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入燕京站。顾兰茹提着那个标志性的深灰色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站台。
站台上喧嚣的人声、熟悉的北方干燥空气,将她从黔东南的湿润梦境和西北的苍茫辽阔中拉回现实。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站,习惯性地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绿杨里小洋楼的地址。
车子驶入熟悉的胡同,远远地,就看见顾家四合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在秋日的阳光下舒展着枝叶。
一种混合着安心与轻微疲惫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这里是她的根,是她无论走多远,最终都要回来的港湾。
推开虚掩的朱红木门,院子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妞妞回来啦!”眼尖的顾芝芝第一个发现她,放下手里正在摘的豆角,笑着迎了上来。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顾立东闻声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哟,我们的大旅行家回来了!这次又去哪儿了?快进来歇歇,饭马上好!”
苏玉兰从书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上下打量着她:“瘦了点,也黑了些。路上还顺利吗?”
就连坐在廊下晒太阳、精神头越来越好的马春花,也眯着眼笑呵呵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千好万好,也不如家里好!”
这种被家人环绕、被惦念的感觉,是顾兰茹前世求而不得,今生倍加珍惜的温暖。
她脸上那层惯常的清冷,在家人面前悄然融化,露出些许柔和。她将行李箱放在一旁,走过去挨着马春花坐下,轻声应着:“奶奶,我回来了。都顺利。”
晚饭自然是极其丰盛的。顾立东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既有顾兰茹喜欢的清淡时蔬,也有她旅途劳顿后需要的滋补汤羹。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说说笑笑。
席间,家人自然问起她这次的旅行。
与在外人面前的惜字如金不同,在家人面前,顾兰茹偶尔也会变得“絮絮叨叨”。
她拿出厚厚一沓明信片,分发给众人。
“爷爷,奶奶,这是黔东南侗寨的风雨桥,他们不用一钉一铆,全凭榫卯结构,很厉害。”她递给顾满仓和马春花一张印着宏伟廊桥的明信片。
“爸,这是西北的雅丹地貌,像不像外星?”给顾立丰的是一张夕阳下金色土丘的照片。
“小婶婶,这是京都一家老茶室庭院的枯山水,那种极致的静寂感,很像您在实验室时的状态。”她将一张充满禅意的庭院明信片递给苏玉兰。
“芝芝姑,这是威尼斯的面具,很华丽,适合你节目做道具。”她递给顾芝芝一张色彩斑斓的面具图。
她甚至还给忙于工作的顾萍萍和顾云飞也带了,是当地特色的工艺品和小吃。
然后,她开始描述旅途中的见闻。她说起侗族大歌的空灵,说起戈壁夜星的璀璨,说起京都茶道的仪式感,说起威尼斯水巷的浪漫与颓靡……
她的描述并不热烈,依旧是那种平缓的语调,但细节生动,画面感极强,仿佛将家人也带到了那些遥远的地方。
“……那个法国地质学家,抱着一堆石头,兴奋得像个孩子。”她难得地嘴角微弯,“他说我像戈壁的星空,神秘。”
顾立东听得直乐:“哎呦,还有洋人追我们妞妞呢?后来呢?”
“没有后来。”顾兰茹神色恢复平淡,“道不同。”
苏玉兰微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随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顾明熙推了推眼镜,冷不丁冒出一句:“姐,你下次去这种地质复杂的地方,可以提前跟我说,我帮你做个简单的风险评估和应急方案。”
顾兰茹看了弟弟一眼,点点头:“好。”
一家人就这样听着,问着,笑着,一顿饭吃了许久。灯光温暖,饭菜飘香,家人的脸庞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顾兰茹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这融融的暖意滋养,生出了细密的、名为“眷恋”的草芽。
对顾兰茹而言,独自旅行是精神的放逐与汲取,而与家人同行,则是情感的归依与沉淀。最棒的旅行,当然是和苏玉兰一起。
苏玉兰科研工作繁忙,但深知劳逸结合的重要,偶尔也会抽出时间,接受侄女的旅行邀请。不过,这样的旅行,很少能是纯粹的“二人世界”。
顾立东是必定要跟上的。美其名曰“保镖兼厨师”,实则是不放心妻子和侄女单独出门。他会提前查好路线,订好舒适的酒店,准备好各种常用药品,甚至还会带上一个小型急救包。旅途中,他承包了所有的体力活,以及——在顾兰茹看来——大部分“干扰”。
比如,在苏州园林里,顾兰茹正和苏玉兰低声讨论着园林造景的“借景”与“框景”手法,顾立东会突然插进来,指着池子里的锦鲤:“玉兰,妞妞,你们看那鱼,多肥!晚上咱们去吃松鼠鳜鱼怎么样?”
又或者,在杭州西湖泛舟,顾兰茹和苏玉兰沉浸在“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意境中,顾立东则会操心:“风有点大,玉兰你把围巾系好。妞妞,你也把帽子戴上,别着凉。”
顾兰茹对此通常报以无奈的一瞥,而苏玉兰则是好脾气地笑着,依言照做。她知道,这是丈夫表达关爱的方式。
偶尔,顾明熙那家伙也会加入。他的加入,往往会让旅行带上一点“学术考察”的色彩。在西安看兵马俑,他能对着陶马的形态,引申出当时的社会生产力和军事组织模式;在敦煌看壁画,他能从颜料成分谈到东西方文化交流史。顾兰茹有时会和他争论几句,苏玉兰则含笑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气氛倒也算融洽。
顾清玥在西北基地,假期难得,但也来过一两次。她性子更像顾立东,爽利直接,对风景人文的兴趣不如对当地特色机械和工程建设来得大。
她会拉着顾兰茹去看古老的灌溉系统,或者研究少数民族的传统织机原理,倒也给了顾兰茹另一种观察视角。
与奶奶马春花和爷爷顾满仓的旅行,则不能走太远。通常是京郊的温泉山庄,或者北戴河、承德避暑山庄之类的地方。马春花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但精神好时,也愿意跟着孩子们出来走走。
她会像小孩子一样,对没见过的花草好奇,对温泉煮鸡蛋感到新奇,絮絮叨叨地讲她年轻时的见闻。
顾满仓话少,只是默默地陪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看着爷爷奶奶舒展的眉头,顾兰茹会觉得,这样的旅行也很有意义。
大姑姑顾萍萍事业心重,全球飞来飞去谈生意是常事,对她而言,旅行等于工作,很少加入家庭的休闲旅行。
表哥顾云飞更是如此,他的导演工作本身就是四处取景,对他而言,风景只是工作的背景板,很难有闲情逸致纯粹欣赏。
而最“惨”的,大概是她老爸顾立丰。
由于早年间组织坦诚了重生与未来之事,他虽然因此职务晋升,掌握了更多资源,为国家做出了更大贡献,但个人安全也被提到了极高的级别。
出京手续繁琐,安保措施严密,想要像普通人一样和家人轻松旅行,几乎成了奢望。他常常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妻子、女儿和其他家人分享旅途的照片和趣事。
在电话里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羡慕和一点点委屈。
顾兰茹理解父亲的处境,也明白他当年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这一世,她与父亲的关系,经历了漫长的磨合与和解。从最初因他再婚而产生的隔阂,到后来被他默默的支持和保护所感动。
再到如今,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像朋友一样讨论问题,分享彼此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