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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听雨轩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茶香与檀香交织，宁静祥和。
林浅刚为一位老茶客续上热水，就见田苡然搬着个小板凳，吭哧吭哧地试图将一罐新到的“雾顶翠毫”放到最高的架子上。
她踮着脚，身子摇摇晃晃，眼看那罐茶叶就要滑脱。
林浅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茶罐，另一只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呀！”田苡然轻呼一声，站稳后立刻甩开他的手，脸颊微红，嘴硬道，“多事！我自己能行，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
林浅默默收回手，正要转身，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个青年堵在了门口。他约莫十八九岁，身材高大壮实，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黑红色。
他肩上扛着个巨大的蓝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两只不断扑腾的老母鸡和一大串用油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土产。
青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亮得灼人，正紧张又期待地朝店里张望，目光扫过柜台后的田苡然时，明显顿住了，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打量。
田苡然被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柳眉一竖：“喂！你看什么看？要喝茶就进来，不喝茶别挡着门，影响我们做生意！”
那青年被她一吼，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确定了什么，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朴实又局促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一步跨进门槛，声音洪亮得有些突兀：“你……你应该就是田苡然妹子吧？”
田苡然一愣，警惕地后退半步：“你谁啊？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青年放下包袱和母鸡。
那两只鸡立刻在干净的地板上扑腾着掉毛，引得附近茶客纷纷皱眉侧目。
他搓着大手，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大声道：“俺叫罗家伦！是从石门镇罗家坳来的！俺爹叫罗海，你爹叫田守义，你娘叫苏妤，对不？”
田苡然大惊失色：“少废话！反正、反正我不认识你！”
罗家伦闻言，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确认，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颜色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纸。
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圣物，递到田苡然面前。
“苡然妹子！你看，这是俺们的婚书！当年你爹和俺爹指腹为婚立下的.白纸黑字，红手印都按着呢！俺爹娘说了，俺也不小了，该成家了，让俺来河阳城听雨轩找你，接你回罗家坳成亲！”
“指腹为婚？！”田苡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那是什么鬼，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在胡说八道！”
她看也不看那婚书，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罗家伦急了，指着婚书上的字和手印：“咋能是胡说呢！你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田守义……这是你爹的名字吧？还有俺爹罗海的名字！这还有中间人王婆子的手印！错不了！”
听到父亲的名字，田苡然脸色变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那又如何？我爹都去世了，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大人喝多了酒的玩笑话！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认这个？你给我出去！拿着你的鸡和你的破纸，赶紧走！”
她说着就要去推搡罗家伦，却被对方壮实的身板挡了回来。
罗家伦被她的话和态度刺伤了，脸膛涨得紫红，梗着脖子道：“咋能是玩笑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就是凭证！俺们老罗家认！俺爹娘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抛头露面不像话，赶紧跟俺回去拜堂成亲，然后生几个娃，咱们好好过日子！”
“谁、谁要跟你过日子！你做梦！滚！”田苡然气得眼圈都红了，抄起鸡毛掸子就想打人。
眼看鸡毛掸子就要落下，林浅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他没有看田苡然，而是平静地看向情绪激动的罗家伦。
“罗大哥，”林浅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婚约之事，非同儿戏。即便真有旧约，也需双方长辈在场，心平气和地商议。你如此贸然前来，大声喧哗，惊扰客人，恐怕并非解决问题的办法。更何况，苡然姑娘对此事一无所知，断无可能就此跟你离去。”
罗家伦正在气头上，见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也敢来拦他，顿时怒目而视：“你谁啊？俺跟俺未婚妻家里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滚开！”说着就要伸手去扒拉林浅。
林浅脚下微动，身形巧妙地一侧，让开了他的手，依旧挡在田苡然身前，语气不变：“我是店里的伙计。维护店里的清静，是我的分内事。罗大哥，请你冷静。”
这时，苏妤闻声从后院走来。她看到店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罗家伦手中那张眼熟的红纸和地上的鸡，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你是罗家的长子——罗家伦？”她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罗家伦见到苏妤，如同见了主心骨，立刻撇开林浅，急切道：“苏姨！您可来了！您看，婚书俺带来了！俺爹娘让俺来接苡然妹子！可……可她不肯认，这伙计还拦着俺……”
苏妤没有接那婚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家伦，这门亲事，是当年苡然她爹酒后戏言，当不得真。这成亲是人生大事，苡然既然不愿意，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戏言？！”罗家伦如遭重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妤，“苏姨！这……这婚书可是实实在在的！你们不能背信弃义啊！”
“家伦，”苏妤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就此作罢。你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些你拿着，回去好好跟你爹娘解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
罗家伦看着那钱袋，又看看冷漠的田苡然，再看看挡在她身前那个沉默却坚定的伙计，最后看向态度坚决的苏妤。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把打开苏妤的手，碎银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你们、你们城里人瞧不起俺们乡下人！婚书都当放屁！太欺负人了！”他眼睛通红，指着田苡然，又狠狠瞪了林浅一眼，“好！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婚书，胡乱塞回怀里，一把拎起那两只还在扑腾的鸡，扛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听雨轩，沉重的脚步声咚咚远去。
店里一时寂静无声，只留下地上几片鸡毛和零星碎银。
田苡然这才松了口气，委屈地扑到苏妤身边：“娘！刚才吓死我了，那人真的来了！”
苏妤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目光却落在正默默弯腰，将散落的银子一一拾起的林浅身上。
少年垂着眼帘，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提前终止的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没事了，一场误会，大家继续喝茶吧。”苏妤对着其他客人说道，目光却未离开林浅：“小林，方才……多谢你出面，不然依苡然的脾气，估计要出大事。”
林浅将钱袋交平静地递还给苏妤：“掌柜的言重了，我是这里的伙计，田姑娘又教我识字，于公于私都是应该的。”他的目光清澈，没有多余的情绪。
田苡然偷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平静的侧脸和刚才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身影，心里那股后怕和恼怒莫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苏妤接过钱袋，看着林浅转身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本就干净的桌面，又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边、惊魂未定的女儿，轻轻一叹。
“哎，罗家对你爹有救命之恩，当年你爹指腹为婚，说我生出来的要是女儿，就嫁给罗家当儿媳妇，我其实不同意的，可是拗不过你爹。今天这事儿，还得小心处理，不然传出去，对咱们听雨轩会有很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