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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妈家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女儿郑宝珍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来回踱步：“妈，这真是要了命了！我跟援朝都是厂里的老人了，技术是有点，可离了这大厂，心里头没底啊！媛媛刚在印刷厂站稳脚跟，对象也谈得挺好，是本地人，咱们这一大家子要是跟着厂子走了，不是把闺女生生撇下了？”
女婿赵援朝闷头抽烟，眉头锁成了疙瘩：“新厂址那边，听说条件挺苦，配套设施都还没起来。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是问题。”
郑大妈看着焦虑的女儿女婿，又看看一旁抱着小重孙、同样愁容满面的孙女郑媛媛，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这个一家之主，必须得拿个主意了。她想起那个时不时在胡同口转悠、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的郑大爷，心里就一阵膈应和警惕。自己还在，能拿着扫帚把他轰走，可万一自己哪天走了，这老东西回来缠上女儿孙女怎么办？不能让这个定时炸弹留在燕京。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板：“走！咱们一家都跟着厂子走！”
郑宝珍和赵援朝都愣住了：“妈？”
郑大妈语气坚决：“援朝，你把工作关系转过去。宝珍，你也跟着去。媛媛……”她看向孙女，“你要是舍不得对象，就留在燕京，但奶奶建议，最好也申请调过去，或者在那边的分厂、办事处找个岗位。一家人，得在一块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忘了那个老不死的了？我活着，他不敢怎么样。我要是不在了，他回来缠磨你们，你们应付得了？离得远远的，清静！”
这话戳中了郑宝珍和赵援朝的心事，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下来。郑媛媛也咬了咬嘴唇，显然对那个名义上的爷爷充满厌恶和恐惧。
郑大妈继续道：“援朝他爸妈那边，既然寒了心，以后少来往就是。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至于这房子……”她环顾这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我记得房本还是我的名字。我琢磨着，把它卖了，也是一笔安家费。”
郑宝珍忧心道：“妈，现在这节骨眼上，卖房的人家肯定多，怕是不好卖，也卖不上价。”
郑大妈叹了口气：“不好卖也得试试，总比空着强，或者……看看有没有熟人愿意接手。”
孟家小院里，同样是冰火两重天。
孟毅和雷倩倩关起门来商量。孟毅握着妻子的手：“倩倩，你的工作动不了，宝珠也在这边上小学。我要是走了，这家就散了。我想好了，不跟厂子走了。明天我就开始找找工作，凭我的手艺，在燕京找个饭碗应该不难。咱有房子，你也有收入，饿不着。”
雷倩倩眼圈微红，既感动又担忧：“可是……机械厂毕竟是铁饭碗，福利也好。外面找工作，能有那么稳定吗？”
孟毅笑了笑：“顾立东不也从厂里出来，现在自己的私房菜馆开得风生水起？我相信我的手艺。再说，我不能让你和宝珠为难。”
而与兄长的沉稳果断相比，孟勇屋里则吵翻了天。
林盼儿声音尖利，几乎要掀翻房顶：“不走！说什么也不走！孟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点头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就带着儿子留在燕京！你看看人家顾立东苏玉兰，早就不靠厂里那点死工资了，人家住大房子，开小汽车，那才叫过日子！你就不能有点志气，学学人家自己干？开个修车铺、配件店，哪样不比你去外地强？”
孟勇被骂得抬不起头，讷讷道：“自己干……哪有那么容易？本钱呢？门路呢？我就会修机器……”
“没出息！”林盼儿气得跺脚，“你就是懒！怕担风险！我告诉你，机会不等人！你要走你自己走，我和儿子绝不离开燕京！”
堂屋里，孟大爷和孟大妈听着小儿媳的吵闹，相对无言。孟大妈重重叹了口气，对老伴低声道：“当初真是……看走了眼。盼儿这性子，太能折腾了。小勇又立不起来，这以后可咋办？”
孟大爷闷闷地抽着烟袋：“儿大不由娘。随他们去吧。老大那边既然定了不走，咱们老两口就帮着老大看看孩子，也挺好。”
相比之下，李卫国家就显得平静许多。
张婶和李叔已经退休，李叔的工作甚至还“卖”了出去，得了笔钱。如今只有李卫国还在机械厂，是个普通工人。
李卫国媳妇吴小彤，如今可是顾萍萍“霓裳”品牌在燕京一家重要门市的店长。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管理着好几个店员，言谈举止间自信干练。
“卫国那份工作，丢了也就丢了。”
吴小彤一边给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喂米糊，一边对公婆说：“我现在当店长，工资加奖金，比他在厂里多不少。萍萍姐说了，以后还要开分店，机会多的是。卫国要是不想闲着，就在家带带孩子，或者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活儿干点，不拘挣多挣少，贴补点家用就行。”
李卫国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轻松：“我都行。听小彤的。”他如今很满足，媳妇能干，又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凑成了“好”字，虽然家里主要靠媳妇，但他也觉得脸上有光，总比在厂里混日子强。
张婶和李叔也看得开：“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只要肯干，饿不着。小彤有本事，是咱们家的福气。卫国在家带带孩子也好，孩子教育要紧。”
机械厂家属院里，处处弥漫着离愁别绪和前途未卜的焦虑。
老钳工王师傅坐在楼下的石凳上，跟几个老伙计唉声叹气：“根啊！咱们的根都扎在这厂子里了！这一搬，不是要把根撅了吗？儿子、孙子都得跟着颠簸……”
年轻技术员小刘和对象站在角落里，面色为难。
小刘对象是土生土长的燕京姑娘，父母坚决不同意女儿远嫁他乡：“要不……咱俩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