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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酸楚和尖锐的质问强行压了下去。
嫁人后，她气性大了许多；生了孩子后，她的心也柔软许多。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情绪已经收敛了许多，只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不说了，今天是团圆的日子。”
她低头，轻轻吻了吻玥玥柔软的发顶，像是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对父母，也像是在对早已不在人世的爷爷奶奶低语：“爷爷饿死前，大概没有怪过你们。但奶奶不一样，你们知道的，奶奶她……是个性格古怪的‘棺材板儿’，她一定是记恨你们的。”
“但她……她心软，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舍得真的伤人，更不舍得伤她的孩子，逢年过节，不，现在也不能烧纸，你们偷偷在心里给她和爷爷上炷香吧。”
“奶奶？爷爷？”熙熙和玥玥仰着小脸，好奇地重复着。
看着女儿女婿相拥的姿势，听着女儿平静却字字锥心的话语，再看看懵懂好奇的外孙外孙女，苏长征和王妱娣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灰败。
那迟来的、沉重的愧疚感，此刻才真正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立东，玉兰……我们……”苏长征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顾立东已经抱着熙熙站起身，另一只手稳稳地扶起苏玉兰：“爸，妈，时候不早了，孩子们也受了惊吓，我们得早点回去了。”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不能让妻儿再留在这个充满压抑和痛苦回忆的地方。
楼下，苏思邈默默地帮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搬上三轮车。刚才堂屋里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二姐深埋心底的伤痛和这个家扭曲的过往。
他看着苏玉兰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心里堵得难受，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
“二姐……”他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来也巧，苏明娟给他报的名，刚好距离苏长征不远，或许他到时候能去看一看爷爷奶奶，走一走二姐待过的地方，巴拉巴拉。
但他只在心里想，不说出来，加重二姐的心理负担。
苏玉兰抱着已经有些困倦的玥玥坐上车斗，顾立东把熙熙也递给她。
她看着弟弟愧疚通红的眼睛，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思邈，下乡……就好好干吧。学习在哪里都有用，多看书，多学本事，保护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
“嗯！”苏思邈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纺织厂家属院。
苏长征和王妱娣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载着二女儿一家远去的三轮车，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老两口佝偻着背，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许多。无声的泪顺着王妱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我们……是真的错了……”
苏长征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把对玉兰的那份心……都拿来填了明娟那个无底洞……生生把老大宠成了个没心肝的畜生……把老二的心……也彻底寒透了……”
***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
苏玉兰搂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他们安静依赖的模样，心里充满了懊悔。
今天实在不该带孩子们回来，让他们目睹了那样丑陋的家庭冲突，受了惊吓。
“别自责了。”顾立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边稳稳地蹬着车，一边低声道，“孩子们比我们想的坚强，以后……我们少来就是了。”
苏玉兰轻轻“嗯”了一声。她低头，在熙熙和玥玥光洁的额头上各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她调整了心情，用轻柔的声音，对着孩子，也像是对自己，低声讲起了故事：
“妈妈小时候在乡下啊，也不全是饿肚子。大饥荒之前，春天里，漫山遍野开着小小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可好看了。田埂边会长出一种酸溜溜的‘地泡儿’，红红的，像小草莓，摘一把放嘴里，酸得直皱眉头，可又忍不住想再吃一颗……”
“夏天最热的时候，跟着村里的小伙伴，卷起裤腿，光着脚丫下到清凉的小溪里摸小鱼小虾，还有河蟹。那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鱼就在你的脚边游啊游，滑溜溜的，可难抓了……”
“秋天，山上的野果子熟了。有一种叫‘八月炸’的野果，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甜甜的果肉，运气好能摘到一大串。还有板栗，毛茸茸的刺球，用脚踩开，里面藏着甜甜的栗子……”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描绘着记忆中那些短暂的、被苦难阴影笼罩前的美好片段。
傍晚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拂过，顾立东听着妻子温柔的低语，看着后视镜里她恬静的侧脸和孩子们安稳的睡颜，脚下蹬得更加平稳有力。
家的温暖，渐渐驱散了心底残留的寒意。
夜里，果然如苏玉兰担心的那样，熙熙和玥玥白天受的惊吓在睡梦中显现出来。
两个小家伙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惊悸一下，哼哼唧唧地往爸爸妈妈怀里钻，小嘴里含糊地喊着“怕怕”。
顾立东和苏玉兰心疼坏了，索性把两个小宝贝都抱到了大床上。
苏玉兰睡在中间，一边搂着一个。顾立东则睡在床外侧，像一座坚实的山，守护着娘仨。
“妈妈在呢，不怕不怕……”
“爸爸也在，保护熙熙玥玥……”
父母温柔的低语和熟悉的气息是最好的安抚剂。
熙熙和玥玥紧紧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小脑袋枕着妈妈的胳膊，感受着爸爸宽厚手掌轻轻拍抚后背的力量，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顾立东和苏玉兰相视一笑，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
孩子们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这份沉甸甸的爱，仿佛拥有最神奇的魔力，悄然抚平了白日里所有的惊吓、愤怒和伤痛留下的褶皱。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守护着这一方被爱意填满的小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