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苏玉兰也渐渐适应在顾家的日子,和大院不少人也能聊上两三句招呼。
不过因忙着备考,也没特意去结交,出门只一回。去取结婚照。
照相师傅果然没说大话,两人的结婚照拍得是顶顶好看。
那张四寸的证件照,顾立东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微微侧向新娘;姑娘白皙的脸颊上带着浅浅甜甜的的幸福笑意。
五寸的全身照背景是北海公园的布景画,当中有一张两人并立,但新郎微微低下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新娘脸上;新娘恰好抬眼望他,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甜得化不开的笑。
这张照片被特意放大,用相框装裱起来。
婆婆马春花和小姑子顾芝芝轮番拿着照片端详,啧啧称赞:“瞧瞧!这张对看的哟,甜得齁人!师傅手艺真不赖!”
“可不是嘛,哥这身板儿,嫂子这模样,真真是郎才女貌!”
说的苏玉兰都不好意思,把结婚证认认真真收起来,跟着钱票一起。
星期一报名的那日,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温度骤然降下,今年秋老虎的闷热终究过去了。
早上雨还是没停,苏玉兰和顾芝芝便商量着坐公交车去红旗药厂。
公交车站台距离椿树胡同并不远,平日里还不觉得,下雨天才发现站台位置低洼处积了好多水。
顾芝芝的凉拖鞋还好些,苏玉兰不得不站在远一点的位置打油纸伞,风吹着雨斜着大下,裤脚仍洇出深色水痕。
“车来了!”
人群忽然涌动。
灰蒙蒙的雨幕里亮起两盏昏黄车灯,解放牌公交车喘着粗气刹住。
车门“咔嗒”一下弹开的瞬间,蒸腾的热气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站台前早已不成队形,挎菜篮的大娘、抱孩子的妇女、拎网兜暖瓶的年轻人挤作一团。
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头,两根麻花辫随着喊声一颤一颤呵斥:“甭挤!上不来的等下一趟!”
苏玉兰和顾芝芝还是挤上去,只因苏玉兰明白,今天下雨坐车人多,谦让只会下一辆再下一辆,陷入无限恶循,而等一趟公交车起步一个小时。
顾芝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去的,只知道嫂子不止硬生生推开一条路来,抓住她的胳膊也贼有力,她怀疑有两个瞬间自己甚至被人群挤到悬空。
“八站内三分,八站往后,每两站多一分!”
售票员吼的嗓子都快哑了,她还得从前面挤到后面收钱,或登记月票,一路摇摇晃晃,非一般人还真干不了这活。
苏玉兰把递了一毛钱过去,说是两个人,售票员非常快速地补了四分钱回来,数钱手都出了残影。
顾芝芝倒是也想抢着付,问题是她几乎完全消失了在人群里,以她的身高,苏玉兰不护着点,等会可能都挤不下去。
也不知摇摇晃晃多久,每次停车,都有不少人想要往上钻。
顾芝芝默默望天:“挤疯了,如果药厂考过,一定要拿塑料袋做两套雨衣,再也不想坐公交。”
“好。”
苏玉兰嗅觉灵敏,车里葱味蛤蜊油汽油味汗臭味全混在一起,难受。
今天失策了,她过往很少坐公交车,即便坐,也不会在这种雨天高峰期。
“你们也是去红旗药厂报名吗?”
一个头梳中分的青年突然凑了过来,他的目光在苏玉兰白净脸上打转。
顾芝芝原地蹦哒了两下,她的红头绳在灰扑扑人群里鲜亮显眼:“可不?我跟我嫂子一起去药厂。”
她刻意把“嫂子”二字咬得脆生生的。
青年耳尖霎时红透,同行的几个同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尤其是一个格子罩衫的圆脸姑娘更是打趣:“肖俊义同志,今儿怎么这么热情?”
名叫肖俊义的青年道:“洪嫣然你别闹。”
圆脸姑娘冷哼了一声,不理这人,转而跟苏玉兰她们说话:“两位同志好,我叫洪嫣然,我们也是去红旗药厂报名的,这位女同志你看着好年轻,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大呢!”
说完,又介绍自己十六岁,在读高一,他们这七八个人全是一个学校的,高二高三居多。
“我叫苏玉兰,比你大两岁,这是我小妹,顾芝芝,和你们一样高中生。”
隐约好像能听见几位男青年“差一点”的叹息声。
“别理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圆脸姑娘是个自来熟的人:“玉兰姐,你可真漂亮呀,芝芝也是,上车我就一眼看到你们,在人群里好像那灯泡会发光。”
顾芝芝现在又缩了回去,闻言:“得了,得了,你能看见我才有鬼。”
三人噗嗤一声笑了,圆脸姑娘又惊奇道:“哇,玉兰姐,你有梨涡!”
又过了十几分钟左右,售票员扯着嗓子喊:“红旗药厂到了!”
因为他们加起来快十人,队伍壮大,下车倒是比上车容易很多,几个男青年在前面开路。
下车那刹那,呼吸到新鲜空气,吐出了一口浊气,肺泡都清新起来。
一行人又忙收拾自己,虽今天只是报名,还是希望给药厂一个好印象。
苏玉兰拍了拍身上的褶皱,被雨水打湿的碎花衬衣领口下,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乌黑的麻花辫梢扫过肩头。
“我是越看玉兰姐越喜欢,芝芝你哥哥可真幸福,我都想让她当我嫂子,我四哥小哥都单身。”
洪嫣然捧着她的小圆脸叹息,她虽名叫嫣然,却生的并不“嫣然”,但喜欢和漂亮女生一块儿玩。
顾芝芝骄傲地挺了挺胸:“打消这个念头吧,我三哥三嫂才是天生一对,我哥可是大掌勺!”
苏玉兰脸红了下,但并不否认,也是在婉拒隔壁盯着她看的青年。
红旗药厂的铁门很大,保安室常年有三位轮值,这比纺织厂好些,但又比不过机械厂,毕竟机械厂涉及的机密好像更多,轮值都是一个小组三班倒。
苏玉兰跟顾芝芝还真是搭上洪嫣然他们的光,若只有两人来,怕是会遇见更多的关卡。
洪嫣然肖俊义他们都在厂里有亲戚,说他们是药厂子弟也没错。
在洪嫣然报了她妈的名字,粗略地登记了姓名,他们便被允许入厂。
红旗药厂的面积很大,由一间一间平层厂车间组织而成的,四处可见“为人民服务”、“抓紧生产”、“生产第一等励志口号。
路过一处车间时,好多蓝工装的人在打量她们,又不知道议论什么,顾芝芝忽地紧张起来。
往苏玉兰身边走了半步,又暼见嫂嫂十分自然地融入药厂子弟,不见一点突兀,心下佩服。
嫂嫂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己现在下乡,根本不是搞建设而是添乱。
不需保安带领,洪嫣然他们也知道行政楼怎么走,行政楼也是药厂唯一有三层楼的地方。
楼前有一公示栏,上面写了报名日期是从今天到周五截止,报名即初审,通过初审后,正式考试的时间在十五天之后。
药厂这次涉及扩建,招聘暂定五十三名,因人数需求大,还会在青年日报上公示,但只有一天,不关注青年日报或少关注这一天内容的人都很容易错过。
这相当于秋招,入厂培训,等明年开春便可以辅助新车间投入生产。
负责药厂招聘部门的叫劳资部,劳资科记事员显然也认识洪嫣然的妈、肖俊义的舅舅。
尤其是洪嫣然的妈,正是劳资部的副部长。
一番招呼后,记事员问了他们共有九人,拿出九张表格让他们填。
姓名、年龄、户口、婚姻、学历,还有专业组和非专业组。
专业组和非专业组指的是药学知识的差异,后者也会考少量的药学知识,但相对较少,招的人数自然是专业组更多。
苏玉兰报名专业组,顾芝芝则根据这几日的情况报的非专业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