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热气腾腾,第一锅白胖胖的饺子正浮在翻滚的水面上,被顾立东用新借的大笊篱利落地捞起,控着水,哗啦一下倒进旁边擦得锃亮的白瓷盆里。
“吃饺子接福喽。”马春花中气十足地吆喝着。
堂屋里重新点亮的蜡烛和手电光下,一家人围坐。每人碗里都盛上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蘸着蒜泥醋汁,香气四溢。
“哎哟!”马春花第一个咬到了,一份硬币“当啷”一声掉在碗底,她咧嘴一笑,“我这是开门红啊。”
妞妞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碗,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饺子,竟也咬到了硬硬的小圆片,乐得直拍手:“妞妞也有!妞妞有福!”
紧接着,每个人都有相继吃到。
顾芝芝正跟苏玉兰嘀咕嫂子运气好,一碗里面连续咬到三个,结果下一秒自己就“嗷”一声,捂着腮帮子,从嘴里吐出一枚硬币:
“妈!您至于吗?这硬币包得也太实在了,一半都有,差点把我牙崩掉,福气也太足了点吧。”
马春花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至于!怎么不至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崩个牙算什么?这说明你今年干活得多使使劲儿,福气才能追上你嫂子!”
苏玉兰看着碗里的三枚硬币,又摸摸肚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或许这福气,也预示着肚子里两个小家伙的平安顺遂?
饺子吃得差不多,马春花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用红纸仔细包好的小包——压岁钱。不止妞妞有,顾芝芝、苏玉兰、周春梅,甚至顾立东都人手一个。
“妈,我都多大了……”顾立东哭笑不得。
“在我和你爸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再说了,这是压岁的,图个吉利,又不是真当钱花。”
更让人意外的是,马春花给顾满仓和自己也各备了一个小红包,郑重其事地放在各自枕头底下。
“全家一块儿压,把过去一年的晦气、病气都压住,新的一年,咱们全家都顺顺当当的。”
苏玉兰觉得这挺好的,跟顾立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意思都很明确,怎么能让二老自己准备,明年他们也给爸妈多备一份。
**
大年初一,天气放晴。
椿树胡同里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气氛,地上散落着碎红纸屑或者瓜子壳,今天不兴扫财。
各门各户门都敞着,
主要是一群群穿着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孩迎接邻里拜年,四处嘴里喊着“爷爷奶奶过年好!”、“叔叔阿姨新年好!”
送走一波又一波的小客人,看着明显下去不少的瓜子花生,顾芝芝打趣道:“妈,咱们家这散财童子当的,感觉有点亏啊。”
马春花正给一个来拜年的邻居老太太抓瓜子,闻言回头笑道:“亏啥?这不就是图个热闹喜庆嘛!再说了,”她目光落在苏玉兰隆起的肚子上,“等明年,咱家就多了两个小娃娃,到时候让他们也出去拜年,保管把咱们今年‘亏’的都赚回来!说不定还能多赚点呢!”
这话虽糙了点,院里好多人都这么“精打细算”,苏玉兰被逗得莞尔。
**
年初二,出嫁的女儿回娘家。
顾立东跟苏玉兰都还没出发呢。一大早,顾萍萍一家三口就提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顾萍萍在铁路系统工作,带来的年礼格外“硬气”且新潮:给父母的麦乳精和一条好烟,给哥嫂的毛线、给顾芝芝的漂亮纱巾、给妞妞的新玩具、给未出生的侄子侄女也准备了柔软的婴儿绒布,每一样都实用又体面,足见用心。
杨卓也是进门笑,说话滴水不漏:“爸,妈,大哥大嫂,小妹,过年好,一点心意,不值什么。”
飞飞则一进门就盯上了妞妞手里的新玩具,二话不说就要抢:“给我玩!”
妞妞这次没像以前那样乖乖让给他,紧紧抱住:“这是我的。”
“给我!”
飞飞仗着胖,上手就推了妞妞一把。妞妞也不示弱,反手就去抓飞飞的脸。两个小家伙瞬间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
周春梅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想拉开妞妞,责备道:“妞妞,你怎么打弟弟,快放手。”
顾萍萍则是斥责儿子:“都被我们惯坏了。”
“老大家的,萍丫头。”马春花出声阻止她们,“小孩子家家的,闹着玩,由他们去。只要不打出个好歹,滚几下怕什么?大人别插手,他们自己一会儿就好了。”
地上的两个小家伙,你推我一下,我挠你一下,滚得衣服都皱了。
飞飞鼻子还蹭了点灰,挂着个鼻涕泡。
扭打了几分钟,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不知是谁先松了手,妞妞气鼓鼓地爬起来,飞飞也哼哼唧唧地抹着鼻涕。
顾萍萍赶紧拿出带来的糖果哄儿子,妞妞也被顾立东抱起来拍拍灰。
没过一会儿,飞飞又凑过去看妞妞的玩具,妞妞犹豫了一下,竟然把另一个小汽车递给了他。
小孩子的“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
又过了一会儿,苏玉兰跟顾立东这才出发,周春梅也回娘家,但没带妞妞,这已经是第三年。
周春梅家里挺重男轻女的,结婚时便占了她不少彩礼,妞妞三年前,还跟她哥的儿子打过架。
不过周春梅对外好人,但对家里人却从来都自有一套严格逻辑。
越是自己人,周春梅越是依赖索取大于付出,包括她的娘家。
午餐格外丰盛,马春花把压箱底的年货都拿了出来,顾满仓心情好,拿出了昨天特意留下的几两好酒:“喝两盅?”
杨卓却连连摆手,脸上堆着歉意的笑,扶了扶眼镜:“爸,实在对不住,这酒我真不能喝。您是不知道,上次在单位聚餐,就是喝了点白酒,结果上吐下泻,折腾了半宿,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可把我害惨了,现在闻着酒味儿还有点犯怵呢。您和大哥多喝点,我以茶代酒,敬您。”
他表情真切,带着点后怕,让人挑不出错,只有已经知他底细的马春花跟顾满仓明白,他这“不能喝”的水分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