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看热闹的渐渐散了。
朱狗蛋舔着糖块转回自家小厨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出的铁皮饼干盒敲得门框哐铛铛响。
钟秀芹正在灶台做饭,扭头见儿子手里那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盒,黄铜锁扣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这、这莫不是顾家那个?”
“路上捡的。”朱狗蛋舔着牙缝里的桃酥渣,故意把铁盒往条案上一墩。
盒盖震开条缝,露出半块压碎的核桃酥,油香气混着铁锈味在潮湿的屋里一点点漫开。
钟秀芹咽了咽口水,手指在围裙上猛然绞紧。
半年前她儿子往家第一次拿粮票时她就该问的,可那白面馒头实在比窝头香,后面竟还出现肉票,钱还是一张张大团结。
钟秀芹突然抓起往嘴里塞,就像她这些日子拿大团结跟肉票买肉,拿布票给自己买了件新衣,还给娘家弟弟也做了一身。
甚至想起马春花今早在葡萄架下的哭嚎,竟也尝出几分隐秘的甜。
窗棂外传来收工的吆喝声,她慌慌张张把铁盒塞进米缸,赶紧用抹布盖住:“你爹要回了。”
话音未落,木板门就被踹得直晃。
朱大山甩开褪色的蓝布门帘,裤脚还沾着机械厂车间的铁屑。
桃酥用了荤油炸的,这味道根本遮不住。
朱大山踹翻条凳:“敢偷吃独食!”
“没有没有。”钟秀芹战战兢兢地回来,丈夫的皮带却已扣砸中后背,“是狗蛋,狗蛋吃的。”
“小兔崽子!”竹筷抽在朱狗蛋手背上。
朱狗蛋面无表情听着他娘压抑的抽泣,舌尖卷起嘴里的糖翻来覆去。
“哭!就知道哭!”朱大山瞅着这黑眼珠竟有点恕,转头揪住妻子枯草般的头发往水缸沿撞,“厂里评先进又让老顾抢了,你们娘俩就知道吃白食!”
他从头到尾也没过问东西从哪儿来,他今天在车间里受了气,回头便把这气出在妻儿身上。
而等气一出完,又抱着钟秀芹亲:“我错了,明天买雪花膏给你。”
又拍打男孩单薄的脊背,摸出两颗潮了的花生:“还是儿子中用,老张给的,爹特意给你留的。”
朱狗蛋一脸冷漠,却被他鼻青脸肿的妈按着头给他爸道歉。
后半夜朱大山鼾声如雷,朱狗蛋趴在漏棉絮的褥子上。
钟秀芹偷偷摸进来给他涂红药水,却也在明里暗里打听他拿了多少东西,有没有份子钱之类。
还小声劝哄道:“钱啊票啊在你手里捏着也没用,妈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红烧排肉,妈给你烧鸡。”
时间一晃而过。
胡同里没有发生的事情那么多,再稀奇的事情热度也有限。
而当四合院的议论从盗窃转到药厂考试时,朱狗蛋果真不满,白天还跟赵小宝打了一架。
这天夜里,中院摸出来一个黑黢黢身影。
这个身影直奔椿树胡同右转第三个二进院的内院奔去,显然事先踩过底。
朱狗蛋要偷的正是抓住过他偷机械厂厨房的保卫科保安,这人当初辱骂他一个下午,唾沫星子溅了他满脸,还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他裤子。
他老早就有报复的想法,今天这人值班,他又是个鳏夫,家里人也不跟他同住一个屋。
朱狗蛋很熟练。
熟练地爬墙,熟练地爬树,遇见起夜盆趿拉着棉鞋从廊下晃过也不慌不乱,秋雨裹着落叶拍在灰墙上,朱狗蛋蜷在椿树枝桠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直到起夜的人消失不见,朱狗蛋从树上翻下来,又灵活地把窗户撬开,他狸猫般翻进了卧室。
今晚的偷盗也很顺利,东西有点多,主要是他不想给保安留下一点。
若不是柜子床搬不走,他也要搬走的,可以拿到黑市上换钱,他可是知道黑市在哪儿的。
朱狗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返回四合院。
但他藏东西的地方却不是朱家,而是地窖。
这个地窖和后院的水井一样,都是四合院自带的,里面空间很大,但现在物资短缺,只有七八户因家太小拿它来储存咸菜,或者过冬辣白菜等。
朱家是其中之一。
朱狗蛋偷来的东西,都放在打了标志的朱家半空的咸菜缸里,即便被他妈发现,他妈也不会吱声的。
不料,朱狗蛋还在藏东西,他听见细微脚步声,一下子翻进缸里。
可这脚步声本来便是冲他来的,七八个大汉呢,有公安局的,也有机械厂保卫科的。
有人道:“小兔崽子,等你好几宿了!”
"我日你祖宗!"朱狗蛋抄起暖瓶砸过去。
两个公安猛虎般扑上来,将他脸朝下按在咸菜缸沿,缸沿边上残留的腐臭酸汁溅进鼻孔。
“轻点!老子肋条要断了!”朱狗蛋梗着脖子嘶吼,双腿在空中乱蹬。
听得人气到不行:“小兔崽子你跟谁老子呢!”
两个保安把他从缸里提溜出来,朱狗蛋四肢挣扎,又踢又咬,被反剪双手按在废铁堆上,拷上银手铐,缺一点不悔改,还在骂:“我日你八辈...唔!”
老实说,这次都罪犯这么小社区片警他们也是头一回见到,而且这脏话比成年人都狠。
而朱狗蛋偷的那些东西也露出来,前几回的,这一回的,有大量的钱和票,有粮证本有麦乳精,有的肉已经有了臭味,竟还有一对银镯子和一只金镯子。
“带走!这回可不是保安可能了事的。”
可一出地窖,听到动静的人已经有好多爬起来,甚至有隔壁院也零零星星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顾满仓父子今晚都没睡,虽未出现在地窖,但却跟踪关注全程。
知情者之一的苏玉兰也睡不着,以己度人,想到婆婆怕也如此,爬起来冲了两杯麦乳精。
麦乳精冲开的时候“满屋飘香”,但喝起来甜味是清爽的,奶味也不像大白兔奶糖那么浓郁。
马春花喝了一口,觉得单调,从餐边柜里端出一盘炒瓜子,意有所指道:“兰丫头来,咱们吃瓜。”
被寻了个靠窗位置坐下的苏玉兰:“?”这吃瓜的意思是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