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绿杨里四合院,气氛比往日沉静许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玉兰一路都很沉默,直到进了院门,看到正在院子里焦急张望、迎上来的马春花和顾满仓,她一直强撑着的平静才出现了一丝裂痕。
马春花看着儿媳微红的眼眶和难掩疲惫的神色,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她,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没事儿,有妈在呢。”
这简单而温暖的拥抱,这声“妈”,让苏玉兰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些关于原生家庭的复杂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她将头轻轻靠在婆婆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妈,”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依赖,“我们要好好的。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马春花闻言,眼圈也红了,更加用力地抱了抱她:“哎!好好的!肯定都好好的!咱们家啊,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顾满仓站在一旁,吧嗒着旱烟,看着相拥的婆媳俩,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流露出欣慰和感慨。
夜深人静,绿杨里小洋楼的卧室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苏玉兰洗漱完毕,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坐在床沿,却没有立刻躺下。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沉浸在白日的冲击与复杂的情绪里。
顾立东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递给她:“喝点牛奶,助眠。”
苏玉兰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仿佛汲取着那点暖意。
“立东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今天……在医院,听到我爸最后那些话……我心里很乱。”
顾立东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说不上多伤心,但……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好像一直横亘在那里的什么东西,突然就没了,留下一个模糊的、怎么也填不满的洞。”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顾立东,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但是,当我回到家,看到妈,看到你,看到熙熙、妞妞……我才感觉到,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可以紧紧抓住的。”
她放下牛奶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顾立东宽厚温暖的大手,指尖微微用力:“立东哥,谢谢你。谢谢你当年选择了我,谢谢你走进了我的生命里,给了我一个这么温暖的家,还有这么好的孩子们。是你,还有这个家,补全了那个曾经……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激和依赖,是卸下所有科学家光环后,最柔软的妻子和母亲的心声。
顾立东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拉到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着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他倾身过去,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是用一个轻柔却无比珍重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这个吻,不带丝毫情欲,只有满满的怜惜、理解与承诺。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傻话,”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你的好,不需要任何人来补全,你本身就已经足够好,好到让我觉得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你。以后,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我会一直陪着你,还有孩子们,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苏玉兰依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心中那片因父亲离世而产生的空洞与悲凉,仿佛被这温暖的拥抱一点点填满、熨帖。
夜色温柔,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而安详的氛围中。
苏父的丧事,主要由苏思邈、小芳和张光宗操办。苏玉兰和顾立东也时常过去帮忙,但苏思邈体谅姐姐心情复杂,且科研工作繁忙,尽量不让她过多劳累。
在丧葬费用上,苏玉兰坚持要出一大半。她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苏思邈:“思邈,这钱你拿着,该用什么就用什么,别省着。爸最后的日子,你们照顾得多,辛苦了。”
苏思邈推辞:“二姐,这怎么行?我作为儿子,这是应该的。你和姐夫平时也没少补贴家里……”
“拿着。”苏玉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也是我的一份心。让爸走得体面些,妈心里也能好受点。你们还要照顾妈,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小芳在一旁看着,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收下。她知道二姐这是真心实意,也是不想让他们经济压力太大。
苏思邈这才红着眼眶收下了:“谢谢二姐。”
丧事按照传统的流程进行。灵堂设在了苏家楼下临时搭的棚子里,摆着苏父的遗像,两旁是亲友和单位送的花圈。哀乐低回,气氛肃穆。
苏母穿着孝服,坐在灵堂旁的椅子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流泪,精神萎靡。小芳和张光宗一直陪在她身边,端茶倒水,小心伺候。苏思邈则忙着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单位同事,安排各项事宜。
顾家这边,顾立东、顾立丰都代表家里来上了香,马春花和顾满仓也由孩子们陪着来了一趟,安慰了苏母几句。
顾清熙、顾清玥、顾兰茹和顾云飞也都以晚辈的身份前来行礼、守灵。
出殡那天,天气阴沉。送葬的队伍不算庞大,但该来的亲戚朋友都来了。
苏思邈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小芳和张光宗一左一右搀扶着悲痛欲绝的苏母。
苏玉兰和顾立东跟在后面,神色肃穆。
丧事结束后,如何安置孤身一人的苏母成了首要问题。
苏思邈和小芳商量后,对苏母说:“妈,爸已经不在了,您一个人住在这边我们实在不放心。搬去跟我们住吧,那边房子也宽敞,臻臻也喜欢奶奶,您过去还能帮我们看看孩子,我们也方便照顾您。”
苏母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儿媳,又看了看依偎在小芳腿边、眨着大眼睛的孙女臻臻,心里松动了一些。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独自居住确实不便。而且,有臻臻在身边,或许能分散些注意力,冲淡丧偶的悲痛。
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听你们的。”
苏思邈和小芳都松了口气,开始着手帮母亲收拾东西,准备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