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码头的喧嚣在白昼达到顶峰,又在夜幕降临时沉淀为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喧嚣。
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客栈、酒楼、商铺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酒气以及各种灵材混合的奇异味道。
悦来居二楼,人声鼎沸。
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浅、叶小蝉和吕子佩三人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客栈的招牌菜:一盆热气腾腾的江鱼汤,一盘酱香浓郁的卤牛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本地米酒。
这一桌菜,由叶小蝉请客。
“你们尝尝这个,望月江的银线鱼,肉质可嫩了!”
林浅问道:“叶姑娘,你以前来过这里吃饭?”
“当然来过,我这是第二次过来了。”叶小蝉回答,“这里的菜色很美味,值得一来再来。别说了,你们动筷子吧!菜要凉了。”
吕子佩微微颔首,动作依旧带着一丝刻板的优雅,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仔细端详了一下纹理,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林浅道了声谢,心思却并未完全放松。
他一边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大堂里鱼龙混杂,有风尘仆仆的商旅,有气息沉稳的修士,也有像他们这样准备参加青云门考核的年轻人。
隔壁桌坐着的,正是白天出现过的那群赤焰谷的修士,他们簇拥着那位红发少主蔡元。
蔡元正斜倚在椅背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他目光扫过大堂,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最终落在了林浅他们这一桌,尤其是在叶小蝉那张清丽活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喂!那边的小姑娘,陪本少爷喝一杯如何?”
叶小蝉正低头喝汤,闻言一愣,抬起头,秀眉微蹙:“你在跟我说话?”
“是,就是你。那桌除了你,还有别的姑娘嘛?”蔡元哈哈一笑,举起酒杯,“过来!陪少爷我喝高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身旁几个赤焰谷的随从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轻佻。
叶小蝉小脸一沉,放下筷子:“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风月楼吗?你自己跟自己喝吧!”
她性格虽然活泼,但身为百草丹宫的修士,自有其傲气,岂容人如此轻慢。
“哟呵?还挺有脾气?”蔡元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
林浅眼神一冷,放下筷子。
吕子佩也停下了动作,平静的目光转向蔡元,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蔡少主,出门在外,还请自重。”吕子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你认识我?”蔡元皱眉。
“有幸去过焚天谷,见过少主一面,不过当时没有跟蔡少主谈过话,所以蔡少主不认得在下也很正常。”吕子佩淡然一笑。
“原来是个无名小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本少爷?”
蔡元勃然大怒,霍然起身,周身隐隐有火气升腾,炼气后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向林浅三人。
他身旁那位气息沉稳的老者眉头紧锁,低声道:“少主,莫要生事!这里是青云门地界!”
“滚开!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本少爷!”蔡元一把推开老者,狞笑着就要上前。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其他食客纷纷噤声,或看热闹,或暗自皱眉。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何人在此喧哗?”
一名青衣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他面容精干,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蔡元身上。
他腰间那枚“执事”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了蔡元释放的火气。
“我乃青云门外门执事,李峰。”
“啊,原来是李执事!”蔡元脸色微变,嚣张气焰收敛了几分,但依旧梗着脖子,“误会误会,不是我挑事,是他们先对我不敬!”
李峰目光转向林浅三人,淡淡道:“我不是判官,没兴趣深究谁是谁非。悦来居乃接待各方道友之所,属青云门产业,此处禁止私斗。蔡少主,令尊送你来此,是希望你能在青云门有所进益,而非惹是生非。若再有下次,休怪李某按门规处置。”
蔡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虽跋扈,却也不敢在青云门执事面前太过放肆,尤其对方修为明显高于他。
他狠狠瞪了林浅三人一眼,尤其是叶小蝉,重重哼了一声:“算你们走运!”说罢,悻悻然坐下,扭头喝酒,不再言语。
李峰又看向林浅三人,微微颔首:“三位小友也请不要再追究此事,安心用餐,莫生事端。”说完,便转身上楼。
一场风波被李峰轻易化解。
叶小蝉对着蔡元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哼!纨绔子弟,以为是在自己家门口呢,可以为所欲为啊!丢人现眼!”
饭后,三人各自回房。
林浅关上房门,再次检查了布置在房间四角的“小禁光阵”阵旗,确认无误后,才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太上清心诀》调息修炼。
对于修行,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影杀殿的杀手如同跗骨之蛆,随时可能再度出现。
夜色渐深,客栈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江涛的呜咽。
子夜时分。
林浅正处于物我两忘的修炼状态,灵台一片空明。
突然,他布置在门窗附近的一面阵旗,毫无征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带着甜腻异香的烟雾,如同活物般,无声无息地从门缝下方渗透进来。
小禁光阵被触动了。
那烟雾刚一侵入阵旗笼罩的范围,林浅便猛地从入定中惊醒。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拉扯他的神魂。
迷魂香!
林浅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强行驱散了部分眩晕感。
他毫不犹豫,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从床上弹起,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枕下的储物袋,意念一动,从中取出猎刀。
“嗤啦——!”
就在他跃起的瞬间,他原本盘坐的床铺位置,被一道无声无息的长鞭抽打。
长鞭打中木枕,木枕瞬间被长鞭给卷起来,紧紧裹住。
好险!
林浅惊出一身冷汗。
若非小禁光阵提前预警,他此刻恐怕已经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砰!”
房门不知道何时被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两道黑影已经进入房内。
他们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一人手持一把短匕,另一人手持一条长鞭。两人动作迅捷无声,直扑林浅。
林浅落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袭来的匕影和鞭影。猎刀顺势横扫,逼退其中一人,但另一人的匕首已如毒蛇般刺向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林浅左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圆形小盾瞬间出现在左手上臂,迅速变大。
正是他花了十块下品灵石在万宝阁购买的“玄龟盾”,还没在实战中使用过,不过身为法器,肯定比一般的盾牌坚固。
“铛!”一声脆响。
匕首和长鞭打在玄龟盾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浅手臂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
两名刺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目标反应如此之快,还有防御法器。
他们动作毫不停滞,再次欺身而上,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林浅心中叫苦。
他仗着玄龟盾和霸道刀法勉强支撑,但房间狭小,腾挪不便,身上不知不自觉已添了几道血痕,险象环生。
对了,此时阵法被破,房间内的声音可以传到外边去了。
林浅在打斗中故意撞翻了桌椅,弄出巨大的声响,同时扯开嗓子大喊。
“有刺客!”
寂静的客栈瞬间被惊动,隔壁房间的叶小蝉和吕子佩最先被惊醒。
“是林浅的房间?”叶小蝉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出房门。
她一眼看到林浅房间内刀光鞭影,两名黑衣人正在围攻林浅。
她想也不想,双手连扬,数枚“赤炎焚心”丹丸和“黑棘藤缠”种子便朝着房间内激射而去。
吕子佩紧随其后,眼神冰冷,指间符箓瞬间激发,数道锐利的金光符如同长了眼睛般射向两名杀手。
两名刺客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赤色粉末弥漫,让他们皮肤灼痛,气血翻腾;藤蔓疯长,缠住其中一人脚踝;金光符释放出来的剑气更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回身格挡!
林浅压力骤减,趁机反攻,猎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劈向被藤蔓缠住的那名刺客。
“噗!”刀锋入肉,那杀手闷哼一声,肩头鲜血飙射。
“撤!”另一名杀手见势不妙,低喝一声,一把抓起受伤同伴,撞破窗户,跳下后院。
“哪来的贼人?想走?问过我没有!”一声怒喝响起。
只见那位赤焰谷少主蔡元从二楼窗户跳下来,一个闪身就追上了那两名还没来得及翻墙而出的刺客。
他今天晚上憋了一肚子火,根本睡不着觉,此刻看到有人找事,正好借机发泄。
他双掌赤红,猛地拍出两道灼热的火焰掌风,直轰向两名刺客。
“轰!”火焰爆开,热浪滚滚。
其中一名刺客使用护身法器阻挡,只一下就化作灰烬。
“谁敢在青云门地界放肆!”一声更加浑厚的怒喝响起。
李峰的身影从天而降,他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四射。
他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青色指风如同闪电般射出!
“噗!”
指风精准地洞穿了那名受伤刺客的后心。后者身体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另一名杀手再不敢停留,丢下几颗白色烟雾弹,趁着烟雾散开之际,如同丧家之犬般翻墙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客栈内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窗户破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赤炎焚心散那辛辣刺鼻的味道。
林浅拄着刀,微微喘息,肩头和手臂有几道伤口在渗血,并无大碍。他正从储物袋中取出金疮药服用。
叶小蝉跑过来扶住他,小脸煞白:“林浅!你怎么样?”
“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就是吸了点迷魂香,身体有点发软。”
“我有迷魂香的解药,我给你。”叶小蝉立即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红色丹药使用御物术送到林浅面前。
“多谢你了,叶姑娘。”
林浅毫不犹豫,马上服下。
吕子佩也跟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破碎的窗户,最后落在林浅身上,眼神深邃。
这时,蔡元收回手掌,看着地上影杀殿杀手的尸体,脸上露出一丝快意,但随即又看向林浅,眼神复杂。
李峰快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扯下其面巾,露出一张苍白陌生的脸。
他扒拉尸体衣物,看到了尸体的左肩上有个乌鸦造型的纹身图案,脸色变得难看:“影杀殿的爪牙……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望月码头找事!”
“影杀殿?!”听到这话的客人中,有人惊呼出声。
“这帮见不得光的杂碎竟敢跑这儿来找事?”
“影杀殿真是阴魂不散,人人得以诛之!”
“李执事!一定要严查!绝不能让那些老鼠在青云门拉屎!”
一时间,群情激愤。
影杀殿在修仙界名声极臭,行事狠辣诡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仇家遍布天下。此刻被认出身份,立刻引起了公愤。
李峰站起身,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放心!此事我青云门必会追查到底!绝不会让宵小之徒在此猖獗!”
他目光转向林浅,带着一丝询问和关切:“这位小友,你没事吧?刚才他们是从你房间跑出来的,可知他们为何要刺杀于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林浅身上。
林浅心中念头飞转。
他不能说出实情,那可能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茫然:“回禀执事,晚辈也不知。晚辈来自偏远之地,初到贵宝地,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招惹上这等凶人。”
李峰深深地看了林浅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影杀殿行事向来诡异,或许是无意中结怨,或许是受人雇佣。小友这几日还需多加小心。我会加派人手在客栈附近巡查。”
“晚辈谢过李执事!”林浅拱手道谢。
事后,悦来居的掌柜给林浅换了个房间,众人也都回自己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