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兰回:“报名挺顺利的。”
又说了报名时间一共五天,截止星期五,既然消息已经传开,这些零零碎碎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这下我可放心了。”郑大妈拍了拍胸口,又从她篮子里包了四五个鸡蛋,加上一把鸡毛菜,递给两人,“这回还是多亏了你们,媛媛才能有这个机会。”
老一辈的人吃的盐多,比年轻人更懂人情往来,也不怕落面子。
苏玉兰推脱不能,笑着收下。顾芝芝却偷偷翻了个白眼。
只是苏玉兰她们两个报名一切顺利,家属院其他人却未必。
郑媛媛下午回来,一口水没喝便开始抱怨:“那药厂保安眉毛都要挑到发际线了,还问我‘党参当归都分不清来凑什么热闹’。”
郑大妈好言劝:“招的是药厂,总要懂些药材。”
“要我说还是这考试忒刁钻,咱们机械厂过去招工也不考那些机械原理啊。”郑媛媛气呼呼。
郑大妈疑了一声:“可听兰丫头芝芝她们说,药厂人挺好的啊。”
“这话你也信?”郑媛媛嗔了一眼,“奶奶,人家说的客套话呢!”
郑大妈:“什么客套话,我看兰丫头她们品格不坏,说话待人也真诚。”
“兰丫头兰丫头,这才见过几面啊,奶奶你叫我妈都没这么亲切。”
郑媛媛不赞同:“这位顾三嫂啊样貌生的甜,声音也甜,但内里可说不准,一进门便笼络收服婆婆小姑子,你没见春梅嫂子都被她气哭几回了?”
“春梅嫂子春梅嫂子,她刚进门时,你不也气哭她好几回,我都替你害臊。”
“行了,你也别到处瞎挑刺,这事是周春梅先做得不地道。”
郑大妈戳她的额头:“还有你那点小心思给我收着,不管东子娶不娶这苏玉兰,人家都不可能来当郑家的上门女婿。”
郑媛媛燥得脸红跺脚:“谁问你这个了?我什么时候喜欢他。”
言罢一溜烟地跑回卧室,门哐当一下关掉。
一大妈摇了摇头,她女儿她还能不知?
顾立丰顾立东是他们院里长得最好的,她也把兄弟俩喜欢了个遍,却又跟顾芝芝大小不和。
两人跟个斗鸡眼似的吵吵嚷嚷,顾家兄弟俩又如何能喜欢她?更不提给郑家当上门女婿。
郑大妈洗了把手,便去院里打听消息。
虽然苏玉兰她们带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报名的时间有五天,但机械厂这边的待业青年,还是在今天赶去了红旗药厂。
再加上纺织厂那边也来不少人,人数突破药厂劳保部预料。
而这年头不止售货员是爷爷,劳保部更是,越往后越不耐烦。
也因此,机械家属院三分之一的人报名都不顺利,有些人因胆子小,门卫室都没进去。
又碰巧,他们院里的好几人都撞见困难。
包家的熙娣涨红的脸像熟透的番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我背了三天《汤头歌》,那、那登记员说结巴不能做宣传员,可我明明不是结巴!”
包大妈恨铁不成钢:“你这紧张就结巴的名字什么时候才能改?”
柳婶揪着儿子耳朵往院里拽:“让你带户口本复印件,非说用不上!现在好了,人家要‘家庭成分证明’,你爹的劳模奖状不带着搁家里吃灰呢!”
也有报名顺利,但打退堂鼓的。
“据说要加考化学方程式,还有这个...炮姜要炒炭存性,蜜炙要炼蜜拌炒,这本书上都没写啊!”
……
苏玉兰可不管这些风风雨雨,她也知道这几天,自己怕是没少被人说闲话,可事有轻急缓重。
假如她考上药厂,这些风言风语都迎刃而解;若她考不上药厂,解决凉言凉语好像也不是很难。
苏玉兰当然不想跟邻居街坊们交恶,但这人啊,要牢记,人际交往是为了自己舒适而非别人。
一回到家,她便和顾芝芝都专心致志投入复习,今天的药厂之行给苏玉兰肩上其实也带来不小压力,往死里学总没错。
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沙声音。
暮色愈浓,四合院里此起彼伏响起锅铲与铁锅相撞的脆响。
马春花在饭桌上宣布,接下来是二儿媳跟小女儿得“备考”关键期,家里其他人都不准打扰她们。
为保证二人足够的营养,每人每天一碗麦乳精,鸡蛋三天一个,厂里有肉菜都尽量帮打一份回来。
马春花也想一天一个鸡蛋,但问题是量不够,城里不能自己养鸡,被人举报,全家完蛋,他们还不至于冒险到这份上。
黑市比养鸡好些,证据少啊,抓买家也不会像抓卖家那么严,连抓卖家也是一阵一阵的,但黑市里也不是天天有鸡蛋。
马春花又说:“妞妞长身体,妞妞也有。”
“妈真好。”
苏玉兰觉得今晚的鸡毛菜也好香,已经开始期待大后天的鸡蛋。
这事没有人反对。
连周春梅都低着头,洗碗也比往日麻利,毕竟上个星期的被骂还历历在目。
等吃过饭,苏玉兰才拉着顾立东往屋里走,小声跟他说:“咱们屋今天上午可能进人了。”
顾立东他转身把门闩插好,手电筒的灯亮但太强,他从碗柜顶摸出半截蜡烛点亮,摇曳的烛光里,他浓眉下压成锐角,关心问:“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苏玉兰翘了下嘴角:“房梁上的钱都在,衣柜里的也在,但锁上有撬过痕迹。”
拉开衣柜门时带起一阵樟脑丸的气味。
这花梨木衣柜是白奶奶当年的陪嫁,抽屉的同心锁也是,里面的锁芯也是弯弯绕绕,普通开锁匠一时半会都无法撬开。
顾立东查了下锁芯:“像个老手。”
“这你可猜错。”
苏玉兰他们屋里丢的最多不是布料衣物书籍这些,暖水壶搪瓷盆连搪瓷杯都没被拿走,竟是零食。
小半袋的江米条、大白兔奶糖四颗、苹果一个,芝麻桃酥半盒。
苏玉兰心疼归心疼,但也庆幸,食物大部分都在客厅餐边柜里,卧室这些,纯属于她个人嘴馋。
又因吃多糖对牙齿不好,牙齿不好就不能吃香喝辣,她也格外注重这个,更不可能把大白兔奶糖随随便便搁床头柜。
苏玉兰掀开纸摘窗,夜里的风挺凉的,顾立东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今天上午下雨中午停,雨可以洗干净痕迹,泥巴也很有可能留下痕迹。
墙拐角处斑驳的泥土又被抹平过,但仍留下了半枚水泥脚印,尺码比成年男性小两圈,脚掌纹路像是千层底布鞋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