嘴顿时委屈地瘪了起来,眼眶里迅速浮起一层水雾,晶莹的泪珠眼看就要掉下来。
李治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眼前的只是个两岁多的奶娃娃,哪里经得住自己这般疾言厉色。
他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连忙放柔了语调,伸出有些发颤的手,轻轻揉着她头上的双丫髻。金铃铛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似乎在安抚李治的情绪。
“乖,阿兄不是在骂你。阿兄是不想让阿娘生病。”
李治盯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在托付国家的玉玺一般郑重:“阿娘身体虚弱,那是先天带来的气疾,极度凶险。那药虽然苦,却是救命的根本!你答应阿兄,那药千万、千万不能再倒掉了!”
兕子被哥哥的严肃感染,虽然不太懂“凶险”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兕子记住了!兕子监督阿娘喝药!”
“好妹妹。”李治的心稍稍安定了些,眼角再次滑下泪珠,声音哽咽,“你下次若是再见到阿娘……你一定要好好叮嘱她,让她按时吃药。告诉她,立秋了长安风大,要多添件衣裳,别总贪凉开窗吹风。”
“还有……告诉她少操心政务,后宫的琐事交给底下人去做,多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李治顿了顿,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巴,眼神中透着一股属于帝王的骄傲与身为人子的孺慕:“你替阿兄告诉阿娘。就说……雉奴长大了。雉奴把大唐的江山管得很好,没有丢她和阿耶的脸。还有……雉奴每天每天,都在想她。”
兕子似懂非懂地听着这一连串的嘱咐。她觉得有些复杂,但还是努力把这些话装进小脑袋里。
看着哥哥还在抽鼻子,兕子小手在挂在腰间的“无底洞小兜兜”里掏啊掏,掏啊掏。
终于,她掏出一颗用彩色油纸包着的奶糖。
兕子熟练地剥开糖纸,踮起脚尖,直接把那颗带着浓郁奶香的白色糖块塞进了李治半张着的嘴里。
“九阿兄吃甜甜!阿娘说了,吃了甜甜的东西,心里就不难受啦!”
兕子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眉眼弯弯,笑得像个不染尘埃的小天使:“等我回去,我就偷偷告诉阿娘,说雉奴阿兄是个大大的爱哭鬼!都长胡子了还哭鼻子!”
一旁站了半天的小太平也不甘示弱,哒哒哒地凑了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原本精致、现在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丝绸手帕。太平踮着脚尖,在李治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帮倒忙似的把泥巴抹得更匀了。
“父皇羞羞!”太平刮了刮自己的小鼻子,骄傲地挺起胸膛,“太平昨天在太液池边上摔了个大屁股墩儿,太平都没哭呢!”
李治被这两个活宝似的奶团子一打岔,满腔的悲伤顿时被冲散了大半,弄得是哭笑不得。
嘴里那块不知名材质的“糖”,散发出一种他大唐绝无仅有的浓郁奶香。极致的甜味顺着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连带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帝王心,也被熨帖得暖洋洋的。
他彻底擦干了眼泪,两手撑着膝盖,借力站起了身。大唐皇帝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武则天一直安静地站在两步之外。
她今日一袭茜红色的交领大袖襦裙,裙摆处用极其奢华的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盛开的魏紫牡丹,尊贵无比。刚才李治情绪崩溃下跪的那一刻,她并未上前阻拦,也没有出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