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密不透风的黑暗。
身体在微微摇晃,像睡在船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停了下来。
林清睁开眼,入目的是红木八仙桌,山水中堂。
他瞳孔缩紧。
这地方他来过。
大二年冬,他胸口别着白花,就在外面地灵堂,送别那个温柔女人。
这是,柳老师卧室。
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身体却没动。
林清目光下移,传入视野的是一双纸糊的手。
身上刺目的大红纸喜袍,胸前别着一朵大红绸花。
脖子上,还挂着块灰扑扑的石头。
我成了纸人?
他现在的状态很奇怪,能看,能听,能想,就是身体动不了半分。
门外,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
“老柳……”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小林那孩子的脸扎纸人,给咱家妮妮配婚……这……这真的好吗?”
声音在发抖。
“他毕竟……帮了妮妮那么多……”
小林、妮妮、配婚。
这是,说我和柳老师?
这纸人的脸,扎的是他自己?!
“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沧桑,字字滴血,“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妮妮她……根本就下不了葬啊!”
“刚埋下去,她……就自己回来了!这半年来,已经是第三次了!”
林清的脑子“嗡”的一声。
尸体,自己回来?
“要不……还是找上面的人……”
“绝对不行!”
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绝,“那块红色天外奇石,能保妮妮肉身不腐!”
“我连请龙虎山的高人,都瞒得死紧!这要是暴露了,妮妮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天外奇石?肉身不腐?
龙虎山?
林清的意识疯狂捕捉着这些骇人的字眼。
“……只能对不起小林这孩子了。”
柳父的声音沙哑:“只是一具长得像的纸人……应该……应该不碍事的。”
“我可怜的娃啊……”柳母压抑着哭声,“妮妮怕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小林这娃心好……”
“妮妮……她在天有灵,应该……就能安心了吧!”
“吉时要到了。”柳父深吸一口气,“准备吧。”
脚步声逼近。
林清的纸人身体忽然动了,被柳家父母一左一右“架”起,走向大厅。
大厅内,白色的纸灯笼高挂,白绸飘动。
正中央,横着一口红木棺材。
棺盖上,一个血红色的【囍】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林清紧紧盯着那字。
这字迹,和9014那扇朱红大门上的,一模一样!
“吉时已到——”
柳父凄厉的唱喏声,听着却像一篇绝望的悼词。
“嘎吱——”
红木棺盖被缓缓推开。
纸人呆滞的视线,直直落在身旁那具婀娜的身影上。
凤冠霞帔,朱红嫁衣。
没有一丝跳楼惨死的狰狞,也没有半点尸斑,皮肤细腻像活人,却毫无生机之气。
“四人”成排站着。
“一拜天地……”
林清被按着低下头,和柳媚妮走完一整套流程。
被扶起来的瞬间,林清的意识凝固了。
红盖头下的那张脸。
真的是她。
一模一样。
那个会在课间偷偷给他塞牛奶的女人。
那个在教导主任训他时,敢拍着桌子护犊子的女人。
那个……从行政楼顶一跃而下,再也没能站起来的柳媚妮老师!
记忆的闸门轰然碎裂。
9014宿舍里那个禁忌存在,是她!
【警告:检测到强烈因果羁绊!】
【特殊单人副本“阴喜归途”正式开启!】
【任务:阻挡危机!将“阴喜之主”的肉身,带离本副本!】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无。】
没有惩罚。
林清全明白了。
去他妈的因果债务!
柳老师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
黑海救人,是她不顾一切的本能。
系统判定的所谓“债务”,不过是规则机械的结算。
他被拉进这奇怪的副本,根本不是催债。
是她在求救。
在向她唯一信任的男孩求救。
纸人的脸上依然挂着诡异的笑容。
但里面的林清,杀意已经快把这具空壳撑爆。
带她走!
不管外面是神是鬼,今天谁敢拦路,老子就杀谁!
任务要求是“阻挡危机”。
危机在哪?
“轰——!”
院外,铁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撞飞,火星四溅!
三辆黑色越野车野蛮地冲了进来,刺眼的大灯将灵堂照得惨白。
七八个手拎钢管、砍刀的黑衣壮汉鱼贯而下。
为首的平头男人踩着满地白绸,叼着烟,满脸横肉拧起一个狞笑。
“柳教授,我们老板说了!”
他吐出一口浓烟:“交出那块石头。不然今天,就让你们柳家,绝户!”
“什么石头?我们不知道!”柳父死死挡在棺材前。
“不识抬举!”平头男嗤笑一声,一挥手。
“砰!”
一根钢管砸在了柳父的膝盖弯。
柳母尖叫着扑上去,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踹飞,后脑勺磕在八仙桌的桌角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老伴!”
林清在纸人身体里疯狂挣扎,意识剧烈震荡!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畜生,一脚踢在柳父护在棺材上的手指!
“石头在哪?”平头男揪住柳父的头发。
“没……有……”
“行。砸棺材。”平头男冷笑着站起身。
两个黑衣人狞笑着举起钢管,对着红木棺材狠狠砸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
刚被两口子搬回棺材的柳媚妮,胸口挂着地红色奇石,亮了。
不是光,是雾。
如血般的红色雾气,丝丝缕缕地从棺材里渗出!
刚碰到红雾,那两个举着钢管的黑衣人瞬间僵住。
下一秒!
两人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生生拧干的湿毛巾,身体扭曲成非人的麻花,轰然倒地。
从红雾爆发到两人惨死,不到两秒!
“操——!”平头男吓得亡魂皆冒,转身就往外疯跑。
红雾却比他更快。
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平头男还在往前狂奔,但他的脑袋已经搬了家。
冲天的血柱喷起两米多高,无头的尸体又跑了三步,才猛地栽倒!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三秒。
院子里多了八具死状极惨的尸体,血水顺着青石板蜿蜒流淌。
红雾缓缓缩回了奇石。
灵堂,死寂。
也就在这时,天变了。
一轮血色巨月凭空压在了夜幕正中。
血光倾泻而下,整个院子的色彩开始像被水洗过一样剥落。
柳母惊恐地尖叫起来:“老柳!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什么求生……我的手——”
她的手在血光中逐渐透明,化作飞灰。
柳父看着同样在消融的自己,猛地回头看向棺材,老泪纵横。
“妮妮啊……”
光芒爆闪,两人彻底消失在了血月之中。
灵堂崩塌,墙壁碎裂成灰。
林清的纸人身躯也开始一寸寸碎裂!
下一刻。
天旋地转!
重力回归,脚踏实地。
手指微微弯曲,真实的骨骼触感传遍全身。
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刚才那是,过去记忆的片段?
这是柳老师的记忆回放?
林清猛地抬头。
此时的他,还是站在原地,只是房间里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正中央,依然放着那口红木棺材。
棺盖严丝合缝,但那块奇石的红光,正从缝隙里一点点往外渗,撑起了一个半透明地血色巨茧。
“嘶——嘎——”
茧外,突然传来像刮擦玻璃的刺耳尖啸。
非人的怪物!
猛烈撞击。
血茧崩出一道裂隙,一缕黑色诡异雾气顺着缝隙向内渗透。
林清脚步未退分毫。
他端着精英级连发手弩,迎着森森黑雾,一步跨出。
身体挡在了红木棺材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