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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思邈也迎来了他的毕业季。
四年的大学时光磨砺了他，虽非顶尖翘楚，却也踏实勤勉，顺利完成了学业。然而，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现实的考量扑面而来。
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毕业生，他们这一届承载了太多的期望，竞争也尤为激烈。优秀者如过江之鲫，纷纷涌入中央部委、留校任教或进入大型国企。
苏思邈的成绩不算拔尖，想要留在燕京核心城区的理想单位，并非易事。
摆在他面前的有几个选择：一是听从分配，可能去往外地某个不错的岗位；二是争取留在京郊某个基层单位；三是……动用一些或许存在的关系或运气，尝试冲击一下留在市里的机会，但这希望渺茫，且非他所愿。
晚饭时分，筒子楼里家家户户飘着饭菜香。苏家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沉闷。
小芳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几次欲言又止，担忧地看向苏思邈。苏思邈回以微笑，怕媳妇太担忧伤了身体，她肚子已经很大了。
王妱娣看着儿子，眼里有骄傲，也有藏不住的担忧。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苏思邈碗里：“思邈，多吃点。毕业分配的事……有眉目了吗？”
苏长征也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儿子，虽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显露出他的关切。
苏思邈抬起头，看了看父母，深吸一口气，说道：“爸，妈，正想跟你们说这个事。分配方案大致下来了，有几个去处……一个是南边一个省城的机关，机会不错，但离得远。还有一个是……京郊红星镇的政府办公室，做基层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留在市里好单位的可能性……很小。我的成绩不算最好，争不过那些人。”
王妱娣一听“南边”、“离得远”，脸色就微微变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怕给儿子压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眼圈有点发红：“南边啊……那得多远……一年能回来几次？听说那边潮热，你吃不吃得惯……”
苏长征猛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重重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响。他看向儿子，眼神复杂：“思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男儿志在四方，要是那边平台更好，发展更大，你去闯荡，爸……爸也不拦你。”
话虽如此，但他语气里的不舍和艰难，谁都听得出来。经历了苏明娟的种种，如今他们身边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他养老送终，承欢膝下。年纪越大，越是害怕离别和冷清。
苏思邈看着父母日渐花白的头发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忧虑，心中酸涩难当。他想当年的下乡，给这个家带来的创伤至今未愈。
他不能再让父母承受一次远隔千里的思念和担忧。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坚定起来：“爸，妈，我跟小芳商量过了，我们不去南边。”
小芳点点头。
王妱娣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真的？那……”
“我选京郊红星镇。”苏思邈清晰地说道，“虽然是在基层，起步可能慢点，辛苦点，但离家里近，骑自行车再转趟车，半天就能到。周末、节假日，只要不值班，我都能回来。小芳……小芳的摊子也刚稳定下来，去了外地一切又得重头再来，太折腾了。在红星镇，我还能照应着家里。”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语气诚恳：“我知道，去外地也许机会多一点。但爸，妈，一家人能互相照应，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我苏思邈没什么大本事，但求个问心无愧，脚踏实地。在基层一样能做事，一样能为国家出力，还能守着家，照顾你们。这样……我觉得挺好。”
一番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王妱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好……好……思邈，你懂事……妈……妈就是怕耽误了你……”
苏长征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瓶，给儿子面前的杯子也倒了一点酒，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他的手有些颤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思邈……长大了。爸……没白供你上大学。你说得对，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基层咋了？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来，爸敬你一杯，去了镇上，好好干！别给咱老苏家丢人！”
“哎！”苏思邈重重应了一声，端起酒杯，和父亲用力一碰。
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辛辣过后，是回甘，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家庭责任。
苏玉兰和顾立东提着新买的婴儿用品和水果罐头，走出京郊长途汽车站，又转乘了一趟颠簸的郊区公交，才终于到了苏思邈工作单位附近的卫生院。
比起市里的大医院，这里的条件简陋许多，但还算干净。问了护士站，找到病房，只见苏思邈正笨拙地抱着一个襁褓，轻轻摇晃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小芳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靠在床头微笑着看着丈夫和孩子。
“思邈，小芳。”苏玉兰笑着敲了敲门框。
“二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苏思邈闻声抬头，又惊又喜，连忙小心地把孩子放回小芳身边。
“听说我们的小外甥女出生了，当然要来看看。”顾立东笑着把东西放下，“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
“顺利，顺利，就是小芳辛苦了。”苏思邈挠挠头，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些许疲惫，“姐，姐夫，快坐。”
苏玉兰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小芳和孩子：“气色还好。孩子像你，小芳，眼睛大。”
小芳羞涩地笑了：“二姐说笑了。”
顾立东接过苏思邈递过来的凳子坐下，问：“工作怎样？”
苏思邈笑着说：“还行，托大家的福。地方偏是偏了点，但清净，来的多是熟客和老饕，还能应付得来。”
“我这分配的工作地界确实偏了些，比不上姐夫在城里开馆子热闹。基层嘛，就是这样，琐碎事多，但能实实在在给老乡们办点事，也挺好。”
苏玉兰温和地鼓励：“基层最锻炼人，能沉下心来做事，将来肯定有发展。这里好歹也是京郊，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这片如今看来略显偏僻的京郊土地，在未来的城市扩张中，将会成为连接城市核心与新区的重要区域，位置堪比后来的四环与五环之间，其实也没那么偏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