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那年代酒是稀罕物,大家喝得都克制,没人真喝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症状最重的郑大爷在医院输了两天液,观察无恙后也出院了。
这场因劣质酒引发的闹剧,总算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但给顾家带来的尴尬和阴影,却是实实在在的。
看着空荡狼藉的院子,马春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她强打着精神,和顾满仓一起收拾残局,一边还得宽慰吓得够呛、不停掉眼泪的小女儿顾芝芝。
“芝芝,别哭了,啊?这事不全怪你,你也是好心,想给二哥的婚事添点彩头。”马春花摸着女儿的头,声音疲惫却努力温和,“谁也没想到那酒有问题。以后办事多长个心眼,问清楚来路就好。”
话虽如此,新媳妇回门当天就闹出这么大乱子,还住回了娘家,这在天大地大“面子”最大的胡同里,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马春花和顾满仓愁得几夜没合眼。
“他爹,这事……终归是咱们家没办好,亏待了人家闺女。”马春花叹着气,“得让东子去接,好好赔个不是。不然这结,可就系死了。”
顾满仓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拧成了疙瘩,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立东心里也憋着一股火,觉得窝囊,但理智告诉他,父母说得对。
这事顾家理亏。
他沉默地准备了些礼物,特意托人买了市面上紧俏的、肥瘦相宜的五花肉,又带上两包点心去苏家。
一到苏家,气氛就冷得能结冰。
苏明娟一见顾立东,眼圈立刻就红了,不是委屈,是愤怒。
她指着顾立东的鼻子,声音尖利:“你还来干什么?看看你们家干的好事!让我在那么多亲戚朋友面前丢尽了脸!我爸妈的脸也都让你们丢光了!以后我还怎么在院里做人?”
顾立东忍着气,把礼物放下,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明娟,这事是我们家疏忽,对不住你和叔叔阿姨。我爸妈让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回那个让我丢尽脸的地方?”
苏明娟冷笑一声,话越发难听:“疏忽?我看就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还有你那个好妹妹顾芝芝!我看她就是成心的!小小年纪心思怎么那么毒?就是个祸害!搅黄自己哥哥的婚礼,她安的是什么心?我看她就是嫉妒我要进门了!这种小姑子,谁摊上谁倒霉!你们家赶紧把她嫁出去算了,省得留在家里继续害人!”
她越说越离谱,甚至开始迁怒马春花:“还有你妈!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看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随便糊弄……”
“苏明娟!”
顾立东猛地打断她,脸色铁青。
他可以忍受苏明娟埋怨自己,甚至指责父母办事不力,但他绝不能容忍她这样恶毒地咒骂妹妹和母亲。嫁人是他的底线。
“你骂我可以,但不能这么污蔑我家人!芝芝她才多大?她有什么坏心思?我妈为了这场婚礼操了多少心你看不见吗?是,酒出了问题是我们不对,我们认错,赔礼!但你不能把什么脏水都往他们身上泼!”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眼神锐利,让苏明娟一时被镇住了。
苏父苏母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苏母想劝女儿少说两句,被苏父用眼神制止了。苏父心里门儿清,自己这女儿被惯坏了,脾气上来口不择言。
这事顾家是有错,但女儿这般得理不饶人、甚至辱骂对方家人的做派,也实在上不得台面。
他沉着脸,对顾立东说:“立东,你的诚意我们看到了。明娟正在气头上,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但这事实在是……唉,你们先回去,让明娟在家冷静两天。”
看似在打圆场,实则还是偏袒自己女儿,把过错全推给了顾家。
这年头离婚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苏明娟也怕被下乡,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顾立东回了顾家。
人虽然回来了,但这个家,从根子上就变了味。
顾立东心里对苏明娟那天的恶语始终无法释怀。他原本觉得苏明娟漂亮、有文化,是理想的结婚对象,却没想到她内里是如此刻薄、不通情理。他性子里的那股倔强劲儿上来了,表面上不吵不闹,行动上却泾渭分明。
新房还是那间新房,顾立东却从回来第一天起,就自己打了地铺。后来更是想办法弄来一张二手的行军床,和苏明娟一人一床,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顾家房子紧张,没有多余的卧室,他恐怕早就搬出去单独睡了。
苏明娟哪里受过这种冷遇?她觉得自己肯回来已经是天大的让步,顾立东不但不感激,反而给她脸色看,睡行军床?这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她气得摔东西,哭闹,指着顾立东骂他“没良心”、“冷血动物”。
她越闹,顾立东心里越冷,越觉得这婚姻就是个错误,越发沉默以对,只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马春花看着儿子儿媳这样,心里跟针扎似的。她私下里劝顾立东:“东子,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明娟是娇气了点,说话冲,可这婚都结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你是个男人,大度点,低个头,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啊……”
顾立东闷声回答:“妈,别的都能将就,但她那样说芝芝,说您,我受不了。她什么时候能真心认识到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说。”
而另一边,大儿媳周春梅也没闲着。
她看似温婉,实则心思细腻,惯会做表面功夫。
她常常“不经意”地在马春花面前叹气,或是红着眼圈说:“妈,您别太操心老二两口子了,他们年轻,吵吵闹闹正常。就是……就是明娟妹子那天说的话,是有点伤人心,芝芝妹妹多好的姑娘啊,吓得都不敢回家了……我这当大嫂的,听着心里都难受……”
她这么一“委屈”,反而更衬托出苏明娟的蛮横和顾立东的“可怜”,无形中给本就紧张的关系又添了一把火。
苏明娟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周春梅这些看似劝解、实则拱火的话,更是炸了,觉得周春梅在背后嚼舌根,挑拨离间,有时甚至会直接跟周春梅吵起来。
周春梅则摆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欲言又止,更引得旁人觉得苏明娟跋扈。
顾家这个原本还算和睦的院子,如今时常鸡飞狗跳,气氛压抑。
最难受的还是顾芝芝。她内心极度自责,觉得都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清,买了劣质酒,才毁了二哥的婚礼,引发了这一连串的家庭矛盾。
哪怕顾立东反复跟她说“不怪你,是哥没检查好”,她也无法释怀。
本就到了高中住校的年纪,她更是以此为借口,除了必要的节假日,很少回家。
马春花看着家里这乌烟瘴气的局面,整天唉声叹气,感觉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但她骨子里那份从苦难中磨砺出的韧性支撑着她,总觉得日子再难,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总能熬过去。
她努力调和着儿子儿媳的关系,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孙辈,盼着时间能慢慢抚平这些裂痕。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一个深夜,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整个顾家。
门外站着的是机械厂保卫科的人和几位满身烟尘、脸色凝重的工友。
“顾婶……顾师傅他……顾师傅他……”来人声音哽咽,难以成言。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击垮了马春花。
顾满仓在值夜班时,车间突发火灾,他为了抢救重要设备和协助工友撤离,没能及时跑出来……
顶梁柱,塌了。
那个沉默寡言,却用宽厚肩膀扛起整个家,用那双巧手为她和孩子遮风挡雨的男人,就这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那场无情的大火里。
顾家,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天,真的塌了。
马春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耳边只剩下孩子们惊恐的哭喊声和一片混乱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