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薄如蝉翼的纸张在顾立东掌心发烫,昨日婚宴上许下的誓言仿佛还灼烧着喉咙。
苏玉兰解下军绿挎包,拿出一本常带的红色语录。两人把结婚证平整折叠,嵌入语录扉页。
登记员见状笑意更浓,短发那位托着腮打趣:“到底是文化人,连藏婚书都藏着革命浪漫。”
话音未落,两颗包着红色囍字的奶糖已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又见苏玉兰对她们说:“请两位姐姐甜甜嘴,沾沾喜气。”
可能因交谈愉快,短发登记员忽然压低嗓音:“西单那边的副食店多收了一批红双喜物件,上二楼,在橱窗最里头。”
她蘸着茶水在桌面画了道圈:“你们刚领这结婚证,买红双喜暖瓶、红双喜搪瓷杯、红双喜盆都不要工业票,价格还实惠。”
苏玉兰越听眼睛越亮,还跟两位登记员交换了名字,登记员得知她住机械厂,并且娘家是纺织厂的,更加热情。
民政局门口往左拐便是一间照相馆。
照相馆的师傅本来也在打午盹儿,似乎还有起床气,听见登记员的叫声,又一瞬间变得和气。
他介绍地也更详细:“半身照八毛,全身照一块钱,新人通常半身照。”
顾卫东见苏玉兰愣神模样,对照相师傅说:“劳烦各拍一张。”
“立东哥,这太贵了,一张就可以。”一块钱能称一斤肉呢。
但师傅建议他们能拍两张便拍两张。
可不是为了赚钱,他是公务员,工资固定的,拍多少照都一样。
等拍的时候,顾立东苏玉兰立马明白,半身照的时候,他们必须更规矩些,胸口戴上一模一样的绒花,同时平视前方,像两棵并立而站的树。
这样出来的照片到时候正好粘在结婚证上,其他人看了也不说错。
而全身照更自由些,可以靠的更近,两人还能挽胳膊或者牵手。
照相师傅也是见这二人外貌实在出色,又认识登记员,才这么建议。
“看这里,对对对,笑一个,自然点。”铜质快门“咔嚓”一声。
不知不觉拍了三张,一张半身照,两张全身照,有一张十指紧扣。
这还是苏玉兰第一次拍照,忙打听拍的如何,师傅回:“这位女同志长得一等一标致,笑的这么甜,怎么都不会差的。”
顾立东同样没什么拍经验,且这年头拍照都属于盲拍,拍照的人跟客人都舍不得浪费胶卷,他递了两块钱过去:“辛苦师傅。”
拍照师傅又问:“你们要玻璃相框吗?这相片装裱起来,既防虫又防尘,现在买还优惠,八毛钱。”
于是顾立东又递了一块钱过去。
师傅补了四毛钱,连着一张收据递过来:“照片最早七天出来,最迟十四天,你们估摸着时间来拿。”
出了相馆,又花一个半小时,来到西单这边的副食店,也是燕京最大的国营商店之一,比一般的供销社规模要大不少。
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色标语,共三层楼,每层楼百来平米,很是气派,可能因天热,正门口还用塑料片串的帘子挡着,人来人往把塑料门帘撞出哗啦声响。
而众所周知,国营商店的售货员态度奇差,尤其是热天的时候最差:
“嫌脏别买,等糖票过期作废吧!”
“带鱼下午三点到货!现在排队的都散了!”
“没见写着‘陈列品’?要买先找主任批条子!”
这样的情况下,嘴再甜也未必顶用,两人寻了个相对清净角落。
“同志打扰了。”
苏玉兰将结婚证展开在玻璃台面上,食指在“永结同心”的章印上轻叩三下。
方才爱搭不理的售货员果然变了模样,对着他俩一阵打量,两人出色的外貌好像也很加分。
领着他们上到二楼的最里面,玻璃柜台下藏着带锁的铁皮柜。
打开能够看见布匹上压着红双喜铝壳暖瓶,喜字金漆在阴影里反而更显灼目,货架底层用《人民日报》盖着的柳条筐,隐约露出上海喜糖的字样。
两位记录员可能也想不到,不止买了红双喜暖瓶、搪瓷杯、瓷盆,竟只花两张买到两斤棉花。
虽然是含棉籽的,把棉籽打掉的话一斤棉花是可出七两棉絮,两斤棉花就是十四两,做成一套冬季棉衣基本上不是问题。
“给妈做。”苏玉兰自己不缺棉衣,毕竟她妈跟她爸在纺织厂,“等再有下回,我们再一人一套。”
顾立东:“好。“
售货员又拿出两匹布,一匹红布,一匹红格子布:“你们结婚证也需要两张布票,最多六尺。”
六尺布也能制作一条裙子,或者两件上衣。
苏玉兰新婚红布已经够多了,于是为自己挑了红色格纹的那一匹。
不料售货员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红布在这年头是最难的最受欢迎的,几乎不会有普通人为了其他不挑红布。
但眼前年轻姑娘选择自己更喜欢的,而她的新婚丈夫也没说什么。
这姑娘皮肤好像比她刚出世侄女还水嫩,一看就像是从小抹雪花膏的干部或大院姑娘。
销售员更客套,苏玉兰趁机给她灌迷魂汤,又买了六七件瑕疵品。
解放鞋底改制的苍蝇拍八分一个、脱焊的铝饭盒三毛一个、过了期的红墨水一毛一瓶……
他们在二楼买了不少东西,票花了不到五张,价格十六块零一毛。
哪怕苏玉兰也知今天花太多,但这种机会不抓才不抓,要知道即便他们买了不想要,也能换更好的东西,甚至是钱。
食物便没有办法了,这东西往往供不应求。
两人来到调味区,散装酱油醋的大缸沿墙排列,木塞玻璃瓶里装着黄酱、腐乳,碎冰糖在铁皮桶里堆成雪山。
除了两斤茶叶后,副食票基本上都换作了调料,有点浪费,但苏玉兰真的无法阻止对美食的冲动,尤其知道顾立东是名掌厨。
肉、米、面粉也适当买了一些,但这用的是粮票和肉票。
买这么多还有个原因,也是顾父顾母这次婚宴为他们花销太多,两人也决定正当回报一些。
路过日杂区时,顾立东却停了下来。
摞成宝塔状的百雀羚铁盒、瓶颈系着红丝的友谊雪花膏,洗头粉用旧报纸包成三角包,固本肥皂摞在防潮用的竹席上,最里侧藏着上海药皂。
和刚刚盯着食物走不开不一样,除了蛤蜊油和药皂,苏玉兰什么都没买,还眼神阻止顾立东的“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