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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欢会的事，因着药厂年底生产任务重得像座山，一推再推，竟从一月推到了二月，倒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岁末“年会”。
顾芝芝和洪嫣然这两个丫头，自打策划书通过后，便像是铆足了劲的发条。外头天寒地冻，她们竟没一天中午回宿舍休息过。
苏玉兰听着妞妞小大人似的告状：“小姑晚上不睡觉，抱着本子念念叨叨，像念经！”
小家伙还学着顾芝芝的模样，字正腔圆地背起一长串开场词：“红旗药厂的领导们，师傅们，同志们，大家下午好！今天我们欢聚一堂……”
“噗，小人精儿。”苏玉兰看着小家伙抬头挺胸的认真劲儿，忍俊不禁，逗了她一会儿才由衷夸道，“咱妞妞记性这么好，越来越聪明了，将来也当主持人。”
妞妞得了夸奖，小脸放光，她很快把小脑袋轻轻搁在苏玉兰隆起的肚子上，煞有介事地跟里面的小宝宝“聊”起来。
说来也奇，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真听懂了，竟轻轻拱了一下作为回应。
妞妞立刻惊喜地抬起头叫起来：“弟弟答应啦！”
“对对对，答应了。”苏玉兰笑着应和，这回没再纠正她的称呼。
这一件事细想起来有点玄妙。
她和婆婆私下都确认过，妞妞并非因为听了谁的话才盼着弟弟，也不是出于对家庭地位变化的担忧或嫉妒——她偶尔还会念叨“婶婶家妹妹是人见人爱的小公主”。
小家伙对“弟弟”的执着，似乎源于一种不知名的、纯粹的直觉。
又或许，小孩子真的能“看见”一些大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吧。
苏玉兰跟顾立东都盼着生个香香软软的小玉兰，可真怀孕后，两人却只盼着两个孩子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来到这世上。
又值轮休时，苏玉兰和马春花琢磨着，帮顾芝芝改主持人衣裳。
出力最多的是缝纫机，其次是马春花，冬季天冷出门少，聊八卦的机会也少了，可不就每天在家狠狠琢磨这个吗？
“料子是好料子，厚实耐磨，就是这剪裁太不讲究，埋汰人。”马春花抖开顾芝芝的工装上衣，手指在肩线和腰身处比划着，眼光老辣，“得把腰身往里收一寸半，肩膀这里也得提一提，显得人挺拔。”
“这年头，穿衣服讲究个‘板正’‘精神’，姑娘家家的，腰是腰，腿是腿才好看，不能跟套麻袋似的。”
苏玉兰笑着接话：“袖子也长了点，我量过了，得挽进去一寸，再重新扦边。”
她拿起划粉，在需要修改的地方轻轻画下清晰的白色印记，动作精准流畅，一看就是从小在纺织厂家属院长大的底子。
顾芝芝感觉自己像妞妞手里的布娃娃，她也想出手，但马春花赶紧把她拉开：“去去去，别捣乱，这细活儿，让你毛手毛脚弄坏了可咋整？一边儿待着去，等着试你的新战袍吧！”
苏玉兰对缝纫机驾轻就熟，一手稳稳地推送着布料，一手轻轻扶着，引导着针脚沿着划粉线精准前行。深蓝色的布料在银色的压脚下驯服地移动，细密匀称的线迹迅速延伸，没过多久便完成了最后一步。
衣服改好后，马春花便把剩余的工作，即给未来小孙孙裁的尿布，一股脑儿交给了顾芝芝；“这方方块块的总不会裁错吧？裁错了让你哥补去！”
顾芝芝：“……”被小瞧了，她作势拿起剪刀，玩笑道：“看我不在尿布上缝合朵花儿！”
这当然是说笑的，不止因怕硌得慌，妞妞叹了一口气：“蚂蚁过于密密麻麻也不好看。”
“好你个妞妞！”
姑侄俩立刻闹作一团，互相把对方的脸皮往外扯，力道还不小。
第二日，顾芝芝在洪嫣然面前小小显摆了一下改好的衣服，洪嫣然立刻被吸引了：“哎哎哎，我也要，我也要！”
“玉兰你这手艺啊，比店里卖的也差不了！”同宿舍的女工也赞叹。
其实还是有差别的。
苏玉兰的手艺做衣服、改衣服没问题，穿着也合身好看，厂里好多人都打听过她身上那些在臃肿冬日里堪称一道风景线的衣裳。
不过，真正的巧思设计还得看婆婆马春花。
这话一说，洪嫣然她们更是羡慕不已。
联欢会这日终于到来。
主席台已经布置起来，红布铺桌，挂着“红旗药厂1975年度工农兵联欢暨先进表彰大会”的大横幅，两边还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鲜红色标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瓜子香、汗味和淡淡煤炉气的热闹气息。
今天出场的不止红旗药厂的职工，还有职工家属，以及一些兄弟国营厂的单身汉，或工会兄弟。
比如他们院里的郑卫国便是一个，凭着单身汉的身份和顾家的关系，从药厂这边搞到了一张家属券，也是因顾立东走不开，托他照顾着点马春花她们。
又比如，借着顾芝芝和洪嫣然在宣传部的便利，托了谁的家属的亲戚的家属，还真跟奶粉厂连上线。
苏玉兰坐在特意为孕妇安排的靠边座位上，本来马春花也在的，但不一会儿就抱着妞妞不见了踪影。苏玉兰抬眼一瞧，婆婆正挤在前面，跟奶粉厂的年轻员工们聊得火热呢。
“尊敬的红旗药厂领导们……”
顾芝芝和洪嫣然的主持非常成功，不仅词儿熟，台风也稳。
在领导把大家催眠的昏昏欲睡后，“革命生产知识竞赛”把气氛推向第一个小高潮。
主持人提问关于药品生产、安全操作的问题，台下工人纷纷抢答，答对了有小奖品，搪瓷杯、笔记本、铅笔、肥皂等。
还有感冒药。
领奖台前人头攒动，苏玉兰虽不参与抢答，却可以当军师。
在马春花的引荐下，她与奶粉厂的员工们迅速熟络起来，凭着扎实的知识和清晰的思路，为她们出了不少好主意。
不过知识竞赛抢答的人太多，倒是“勤俭节约谜语会”有些难度，让苏玉兰这个场外军师成功帮她们抢到了不少机会，这还是在她顾忌顾芝芝并未全力参与抢答的前提下。
等到员工自由出题环节，苏玉兰当仁不让。
几个环节下来，她与奶粉厂员工们已然“姐姐妹妹”地称呼起来。
对方自然明白她孕肚之下所求为何，但也乐得与她交好，当下承诺，至少能匀出两罐奶粉来“交换”。
最热闹的是“工农兵大生产接力赛”。
各车间派出代表，模拟生产流程接力搬运“药品箱”，还要绕过障碍。
加油声、呐喊声震天响，连苏玉兰都忍不住跟着喊了几嗓子。马春花那大嗓门更是差点掀翻会场顶棚，妞妞也激动得小脸通红，拍着小手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