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立东紧紧握住苏玉兰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苏家丫头回来啦!”邻居孙媳妇李婆婆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他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亲热地打招呼。
她旁边跟着张婶,也是多年的老街坊。
“李婆婆好,张婶好。”苏玉兰笑着回应。
“哎哟,瞧瞧这小两口,孩子都两个了还这么黏糊,手拉手的,看着就让人高兴!”李婆婆打趣道,目光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张婶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立东这女婿,真没得挑!玉兰有福气!”
她说着,想起什么,凑近苏玉兰小声问:“玉兰啊,我记得你家立东在厂里,工业票挺多的吧?能不能匀我两张?我孙子开春要上学,想给他做件新褂子,我这布票差点……”
“行啊张婶,回头我让立东拿给您。”苏玉兰爽快答应,布谁会嫌多?
“哎!太谢谢了!”张婶眉开眼笑。
话题很快转到了苏家。
“唉,思邈那孩子……”
李婆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也不知道在乡下咋样了。你说这苏明娟,心咋那么狠呢?那可是亲弟弟啊!就这么给坑下乡了,这都多久了,也没见回来探个亲……”
张婶也摇头:“造孽啊!乡下那地方,哪是人待的?听说苦得很!我们厂里也有知青下乡的家属,提起孩子就掉眼泪。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干重活……”
“谁说不是呢!”李婆婆接口,“苏明娟真不是个东西!这种缺德事也干得出来!”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对苏明娟的所作所为充满了鄙夷和愤慨,对苏思邈的处境满是同情。
苏玉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能熬过来,相信他也能。”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笃定和力量,让议论纷纷的邻居们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南山区,苏家村生产队。
正是秋收最繁忙也最要命的时节。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金黄的稻田一望无际,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这是丰收的景象。
但对田里劳作的人来说,却是无尽的折磨。
苏思邈和其他知青,还有生产队的壮劳力一起,正挥舞着镰刀,机械地重复着弯腰、割稻、捆扎的动作。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被稻叶划出的红痕和被蚊虫叮咬的肿包。
最可怕的是一种叫“蚂蟥”的东西。
它们悄无声息地吸附在浸水的皮肤上,贪婪地吸血,等发现时往往已经吸得圆滚滚。
苏思邈腿上就挂着两条,他咬着牙,用满是泥巴的手狠狠拍打、揪扯,才把它们弄掉,留下两个流血不止的小洞,又痒又痛。
“快!动作快点!这片地今天必须割完!”生产队长的吆喝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一个人。
从天色微亮干到日头偏西,中间只有极短的吃饭时间,是硬邦邦的杂粮窝头就着一点咸菜和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
苏思邈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胃里空得发慌,眼前阵阵发黑。
知青点是用村里废弃的牛棚临时改建的,四面漏风,阴暗潮湿。十几个知青挤在大通铺上,汗味、脚臭味混杂。
吃的是掺杂着糠皮和野菜的糙米饭,菜是几乎没有油水的盐水煮南瓜或萝卜。劳动强度极大,天不亮就要出工,天黑透了才能收工。
他比其他知青稍好一点。当初苏明娟给他报名的是最艰苦的西南片区。
苏长征和王妱娣砸锅卖铁、托了老关系,才把他运作到苏家村生产队——苏长征的老家,算半个苏家村人。
至少在这里,大队干部看在同姓同宗的份上,明里暗里多少有点照顾,不至于像有些知青点那样被刻意刁难。
他还说服了同来的两个知青,三人合力出钱,整修了苏家祖上留下的那间快塌了的老土屋,好歹有了个能遮风挡雨、相对独立的住处,不用挤在条件更差的知青点大通铺。这钱,自然是苏家父母省吃俭用寄来的。
然而,苏长征在苏家村的口碑,实在不怎么样。
苏思邈曾去给爷爷奶奶上坟。那坟在村后的山坡上,简陋得几乎被荒草淹没。当他跪在坟前磕头时,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干活的老人们的议论:
“看,那就是苏长征的小子……”
“唉,苏老哥和苏嫂子,多好的人啊,硬是在那三年……饿死的饿死,拖垮的拖垮……”
“可不是!苏长征那会儿在城里当工人,吃公家粮,可曾想过捎点粮票回来救救爹娘?”
“你们还记得苏家那个疯丫头吗?”
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苏思邈背上。他感到无地自容,为父亲,也为自己。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东坡住的苏七奶奶,是村里辈分很高的老人,却是个一例外。这位满头白发、脾气火爆的老太太,是苏奶奶当年的手帕交。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那些议论的人面前,毫不客气地开骂:
“嚼什么舌根子呢?啊?!一群没良心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苏丫头漫山遍野地找吃的,挖野菜、逮田鼠、掏鸟蛋,想法子弄药!”
“你爹早饿死在炕上了!你娘那年发高烧,要不是苏丫头半夜去采药,能挺过来?还有你,你小时候饿得哭都没力气了,是谁省下最后一口糊糊喂了你?!”
“要不是苏丫头护着她奶奶,就你们这帮欺软怕硬的玩意儿,早把她们祖孙俩生吞活剥了!现在倒有脸在这说风凉话?我呸!”
老太太骂得酣畅淋漓,唾沫星子横飞,把那些人都骂得抬不起头,讪讪地散了。
夜里,躺在简陋修补过的老屋土炕上,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苏思邈再也忍不住,用被子蒙住头,压抑地哭了起来。一半是身体累到极致的宣泄,另一半,是心头翻涌的、难以言喻的心酸。
或许,还有一点点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