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妻没回四合院,趁着顾立东休假,两人直奔红旗药厂探听虚实。
红旗药厂的位置距离筒子楼近些,走路单程只要二十分钟,距离机械厂远些,骑车也就半个多钟头,但这也不算很远。
且机械厂到红旗药厂这一路都是大路,意味着上下班同行的人不少,不想骑车还能坐公交。
顾立东立刻松了一口气:“我怕我们刚结婚,你就要住进宿舍楼。”
他这新婚媳妇还没抱热乎呢,真那样,恨不得一块儿搬过来,他每天上下班辛苦点得了。
苏玉兰可算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他骑车不稳,她也歪了一下:“八竿子还没有一撇呢,别瞎说。”
说着,她蹬着自行车,绕着药厂慢慢转了一圈。
红旗药厂的规模比机械厂略小一些,但厂里也有三四百人,附近有家属院,筒子楼有两栋。
药厂后头,一大片地已经清空,显然是要动工。
家属院本就拥挤,一开始,很多职工还以为是盖家属院,满心期待。
结果竟然是工厂扩建,他们也不是不愿意见到厂越来越强大,只是本来家属院不够住,有的单身员工甚至被安排七八人一间。
如今又要招人,听说名额还不少,自然是很多人不乐意。
家属院东墙根大树下围了好些个人,中间一位大婶扯着嗓子喊:“扩建招工咱们都欢迎,但总得先解决老职工的住宿困难!”
被派来安抚的年轻工会干事正因这些躁动焦头烂额,鼻尖忽然飘来一股香甜的麦芽糖味。
“各位同志,尝尝喜糖?”苏玉兰笑盈盈地拆开红纸包,对着大家说:“昨天刚扯的证,沾沾喜气。”
人群霎时静了。
边上有个麻花辫女工最先接过糖:“哟,好登对的新娘子新郎官,只是这新郎官怎么缩在后座?”
人群里顿时腾起善意的哄笑。
“他这是在教我骑车呢,看来我学的还不错。”
苏玉兰白底碎花衬衫被风鼓起,像只灵巧的雨燕掠过人群。
又从军绿色挎包里从掏出一本红色语录,立马让大家肃然起敬起来,把今天回门向父母展示的结婚证展示出来,新盖的红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立东抓了一把瓜子花生出来,边分边问:“听亲戚说贵厂这次扩建要招三五十个正式工?”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最先开口的大婶嚼着糖接茬:“他们招一百个都无所谓!问题是厂里要盖新车间,偏把原定盖筒子楼的地皮划走三成。”
“可别提这事!”
又有一工装大哥突然啐道:“我住的平房不说,这新厂房打地基还震裂了我家墙皮,招人倒是积极!”
“……”
苏玉兰跟顾立东对视一眼,趁机问:“不知道报名什么时候开始?”
“我爱人他已经有工作,我们住椿树胡同四合院,即便幸运考上,也犯不着跟大伙抢床位。”
这话引来好多人得侧目,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正中戴红袖章的工会干事问:“椿树四合院?这位男同志是在机械厂高就?”
顾立东回:“不敢高就,在机械厂担任二灶掌勺。”
一听是厨子,还是一位掌勺,人群里又传出议论声音:“看起来可不像啊,长得太年轻了点。”
“这身板像当兵的,小丫头长得漂亮个头高,也像个文艺兵。”
苏玉兰头一回被人说像文艺兵:“真的吗?我觉得姐姐比我更像。”
也有人觉得这对新婚夫妻不可能说谎。
报名是需要审核背景的,臭老九第一关便不可能通过,两人结婚证上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在这上撒谎没多大必要。
且报了名也不等于入职,几百人抢一个职位很正常,大多数人参加招工考试都是见真章。
小夫妻俩如果说的是真,他们没有房子负担,女的考上对他们来说是确实一件好事,少了个对房子有需求的竞争对手。
“下周一开始公示报名,带街道介绍信来,还要有户口本跟身份证。”
“谢谢南同志。”
苏玉兰记下这位年轻工会干部的名字,南纤云,也是药厂宣传科,工会这边是推选上去的。
“你好好复习,我们药厂考试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南纤云腼腆地说出了略狂的话,但其他人都是一脸这很正常,考四五回仍不中的例子太多了。
从红旗厂家属院出来,两人衣兜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两颗糖。
苏玉兰叹一口气:“我可太会花钱了。”
“是我还挣的不够多。”顾立东反驳。
“以后咱共同努力。”苏玉兰剥开糖纸,一人一颗。
这回换顾立东蹬车。
路过供销社时又称了三两水果糖,一些瓜子花生,半斤苹果。
苏玉兰小声嘟哝:“这个苹果比糖还贵。”
“但你喜欢这个。”顾立东笑着说,进入供销社,看见有散装的苹果,她的眼睛就黏上去了。
“唉嘿,吃个新鲜嘛。”
两人买这些东西的目的也不是为好吃,今天还有下一个目的地——
学校。
苏玉兰承认她对医学不是一无所知,甚至还很擅长部分药学。
但只是擅长中医,红旗药厂现在产量最高的是青霉素、阿司匹林、干酵母片、右美沙芬等西药。
她需要学习更多关于西医的资料,关于资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学校。
梧桐树影在砖墙上摇晃出斑驳的裂痕,校墙校栏上都是刺目的红,一些乱七八糟的口号。
学校里空空荡荡,整个三年级只有两个班在上,学生还少了一半,老师讲的不是语文也不是数学,更不是俄文,只是生硬地在读一些语录口号。
“王老师?”
走廊尽头探出半个灰扑扑的脑袋。
藏蓝中山装领口翻出洗得发硬的白衬衫领子,老教师推了推缠着胶布的眼镜腿,腋下夹着的牛皮纸袋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