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墨黑,尖锐刺耳的起床哨音便如同铁锥,猛地扎破了监舍里浑浊的睡眠。
苏明娟在一片酸臭的体味和压抑的鼾声中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浑浊。
她动作迟缓地坐起身,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却已大半花白,枯草般杂乱地揪在脑后。
长期缺乏日照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上面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尤其是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一路向下撇着,写满了怨怼与苦楚。
年轻时那点曾让她自傲的清秀容貌,早已被牢狱生涯磨蚀得干干净净,此刻的她,看上去与街上那些饱经风霜、神色麻木的老妪别无二致。
这里是二十人的大通铺,狭窄逼仄,空气污浊。起床的瞬间便是争抢。
靠近门口、漏风的位置没人愿意睡,而靠近唯一那个狭窄厕所坑位的位置,同样令人避之不及。
苏明娟的铺位在中间,不算好也不算最差。
她麻木地穿着那身灰蓝色的、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僵硬的囚服,动作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渍混合的气息。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粗哑的女声不耐烦地催促,是睡在她旁边、因故意伤害罪入狱的金敏。
金敏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是监狱里的“老资格”,没人敢轻易招惹。
苏明娟瑟缩了一下,赶紧挪下床。厕所是半开放式的,只有一个矮隔板,毫无隐私可言。
里面已经挤了两三个人,催促声、咳嗽声、冲水声混杂在一起。她低着头,默默排队,等待那片刻的“释放”。
洗漱区是一长排水泥砌成的水槽,冰冷粗糙。
没有牙膏,只有监狱统一发放的、带着一股怪味的白色牙粉,据说是为了防止犯人积攒牙膏皮或利用牙膏自残。
苏明娟用掉了毛的刷子蘸着牙粉,机械地刷着牙,满嘴的涩味让她一阵阵反胃。
狱警穿着笔挺的制服,面无表情地在洗漱区巡逻,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犯人。
她们的存在,维系着这方天地里冷酷的秩序。
金敏一边粗暴地漱口,一边低声咒骂着天气和早饭。
她是五年前进来的,因为丈夫家暴,她忍无可忍,用酒瓶砸破了丈夫的头,差点要了对方的命。
最初她也闹过,绝食、打人,但都被严厉镇压了下去。
一次严重的禁闭后,她似乎认命了,变得和其他老犯人一样,麻木中带着点欺软怕硬的戾气。
狱警对她们这类“稳定”下来的犯人会稍微宽松些,但一旦越界,惩罚会立刻降临。
“苏明娟!发什么呆!动作快!”一个年轻的狱警注意到她停顿,厉声喝道。
苏明娟浑身一激灵,连忙加快动作,用冰冷刺骨的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她深刻的皱纹滑落,像冰冷的泪。
排队前往食堂的路上,队伍沉默而压抑,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食堂宽敞却空旷,弥漫着一种食物被大锅熬煮后特有的、谈不上香味的温热气息。
早饭是固定的。
一个掺了麸皮的杂粮馒头,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小撮咸菜。
苏明娟领到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馒头粗糙拉嗓子,粥寡淡无味,咸菜齁咸。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周围的犯人们大多埋头苦吃,不少人身形肥胖——监狱饮食热量控制严格,但碳水比例高,缺乏运动,很多人反而虚胖。
吃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苏明娟的思绪飘忽起来,飘回了那个她曾经无比嫌弃、如今却觉得恍如隔世的前世。
前世的她,总觉得是自己倒霉,嫁给了顾立东那个闷葫芦。觉得顾家人,尤其是婆婆马春花,都看不起她这个农村出来的。
苏明娟觉得顾立东不懂风情,不会说甜言蜜语,婆婆又厉害,她在那家里受尽了委屈。
因为没有孩子,更是觉得抬不起头,总觉得顾立东和他妈在背后嘀咕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闹腾了十年,终于离了婚。她以为自己解脱了。
可现在在这冰冷的监狱里,嚼着这猪食般的早饭,她才恍惚地意识到,在顾家,她至少……能吃饱穿暖。
那时候,顾立东在厂里当厨子,虽然只是个厨子,但家里从不缺油水。肉虽然不能天天吃,但隔三差五总能见到荤腥,鸡蛋更是没断过。
顾立东手艺好,哪怕是最普通的白菜土豆,他也能做得有滋有味。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虽然总是抱怨,可皮肤是细腻的,手是光滑的,身上穿的虽然不是顶好的料子,但也总是干净整洁的。
婆婆马春花……是的,马春花是不喜欢她,嫌她娇气、懒散、不下地干活。
马春花性格是泼辣,嘴上不饶人,但也仅仅是嘴上厉害。
苏明娟还记得,有一次她和邻居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明明是她不占理,马春花闻声出来,先是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说她没出息,转头却叉着腰,对着那邻居火力全开,硬是把对方骂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家,还瞪她一眼:“没用的东西,吵个架都吵不赢!尽给我老顾家丢人!”
那时她觉得婆婆是在羞辱她。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笨拙的维护?
马春花再不喜欢她,也把她看作是“顾家的人”,容不得外人欺负。
而且,马春花也就是嘴上厉害,真正克扣她吃穿、打骂她的事情,是从未有过的。
离婚时,她甚至还分到了一些钱和粮票。
顾家,并没有亏待她。
再对比,这一辈子,苏明娟嫁给了张光宗。
张家……那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张建国的妈,那个精瘦干瘪的老太太,和他那个同样刻薄的妈,简直就是两座压在她头上的大山。
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水、做饭、喂猪、伺候一大家子洗漱吃饭。
然后就是下地,像男人一样抡锄头,顶着日头一干就是一天。
回来还得洗全家的衣服,打扫院子,准备晚饭……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永远听不到一句好话。
张老太太和她女儿,两张嘴像是淬了毒。
嫌她干活慢,嫌她吃得多,嫌她不会来事。
指桑骂槐,含沙射影,那是家常便饭。
“哟,城里来的姑娘就是金贵,这地都扫不干净,指望谁给你擦屁股呢?”
“做饭放那么多油,你想把这个家败光啊?真是个丧门星!”
苏明娟性子也烈,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天天吵,从早吵到晚。
有时气急了,也会上手跟张老太太或者大姑子撕扯。她年轻,力气不小,起初还能占点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