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顾家小院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
马春花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本老黄历,今天是农历五月初六,前世老头子出事的日子。
“还没睡?”顾满仓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马春花猛地攥紧被角:"你不也没睡?”
顾满仓没回答,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今晚怎么都睡不着,窸窸窣窣地起身,摸黑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飘向窗外机械厂的方向。
“我去看看孩子们。”
马春花跟着起身,趿拉着布鞋往外走。经过堂屋时,她看见顾芝芝妞妞的房门有光,里面传来翻书声。
“妞妞。”
马春花轻轻推开门,只见妞妞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可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妞妞声音冷冷的:“睡不着,画点东西。”
马春花的目光扫过孙女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明镜似的——这丫头哪是在复习,分明是在守夜。
再看顾芝芝,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小嘴还吧唧着,像是在梦里吃粽子。
“……”
人比人气死人。
也是这丫头,心里惦记的少,这辈子又幸运遇见兰丫头,更无忧无虑。
隔壁的郑媛媛经过这些事,都被迫长大。
一墙之隔,简单装修,已经成为顾萍萍跟飞飞的房间,飞飞也早已睡着。
剩下顾萍萍。
不用多说,也在等,见到马春花,还帮她妈倒了一杯麦乳精,边喝边等。
顾满仓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碗雄黄水:“给孩子们洒点。”
寻不到事情做,也只有四处瞎忙活。
顾满仓也惦记着厂里,这辈子他把所有可疑的都排除过,不会再出事了吧?
可真到半夜三点钟,胡同口突然传来好几声尖叫:“着火啦!着火啦!”
这声音像道闪电劈进顾家小院。顾满仓浑身剧震,马春花腿一软差点跪倒,顾萍萍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
“机械厂!是机械厂方向!”又有人大喊。
凄厉的喊声划破端午深夜的宁静,像一把尖刀刺进椿树胡同每家每户的窗户,火灾是他们四合院永远忘不了的痛,梦回十几年前。
顾立东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点亮煤油灯,苏玉兰也有点抖:“立东哥,是机械厂,爸他……”
两人虽然不追究秘密,但也知道爸妈有秘密,顾满仓这些天反常的防火检查,马春花半夜翻来覆去的叹息,他们也看在眼里。
这一刻,具象化。
顾立东给了苏玉兰一个拥抱:“别担心,爸不在机械厂,我知道安全第一。”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马春花和顾满仓站在院中央,两人脸色铁青。顾萍萍一手拉着妞妞,一手拿着手电筒,灯光在她颤抖的手中晃来晃去。
“爸!妈!”顾立东跑过去,“我去机械厂看看!”
顾满仓二话不说就往院外走:“一起去。”
“老头子!”马春花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别……”
顾满仓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眼神坚定:“放心,这次不一样。”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只见贾老爷子像头愤怒的公牛般冲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孙子。
老人虽然快七十了,此刻却跑得比年轻人还快,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
“爷爷!您慢点!”贾小庄在后面追着喊。
贾老爷子充耳不闻。
胡同里已经有不少人往机械厂方向跑。黑暗中,远处天空泛着诡异的橘红色,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浓烟滚滚的景象。
贾老爷子跑在最前面,瘦削的背影在夜色中像一把出鞘的剑。顾立东听见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十八年了……二十八年了……”
六十年代那场大火夺走了贾老爷子儿子儿媳的生命,也因本不该那天值班,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厂里,导致还背负这么多年的怀疑。
当他们赶到机械厂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厂区西侧确实有火光,但火势远比想象中小,而且已经被控制住了。更奇怪的是,起火那个仓库,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什么可烧的。东西好像已经被提前转移走。
厂门口停着三辆警车,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几个警察正押着一个人往警车走,那人佝偻着背,在警察的挟制下不断挣扎。
“周五德!”
贾老爷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猛地冲了过去,“你这个畜生!”
警察们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个老人,一时没拦住。贾老爷子像头发狂的狮子,一拳打在周五德脸上,打得对方鼻血直流。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儿媳!”贾老爷子边打边哭喊,声音里浸透了二十多年的痛苦,“他们根本不是意外死的!是你!是你这个龟孙!”
周五德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到极点的脸,稀疏的眉毛,浑浊的眼睛,扔在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长相。
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老贾头,你儿子活该,谁让他瞎好心的。”
这句话像汽油浇在火堆上,贾老爷子彻底失去了理智。要不是警察及时拉开,他可能会当场把周五德打死。
“同志,冷静点!”
一个年长的警察拦住贾老爷子:“这个人我们会严肃处理,他跑不了!”
顾满仓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贾老爷子,沉声问道:“警察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长警察看了看四周越聚越多的人群,提高声音说:“大家不要慌!今晚的火是我们故意放的,为的是引蛇出洞。这个周五德是潜伏在厂里的特务,我们盯了好多天。”
人群一片哗然。
“那二十三年前的火灾?”贾老爷子颤抖着证实。
警察点点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很可能也是一起特务破坏活动。周五德当时就在机械厂工作,他有着重大作案嫌疑。”
贾老爷子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儿啊,春花啊,你们终于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