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动静惊醒了摇床里的龙凤胎。
先是熙熙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紧接着玥玥也瘪着小嘴,眼看就要亮开嗓子。
马春花更是把院门口那场“惊天动地”的母子重逢抛到了脑后,冲进里屋:“哎哟,奶奶的乖孙孙醒啦?饿了吧?奶奶这就冲奶。”
顾立丰也赶紧跟了进去,看着摇床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心都要化了。
他搓着手,跃跃欲试:“妈,我来抱抱?”
说着伸出手。
“去去去。”马春花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嫌弃地皱眉,“一身汗臭,火车上的味儿还没散干净呢!可别熏着我宝贝孙子孙女,赶紧去灶房烧水洗洗,热水瓶里还有半瓶水,你兑着用。”
顾立丰被老娘嫌弃得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风尘仆仆,只能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乖乖去烧水洗澡。
等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干净,换上干净的旧汗衫出来,马春花已经把奶瓶塞到了玥玥嘴里,熙熙则在摇篮里扭着小身子。
“洗干净了?过来!”马春花指挥若定,“把熙熙抱着,我去给玥玥拍拍嗝。抱稳了啊,手托着脖子和腰。”
顾立丰小心翼翼地接过软乎乎的小粽子,动作僵硬得像抱了个炸弹。
熙熙被这个陌生的“黑脸叔叔”抱着,倒也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小手还无意识地抓住了他汗衫的领口。
顾立丰被这纯净的眼神看得心头发软,笨拙地调整着姿势,试图让小家伙更舒服些。
他常年摸爬滚打,一身腱子肉硬邦邦,努力放软身体,生怕硌着怀里的小东西。
马春花给玥玥拍完嗝,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她走过来,把吃饱喝足、开始打小哈欠的玥玥也放进顾立丰另一只臂弯里。
神奇的是,玥玥也只是扭了扭小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把小脑袋靠在了大伯结实的胸膛上。
嘿,这俩小家伙,倒是不认生。”
顾立丰又惊又喜,看着臂弯里在两张小脸上寻他弟的影子,心里暖烘烘的。
他试着轻轻颠了颠,小家伙们似乎还挺享受这轻微的晃动感。
“那是,跟你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弟小时候也这样,皮实,胆大。”马春花一边收拾奶瓶一边说。
“这俩都是当兵的料,将来跟我一样,保家卫国。”
顾立丰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两个小团子,想象着他们穿上军装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咧开大大的笑容。
马春花:“……”
夕阳染红了椿树胡同的屋顶时,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苏玉兰骑着自行车,后座加装了一个小小的藤编儿童座,妞妞稳稳地坐在里面,两只小手抓着座沿,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
顾芝芝骑着厂里配的三轮车跟在后面,车斗里放着她们的包工具袋饭盒和这个月厂里发的福利品。
“婶婶,再快点。”
“坐稳喽。”苏玉兰笑着应道,脚下蹬得更用力了些,自行车灵活地在小巷里穿梭,硬是把顾芝芝的三轮车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刚到胡同口,就碰上了正跟人聊天的张大妈。张大妈一见她们就笑着喊:“玉兰,芝芝,妞妞,快回家,妞妞你爸立丰回来啦,刚到家!”
“大哥回来了?!”顾芝芝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苏玉兰减慢了些速度,顾芝芝也使劲蹬着三轮,三人一块儿到院子里。
顾立丰正抱着已经睡着的玥玥在前院踱来踱去,闻声立刻抬头。
目光首先落在顾芝芝身上,小妹长高了不少,穿着工衣,精气神十足。然后是陌生苏玉兰停了一秒。
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苏玉兰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妞妞。
他的女儿。
顾立丰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擂鼓般狂跳起来。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妞妞的样子。
长高了,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小脸轮廓更清晰了,穿着干干净净的罩衫,眼睛……眼睛有的太黑。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思念、愧疚、无措的情绪瞬间攫住了顾立丰。
他想立刻冲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像小时候那样举高高,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想听她喊一声“爸爸”。
但妞妞那平静的眼神,黑得有些深邃的眼睛,让他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他喉咙发紧,嘴巴张了张,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妞妞……”
他这副样子,倒像是新兵蛋子第一次见首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妞妞记忆里关于父亲的画面已经很模糊,更多的是一张悬挂的黑白照片,可眼前的“爸爸”却是鲜活的。
顾芝芝:“妞妞,你爸爸回来了,快叫爸爸呀。”
妞妞抿了抿小嘴,看着顾立丰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终于还是小声地、清晰地叫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顾立丰所有的紧张和无措,他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连声应着:“哎!哎!好孩子!”
他想上前,又怕惊着女儿,只能激动地搓着手,一个劲地傻笑。
这时,顾立东也下班回来了。他一进院门,看到抱着孩子的大哥,先是一愣,随即大步上前,一拳捶在顾立丰结实的肩膀上,笑骂:“好你个顾老大,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报,搞突然袭击啊。”
顾立丰也笑着回了一拳,挺结实的:“给你个惊喜,看看你胖了没。”
“惊喜?惊吓还差不多!妈没把你打出去?”顾立东笑着抱起被吵醒、开始扁嘴的玥玥。
“差一点。”顾立丰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
饭桌上,顾立丰才真正知道自家女儿有多“天才”。
听着顾芝芝绘声绘色讲妞妞如何用一幅漫画“大杀四方”镇住全场,如何“讨价还价”拿下十五块工资加票证,如何气场全开指挥美工组画板报,顾立丰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碗里了。
“真的?”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震得房梁都似乎抖了抖:“好,好,不愧是我顾立丰的女儿,真牛。”
那得意劲儿,比自己立功受嘉奖还要高兴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