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水,三人转去公共浴室。
浴室门口贴着褪色的《洗浴须知》,字迹已经模糊。推开门,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肥皂、洗发膏、体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浴室里用简陋的木板隔出一个个小格子,挂着发黄的塑料帘子。苏玉兰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刚放下东西,就听见熟悉的大嗓门。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学生妈妈吗?”张红和王梅不知何时出现在隔壁,王梅正透过帘子缝隙往这边看,“这香皂可真香,不愧是本地人。”
苏玉兰迅速拉紧帘子:“请尊重他人隐私。”
“装什么清高,”张红的声音传来,“都生过四个孩子了,还怕人看?”
水声掩盖了后续的闲言碎语,但苏玉兰还是感到一阵不适。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她却格外想念家里的木澡盆,想念玥玥玩水时的笑声,想念顾立东在门外问她“要不要加热水”的温柔嗓音。
回到宿舍时已近熄灯时间。张红和王梅还没回来,何胜男小心翼翼地取出藏在床下的肥皂盒。
林雪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锁,“咔嗒”一声锁上了自己的柜子:“我的东西,她们碰不到。”
苏玉兰这才注意到,宿舍里只有张红和王梅的杂物随意堆放在公共区域,其他人都把自己的物品收得整整齐齐。
“胜男,你也该学学林雪,”苏玉兰轻声建议,”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好。”
何胜男咬着嘴唇:“可、可她们会说我不团结同志。”
“团结不等于任人占便宜。”林雪冷冷地说,手里的酒精喷壶对着张红的床铺虚喷了两下。
正说着,宿舍门被猛地推开。张红湿着头发冲进来,一眼就盯上了何胜男刚拿出来的肥皂:“胜男,借你肥皂用用!我的用完了!”
何胜男手足无措地看向苏玉兰,后者微微一笑,挡在了何胜男面前:“张同学,胜男的肥皂是她母亲省吃俭用买的,你要用也该自己准备。”
张红脸色一变:“关你什么事?我又没跟你借!”
“是不关我的事,”苏玉兰不急不缓地说,”但胜男是我朋友。朋友的东西,就像自己的一样要珍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红被噎得说不出话,王梅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角。
两人悻悻地出了宿舍,临走前张红还故意撞了下何胜男的肩膀。
“谢谢玉兰姐,”何胜男眼圈微红,“我、我从不敢这么跟人说话。”
林雪难得地勾了勾嘴角:"学学她,嘴皮子利索点。"
苏玉兰笑着摇摇头,帮何胜男把肥皂收进带锁的小铁盒里,一起搁柜子里,她自己的也一样。
关于打扫卫生,张红两人也从不参与。
这事情跟辅导员说也没用,他们也管不住这些有“光环”学生,还怕被举报。
苏玉兰跟林雪、何胜男三人分担宿舍卫生,同时也打算学林雪一样,用布把自己的床上围起来。
有一点想不明白,能够拿到工农兵推荐的学生,大多数是有优点的。
比如勤劳,比如组织过什么了不得活动。
甚至于见义勇为。
可为什么,入了大学,很多人一言难尽了呢!
人性,素质。
这就是大学啊。
苏玉兰摸着崭新的《有机化学》课本,封面上还带着油墨香。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有好有坏,但也是她奔向更好未来的开始。
熄灯哨响起,宿舍陷入黑暗。苏玉兰躺在床上,听着何胜男均匀的呼吸声和林雪偶尔的翻书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她轻轻摩挲着枕头下的全家福,老实说,有一点想顾立东,这是结婚以来头一回分开。不知道熙熙和玥玥有没有闹着找妈妈,不知道顾立东一个人睡不睡得着...
而此时,椿树胡同的顾家小院里,顾立东正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怀里抱着苏玉兰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洗发水的香气。
月光同样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思念的眼睛。
***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户洒进来,苏玉兰已经整理好书包,准备去上第一节课。
医学院三号楼是栋灰砖老建筑,走廊两侧挂着历代医学名家的画像。
苏玉兰注意到有些画像被撕毁过又勉强修补,墙上还留着斑驳的标语痕迹。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名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有的看起来已近三十,有的似乎才十七八岁。苏玉兰选了中间的位置。
“听说今天的老师姓陈,是个老学究。“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来搭话,“你们是哪个单位推荐来的?我是县医院的药剂师。”
苏玉兰刚要回答,教室门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鼻梁上架着厚重的眼镜,手里抱着一摞发黄的讲义。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是陈静仪。”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开始教授《药物化学基础》。”她环视教室,目光在至少有一半心不在焉的学生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苏玉兰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陈教授讲的内容对她而言太过基础。
这些知识她在药厂工作时早已掌握。但她依然认真做着笔记,不时点头。
常学常新。
“……所以,药物分子结构中的羟基位置决定了它的水溶性……”陈教授在黑板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分子式。
“老师!”
后排一个男生突然打断:“学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工农兵学员应该以实践为主!”
教室里响起几声附和。
陈教授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疲惫。
苏玉兰站了起来:“我认为理论基础同样重要。在药厂工作时,我曾遇到一种药物稳定性问题,正是因为不理解它的分子结构特点,走了很多弯路。”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教室里安静下来。陈教授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女学生,苏玉兰继续说道:“如果当时我懂这些,就能更快找到解决方案,为国家节省资源。”
陈教授的眼神柔和下来:“这位同学说得很好。请坐。你叫什么名字?”
“苏玉兰,红旗制药厂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