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青州。
方圆八千里的苍云山脉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名叫落星镇。
镇子人口不过万余,靠着进山采药、猎杀低阶妖兽维持生计。
放在整个东荒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连最小的宗门都懒得往这里看一眼。
镇子东头有一间破旧的小院,院子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草药和矿石。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口黑乎乎的小炉子扇风。
炉火烧得旺,里面煮着一锅颜色诡异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袭布衣,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被烟熏得灰一道白一道,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叫秦川。
落星镇上的人都知道秦川这个名字,因为他身上的笑话实在太多了。
十二岁那年,秦川被测出灵根驳杂,五行俱全却没有一条能用的灵脉,修炼天赋连“平庸”都算不上,直接被归为“废灵根”
灵根越纯粹,修炼速度越快,五行灵根看似全面,实则贪多嚼不烂,往往是样样通、样样松,终其一生也难有寸进。
但秦川不信这个邪。十四岁那年,他在山里捡到半本残破的炼药古籍,便开始钻研炼丹之术,想着走以丹道辅助修行的路子。
结果第一次开炉就炸了,把自家房顶掀了半边,人倒是没事,就是飞出去的时候正好被镇上的人看见,从此落下个“秦炸炉”的外号。
这六年来,秦川不知道炸了多少次炉,镇上的人从最初的嘲笑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视若无睹,甚至有人打赌他这次会炸在第几天。
秦川对此毫不在意,该干嘛干嘛,每天都在他的小院里鼓捣那些草药和矿石,偶尔进山采药,偶尔去镇上唯一的小坊市摆摊卖点低阶丹药,勉强糊口。
今天,秦川的表情和往日有些不同。
他蹲在炉子前,手里捏着一片巴掌大的枯叶,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尖大小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文字,又像是某种奇异的图案。
这片叶子是他三天前在苍云山脉深处一个坍塌的古洞里找到的。
当时叶子被压在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枯骨手中,枯骨的其他部分早已风化,唯独这只手骨和这片叶子完好无损。
秦川有一种直觉,这片叶子上记载的东西,非同小可。
他花了三天时间,勉强辨认出叶子上的金纹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丹方。
说是丹方也不全对,因为按照叶子上的记载,这种“丹药”炼制之后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烙印”的。
将丹药中的力量直接烙印在神魂之上,强行打通灵根之间的壁垒。
这在秦川所知的任何丹道典籍中都闻所未闻。
“秦川!”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秦川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扎着马尾辫,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嫌弃的表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秦川,你是不是又没吃饭?”少女把食盒往院子里唯一的桌子上一放,双手叉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本来修炼天赋就差,再不吃饭身体迟早要垮,到时候别说炼丹了,连炉子都搬不动!”
少女叫苏婉儿,是镇上苏铁匠的女儿,也是整个落星镇唯一还愿意跟秦川来往的人。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苏婉儿比秦川小三岁,却总是一副姐姐教训弟弟的模样。
秦川咧嘴一笑,放下手里的枯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婉儿,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我这次可能真的要成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苏婉儿翻了个白眼,道:“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秦川,你自己数数,这六年你说了多少次‘这次要成了’?”
秦川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
确实,这话他说过太多次了,每次都以炸炉收场。
但这次不一样,那片枯叶上记载的丹方虽然诡异,但秦川研究了三天,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能真的走得通。
他的问题在于灵根驳杂,五行灵根俱全,理论上可以修炼任何属性的功法,但实际上每一种属性都修炼得极慢,因为五行之力在他体内相互牵制、相互抵消,就像五个人同时拉一辆车,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用力,结果谁也拉不动。
修行界公认的解决方法是服用某种属性的天材地宝,强行壮大某一条灵根,压制其他四条。
但这种方法代价极大,而且天材地宝何其珍贵,以秦川的条件根本不可能得到。
而枯叶上记载的丹方,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不是壮大某一条灵根,而是直接打通五行灵根之间的壁垒,让五行之力在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这样一来,五行相生相克,非但不会相互抵消,反而会相互滋养、彼此增益,修炼速度将远超单一属性的灵根。
这个思路,简直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因为自古以来,打通灵根壁垒的方法根本不存在,这是天道设下的规则,是写在万物生灵本源深处的底层代码,岂是区区一枚丹药就能改变的?
但秦川偏偏就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
因为那具枯骨的主人,手指骨上刻着一行小字:
“吾已成之,惜时不我待。”
这说明,至少有人曾经成功过。
“行了行了,先吃饭。”苏婉儿推着秦川到桌前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
一大碗米饭,一盘红烧妖兽肉,还有两个清炒的野菜。
对于落星镇这样的穷乡僻壤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了。
秦川看着饭菜,有些过意不去。
他知道苏婉儿家境也一般,这些妖兽肉多半是她爹苏铁匠上山打猎攒下来的,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却隔三差五给他送来。
“婉儿,等我这次炼成了,一定双倍还你。”秦川拿起筷子,认真地说。
苏婉儿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吃饭,闻言嗤笑一声:“你先炼成了再说吧。对了,我跟你说个正事,三天后,凌云宗的人要来落星镇收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秦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凌云宗,东荒青州境内排名第三的宗门,虽然放在整个东荒算不上顶尖,但在青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是无数少年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了。
每年凌云宗都会派人到各城镇选拔弟子,只要能被选中,就意味着鱼跃龙门,从此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我去干嘛?”秦川低头扒了一口饭,语气平淡,道:“废灵根,凌云宗连正眼都不会瞧一眼。”
苏婉儿急了:“谁说的!你的炼丹术不是一直在进步吗?虽然……虽然炸炉多了点,但那也是经验啊!说不定凌云宗的人就看重你这种,叫什么来着,百折不挠的精神?”
秦川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
他知道苏婉儿是好意,但修行界的现实他很清楚,炼丹师确实受重视,但那是在你能炼出成品丹药的前提下。
一个炼了六年还在炸炉的炼丹师,放在哪个宗门都是笑话。
而且,他自己心里有数。这六年来他疯狂钻研炼丹术,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灵根问题。
如果枯叶上的丹方能成功,那就不需要什么凌云宗,他自己就能走出自己的路。
“我就不去了。”秦川放下碗筷。
“我这炉丹明天开炉,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把了。”
苏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随你。不过你记住,不管你成不成,我都不许你再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炸得满地打滚,听到没有?”
秦川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当天夜里,苏婉儿走后,秦川回到院子里,将那口黑色小炉的炉火重新燃起。
月光洒落,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的兽吼。
秦川盘膝坐在炉前,手中握着那片枯叶,将上面记载的每一个步骤又默念了一遍。
丹方的核心是一味主药和九味辅药,主药是“五行灵髓”,辅药分别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草各一株,再加上风、雷、光、暗四种属性的辅料各一份。
五行灵髓这种东西秦川听都没听说过,翻遍了手头所有丹道典籍也没找到记载。
但他在这片枯叶上发现了一个关键的提示,五行灵髓并非天生地长的灵物,而是需要以炼丹师自身的五行灵根为引,辅以五种属性的灵草,在丹炉中“模拟造化”,自行孕育出来的东西。
换句话说,这枚丹药的原材料,一部分是实体的灵草和辅料,另一部分,是秦川自己。
用自己的灵根炼丹,这个概念若是传出去,整个修行界都会认为秦川疯了。
灵根是修士的根本,损伤灵根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毙命,谁敢拿自己的灵根去炼丹?
但秦川没有退路。他的灵根本来就是废的,留着一辈子也修不出名堂,不如赌一把。
而且枯叶上那句“吾已成之”,给了秦川莫大的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五种属性灵草依次投入炉中。
这些灵草都是最低阶的品种,是秦川这六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如果这一炉再失败,他连下一炉的材料都凑不齐了。
五种灵草入炉的瞬间,炉内灵气开始躁动。五种属性的灵力相互碰撞、排斥,炉壁发出嗡嗡的闷响,隐隐有炸炉的征兆。
秦川面色不变,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弹入炉中,同时双手结印,按照枯叶上的法门,将自己的五行灵根之力缓缓注入炉内。
一瞬间,秦川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体内的五行灵根同时被激活,五种截然不同的灵力从丹田中涌出,顺着经脉冲向指尖,再通过结印的手法汇入炉中。
这种痛苦远超秦川的预料,就像是有人在他体内同时点燃了五把火,烧得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炉内的五种灵草在五行灵根之力的引导下,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
原本相互排斥的五行灵力竟然开始缓缓交织,像是五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只无形的手编织在一起,逐渐形成一种全新的、秦川从未感受过的能量形态。
这就是五行灵髓的雏形!
秦川心中狂喜,但手上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将风、雷、光、暗四种辅料依次投入炉中。
这四种辅料同样不是什么高阶货色,风属性的青鸾羽、雷属性的紫电石、光属性的日辉草、暗属性的冥土,都是秦川这些年东拼西凑攒下来的。
四种辅料一入炉,炉内的情况骤然变化。
原本平稳融合的五行灵力突然暴走,九种力量在狭小的丹炉中疯狂碰撞,炉壁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秦川脸色大变,急忙催动全部灵力压制,但他的修为实在太低了,连炼气三层都没到,面对炉内暴走的九股力量就像蚍蜉撼树,根本压制不住。
“不行……这力量太强了,我的修为根本镇不住……”秦川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他没有放弃,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灵力也灌了进去。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那片枯叶突然绽放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秦川低头一看,只见枯叶上那些针尖大小的金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他的指尖钻入体内。
这些光点沿着经脉飞速游走,所过之处,秦川体内暴走的灵力竟然被硬生生压制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秦川的脑海。
那是一部功法的残篇,名字只有两个字……《噬道》
秦川来不及消化这股信息,因为炉内的丹药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九种力量在枯叶金光的压制下终于稳定下来,开始以一种玄妙的方式重新组合。
秦川能清晰地“看到”炉内的情况。
五种灵草融化的药液中,正有一枚拳头大小的五彩光团缓缓成型,光团表面流转着金、青、蓝、红、黄五种颜色,正是五行灵髓的雏形。
而风、雷、光、暗四种辅料化作的灵力则缠绕在五行灵髓周围,像是四条锁链,将其牢牢禁锢在丹炉中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川的灵力早已耗尽,全靠枯叶中残留的金光在支撑。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也变得昏暗,但他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双手结印的姿势纹丝不动。
从月上中天到东方既白,整整一夜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薄雾洒在苍云山脉时,秦川的小院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小院的那间破旧石屋直接被冲击波掀去了半个顶,碎石瓦砾四处飞溅,浓烟滚滚升腾而起,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
镇上的人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纷纷探头张望,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秦炸炉又炸了!”
然而这一次,他们错了。
浓烟散去之后,秦川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被炸得破破烂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头发也被燎焦了一截,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浑然不顾这些,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他的掌心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这枚丹药通体晶莹,宛如琉璃,内部流转着九色光华。
金、青、蓝、红、黄、紫、白、黑、灰,九种颜色相互交融又彼此独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九色漩涡。
丹药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丹纹,却散发着一股令秦川灵魂都在颤栗的气息。
丹成!
秦川愣愣地看着掌心中的丹药,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真……真成了?”
六年来,炸了不下百次的炉,花了无数心血和精力,被全镇人嘲笑,被所有人认定这辈子不可能有任何成就。
这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秦川胸腔中翻涌的滚烫情绪。
他仰天大笑,笑声沙哑而癫狂,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怎么都停不下来。
笑完之后,秦川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将九色丹药塞入口中,盘膝坐下。
丹药入口即化,九色光华在他体内轰然炸开,化作九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沿着经脉向丹田汇聚。
与此同时,秦川按照脑海中那部《噬道》残篇的法门,引导着九股力量冲击五行灵根之间的壁垒。
那壁垒,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
千万年来,无数修士想要打破它,都以失败告终,因为这壁垒的本质是天道的规则,是万物生灵本源深处的先天封印。
然而九色力量汇聚成一道螺旋光锥,刺向壁垒的瞬间,秦川体内响起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
就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壁垒碎裂!
五行灵根之间的隔阂轰然崩塌,五道属性各异的灵根在这一刻彼此贯通,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五行相生的力量在秦川体内周而复始地流转,每完成一个循环,他的修为就暴涨一大截。
炼气一层、炼气二层、炼气三层……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秦川的修为从原先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的“准修士”,一路冲到了炼气六层的巅峰,距离炼气七层只有一步之遥!
要知道,炼气期一共九层,前三层为初期,中三层为中期,后三层为后期。
普通修士从入门到炼气六层,少说也要三五年,而且还得有正经的功法传承和灵石辅助。
秦川一个废灵根的散修,一夜之间连破六境,这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青州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