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孽是在秦川的丹房里看完那三枚骨片的。
丹房的门板还歪在门框上,是阴九鳞那天踹坏的,秦川没让人修,只拿两块木板斜着挡了挡风。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银线。
韩孽就着那道银线和炼丹炉里残余的微光,将三枚骨片并排放在药架上,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枚骨片并排摆放时,表面的暗金纹路自行游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深埋在骨质中的共鸣。
墨渊那枚的纹路是一道简洁的剑痕,韩家那枚的纹路是一片繁复的星图,秦川母亲那枚的纹路则是一个古朴的“来”字。
三道纹路在月光下同时泛起微光,光丝从骨片边缘探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图案。
那是一座门。
门楣、门框、门槛,每一道线条都由细如发丝的暗金光芒勾勒而成。
门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秦川从未见过的疆域图。
从东荒到西漠,从南岭到北冥,每一条山脉的走向都和他脑海中墨渊记忆里的天元大朝版图完美重合。
“天元祖地全图。”韩孽盯着那片悬浮在空中的微缩光影,丹凤眼里的血丝被暗金光芒映得格外清晰。
“七万年前墨渊和十二位大能联手开辟的反抗基地,就建在天元大朝的核心腹地。
也就是苍云山脉正下方三千丈的地底深处。这座传送阵是进入祖地唯一的入口,三枚骨片合在一起,就是钥匙。
你父母当年启动过一次,把你送出来之后,传送阵就自动锁死了,现在你拿着骨片回去,锁就会重新打开。”
秦川坐在丹炉前,将三枚骨片收回掌心。
暗金光芒在他掌中缓缓收敛,最后缩成三个微小的光点,没入骨片深处。
他的目光停留在母亲那枚骨片的“来”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微微上挑的捺角。
“祖地里面有什么?”秦川问道。
韩孽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卷极其陈旧的兽皮纸。
兽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褪色的朱砂笔画着一条从苍云山脉直通地底深处的路线图。
路线图的终点标注着三个字……无尽狱。
“你母亲十四年前传回来的最后一份情报。”韩孽将兽皮纸铺在秦川面前,手指沿着那条路线缓缓往下走。
“祖地核心区域有三层。第一层是传承殿,墨渊留下的完整《噬道》九重心法和十二位大能的修炼心得都在那里。
第二层是观天台,天元大朝守狱人世代在那里观测天道运转的规律,台上有一面太古观天镜,能照见天道囚笼的全貌。
第三层...就是你父亲现在所在的位置……无尽狱。
那是天道囚笼最深处的核心牢房,关的不是人,是道。
你父亲用自己的全部修为在无尽狱入口撑了一道结界,已经撑了十四年。”
秦川盯着兽皮纸上那个黑色的圆点,那是韩孽用朱砂反复描了三次才描出来的标记。
无尽狱……
父亲在那里被九条锁链贯穿全身,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盘膝坐了十四年。
他想起铜镜中父亲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笑,想起母亲玉简里那句“你父亲为你争取了觉醒的时间”。
忽然意识到十四年这个数字,在自己十四年的废柴人生里刻得到底有多深。
他爹在无尽狱里撑了十四年……
他娘在祖地废墟中守了十四年……
韩孽在玄机阁等了十四年……
赵寒山在天刑峰暗中庇护了十四年……
而他在落星镇被人嘲笑了六年,炸了六年炉,其实也是这十四年的一部分。
母亲亲手给他披上五行废灵根的伪装,不是要让他受苦,是要让他活。
只有废到没有人看得起,才不会有人把他和天噬者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十四年。”秦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将兽皮纸卷好,还给韩孽。
“够长了。”
韩孽收起兽皮纸,看着秦川从丹炉前站起身来。
月光落在秦川身上,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在落星镇见到的那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秦川才六岁,被母亲抱在怀里推进传送阵,哭得撕心裂肺。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已经结了丹、手里握着三枚骨片、眼底压着十四年所有不甘和思念的金丹修士。
“传送阵启动之后,会引发什么动静?”
秦川问道。
“天元祖地的传送阵是太古级别的空间阵法,一旦启动,方圆百里的地脉都会共振。苍云山脉所有妖兽会伏地哀嚎,凌云峰这边的地动仪也会跳。”
韩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预报。
“屠万山守在石殿废墟外围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发现,霍天雄也会立刻收到消息。
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传送阵本身的风险。
还有屠万山本人,他是金丹后期,身边至少带了两个结丹初期的亲传弟子。”
秦川走到丹房角落,将那柄生锈的短剑从墙上取下来,插进腰间的剑鞘里。
这柄剑跟了他六年,剑刃上的锈迹斑斑驳驳,看起来连只鸡都杀不死。
但剑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爹留下的……“破茧”。
他以前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现在知道了。
“我不需要赢屠万山。我只需要比他先到传送阵。”秦川将短剑系紧,转过身看着韩孽。
“玄机阁能在传送阵启动之前拖住他多久?”
韩孽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算计时才有的精光。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炷香。
我可以让冷鸢在戒律堂和阴煞宗客院之间制造三起假情报干扰,误导屠万山判断你的行踪方向。
但两炷香之后,屠万山自己就会发现不对。
他是金丹后期,神识覆盖范围不比赵寒山小多少。”
“两炷香够了。”秦川走到门口,将那两块斜挡在门框上的木板挪开。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亮。
他回头看了韩孽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道:“韩前辈,十四年前你给我做测灵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韩孽靠在药架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丹凤眼里难得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道:
“想过的。想过无数次。每次都想的是你会不会哪天忽然冲进玄机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为什么十四年前不直接带你走。”
他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你没骂,是你比你韩叔想的要懂事。”
秦川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对着韩孽抱了一拳,然后转身走进了凌云峰的夜色。
韩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将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从怀中取出三枚特制的传音玉符,同时捏碎了第一枚。
玉符破碎的瞬间,三道指令同时传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冷鸢收到的是“执行干扰计划,目标屠万山。”
魏长青收到的是“秦川今夜离宗,丹阁一切事务由副阁主代行,勿问缘由。”
苏婉儿收到的是只有四个字,是“他出发了。”
与此同时,秦川已经掠过了外门丹阁,沿着山道朝山门方向疾行。
金丹期的速度全开之下,他的身形在夜色中拉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沿途的巡逻弟子只觉得一阵风吹过,回头看时什么也没有。
他在山门外的坊市入口停了片刻,灵识扫过坊市北街那家小客栈的二楼窗户。
苏婉儿的房间已经熄了灯,但他能感应到她留在窗台上的一缕极其微弱的灵识印记。
那是她在小册子里夹过的一片枯叶,上面附着了她炼气三层的全部灵识。
秦川用神识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枯叶,算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苍云山脉深处掠去。
苍云山脉的夜色比凌云峰更浓。
参天古木的树冠将月光切割成无数碎片,洒在林间的落叶上,像一地碎银。
秦川沿着记忆中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线,穿过落星镇外围的荒坡,翻过那道他第一次找到墨渊枯骨的山梁,最终在子时三刻抵达了那座石殿废墟。
废墟中的传送阵已经被屠万山的人修复了大半。
阵盘周围的碎石和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十几根刻满阵纹的石柱被人用新的灵石重新激活,散发着淡青色的荧光。
五名灰斗篷修士正围着阵盘做最后的调试,为首的是一个结丹初期的修士,面容冷硬,额角有一道从眉心斜拉到耳根的刀疤。
秦川认得他,墨渊记忆中屠万山手下有三员得力干将,其中一个叫厉横,结丹初期,以肉身强横著称,是屠万山的亲传大弟子。
灰斗篷们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厉横第一个反应过来,右手一挥,身后的四名筑基后期修士同时抽出法器,呈扇形朝秦川围了过来。
但厉横自己没动,他的目光落在秦川腰间的短剑上,又移到秦川的脸上,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秦川?”厉横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三分意外七分贪婪。
“少主说你可能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屠师叔说了,你要是主动交出传承骨片,可以饶你一命。要是不交……”
秦川没有等他说完。
黑色长刀在掌心中凝聚成型,金丹期的吞噬之力灌注刀身,刀身上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
他一刀横扫而出,不是砍向厉横,而是砍向厉横身后那座传送阵。
准确地说,是砍向传送阵周围五根石柱中最左侧那根。
厉横脸色骤变,想要回身去挡,但秦川的刀罡太快了。
黑色刀罡精准地擦着传送阵阵盘的边缘掠过,将最左侧那根石柱从根部削断。
石柱断裂的瞬间,传送阵上的淡青色荧光骤然黯淡了三分。
五根石柱中,左柱是阵眼的支点之一!
断了它,传送阵虽然还能启动,但需要重新校准至少一个时辰。
“你找死!”厉横怒吼一声,体内爆发出结丹初期的全部灵力。
他的肉身在灵力灌注下骤然膨胀,上身的衣袍被撑裂,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密密麻麻的上古兽纹。
那是阴煞宗的炼体秘术,能将妖兽之魂炼入自身血肉,大幅提升肉身的防御力和攻击力。
他一拳轰出,拳罡裹挟着一头黑虎虚影,咆哮着朝秦川扑来。
而秦川没有硬接,金丹初期对结丹初期,硬碰硬是蠢。
他的身形在林间折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堪堪避过黑虎拳罡的正面冲击,同时左手捏了一个手印,噬天境领域全开。
一个直径三尺的黑色球形领域以他为中心骤然展开,领域之内的一切都被吞噬。
空气、灵气、地面的碎石、厉横拳罡擦过他身侧时残留的灵力余波,全部被分解成了最原始的灵气分子,融入秦川体内。
黑虎拳罡的余波被吞噬干净,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但厉横的拳罡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秦川身后。
秦川的领域感应到了,那是四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四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同时射来,每一道都裹挟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煞毒之气。
阴煞宗以毒闻名,四种煞毒!
腐骨、蚀魂、封脉、散灵……
合在一起,能在十息之内将一名金丹修士的肉身和神魂同时摧毁。
这是屠万山麾下暗杀小队最拿手的合击之术,筑基期修士施展出来,金丹期也要避其锋芒。
秦川没有避,他周身的黑色领域骤然扩张,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内坍缩。
噬天境领域的真正用法,不是被动防御,而是将吞噬之力高度压缩之后在体外形成一个密度极高的吞噬层。
四道煞毒箭射入这个吞噬层的瞬间,毒素被分解殆尽,连带着箭矢本身的金属箭头都被吞噬之力嚼碎成了铁粉。
四名筑基后期修士同时闷哼一声。
他们附着在箭矢上的灵识被吞噬之力反噬,神魂受到剧烈震荡,其中一个修为最弱的当场七窍流血,软倒在地。
另外三人踉跄后退,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手段,不是防御,不是反击,而是“吃掉。”
把他们的攻击连同灵识一起吃掉。
厉横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意识到秦川的修为不是情报上说的筑基期,而是货真价实的金丹期。
而且秦川的金丹和所有他见过的金丹都不一样。
没有金光,没有正气,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想起了屠万山在临行前交代的那句话:
“如果遇到秦川,尽量活捉,如果不能活捉,就地击杀,如果连击杀都做不到……”
屠万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厉横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在师父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
“那就跑。”
厉横没有跑,他是屠万山的亲传大弟子,结丹初期的炼体修士,在阴煞宗年轻一辈中排名前三。
他不信自己打不过一个刚入金丹的人。
他将全身兽纹催动到极致,黑虎、血蟒、金鹏三道上古兽魂同时在他身后浮现,化作三道颜色各异的兽影朝秦川同时扑去。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学……三兽齐出,力竭之前不会收回。
三道兽魂撕咬着撞入秦川的领域,噬天境的吞噬之力在三股结丹级力量的冲击下剧烈波动,三尺领域剧烈震颤,表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金丹初期对结丹初期,领域对兽魂,秦川的修为毕竟刚突破不久,同时承受三股同级别力量的冲击,灵力的消耗速度远比平时快得多。
而秦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厉横三兽齐出,全力进攻,防御必定空虚。
秦川将黑色长刀向前一指,刀身上暗金纹路全部亮起,墨渊骨身之力与吞噬本源在这一刻完全融合。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芒,不退反进,迎着三道兽魂的正面冲击直扑厉横本体。
三道兽魂疯狂撕咬着黑芒,但黑芒的速度不但没有减慢,反而在吞噬了兽魂的部分力量之后更快了。
厉横瞳孔急缩,想要收回兽魂回防,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长刀贯穿了厉横的右胸,刀尖从他背后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
厉横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他的三道上古兽魂在宿主重伤的瞬间全部崩散,化作满天破碎的兽影碎片。
“你输了。”秦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厉横咧嘴笑了一下,满口是血:“你以为……传送阵只有这一座?”
他的目光越过秦川的肩膀,望向石殿废墟深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石台,石台上刻着的阵纹和主传送阵的辅助阵眼完全吻合,那是备用启动阵。
只要主阵的阵眼没被完全摧毁,备用阵就能在最后时刻强行启动传送。
而五根石柱中,秦川只斩断了一根。
备用阵的阵纹已经亮了起来。
灰斗篷中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修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备用阵旁边,将一枚极品灵石按进了阵眼凹槽。
传送阵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间裂隙正在缓缓张开。
厉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碎了手中的传音符:
“阵开,速来。”
秦川拔出长刀,一脚将厉横踹翻在地。
备用阵已经启动,裂隙最多二十息就会完全张开。
一旦裂隙成型,屠万山的人就能直接从凌云宗客院传送过来。
但他没有慌,备用阵启动的同时,主传送阵的防护层也会自动解除。
没有了防护层,他就能直接登上主传送阵。
他将三枚骨片同时取出,按进主传送阵阵盘中央三道品字形的凹槽中。
骨片嵌入凹槽的瞬间,整座石殿废墟猛地一震。
三枚骨片上的暗金纹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三道光芒沿着阵盘上的阵纹飞速蔓延,五根石柱中剩下的四根被同时点亮。
主传送阵的阵盘中央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间通道,通道深处透出的光芒和铜镜中天元祖地的暗金色如出一辙。
秦川回头看了一眼厉横。
厉横半跪在血泊中,右胸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扭曲的满足。
他成功启动了备用阵,屠万山马上就会到。
秦川没有杀他,留着他给屠万山传一句话。
“告诉屠万山,我在祖地等他。”
说完这句话,秦川一步踏入主传送阵的空间通道,身形消失在暗金色的光芒中。
三息之后,备用阵的空间裂隙中冲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屠万山须发皆张,金丹后期的煞气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整座石殿废墟,地面上的碎石被煞气震得簌簌作响。
他扫了一眼断裂的石柱、倒在血泊中的厉横、以及主传送阵上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通道,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秦!川!”
屠万山的怒吼在石殿废墟中回荡,震得残存的石柱上簌簌落下碎石。
但主传送阵的空间通道已经彻底闭合,三枚骨片嵌入阵盘之后,阵盘自动锁死,外部无法再次启动。
他晚了一步,或者说,秦川算准了备用阵启动的时间,精确到每一息,留给了他一个刚好够看到对手背影却永远追不上去的窗口。
屠万山转过身,盯着跪在地上的厉横,目光冷得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
厉横低着头,将秦川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屠万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回凌云宗。找霍天雄。告诉他,之前的计划全部作废。
秦川已经进了祖地,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玩栽赃了。
把赵寒山和韩孽给我一起拖下水,越快越好。”
他走到石殿废墟边缘,眺望着远处凌云峰的方向。
夜色中的凌云峰灯火辉煌,百年大比的喧嚣还在继续。
演武场上的喝彩声隔着数百里山风仍隐约可闻,山门外两艘阴煞宗飞舟安静地停泊在月光下,像是两条蛰伏的黑龙。
屠万山的拳头缓缓攥紧。
“我倒要看看,一个金丹初期的小子,能在祖地里待几天。”
天亮的时候,凌云宗百年大比进入了最后一天。
演武场上三十六座擂台已经拆掉了大半,只剩下正中央一座最大的主擂台。
那是大比前十名的排名赛擂台,也是历届百年大比最受瞩目的环节。
观礼台上坐满了来自青州各地的宗门代表,各色宗门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阴煞宗的黑色旗帜也在其中,位置就在主擂台正对面的贵宾区,视野最好,也最显眼。
但阴煞宗使团的席位上只坐了寥寥数人。
屠万山不在,阴九鳞也不在。
只有几个筑基期的亲卫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周围空了大半的座位在密密麻麻的观礼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韩孽坐在玄机阁顶层的密室里,面前一字排开了七枚传音玉符,每一枚都处在激活状态。
他的丹凤眼里布满了血丝,但手指依然稳定如铁。
冷鸢站在他身后,背上那柄窄刃剑的剑鞘上又多缠了两圈旧布条,那是他每次出任务前的习惯。
“屠万山的人已经全部从矿道撤回客院。霍天雄的戒律堂在半个时辰前签发了秦川的通敌调查令,理由是‘勾结阴煞宗少主,私通外敌’。”
冷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是在说到“通敌”两个字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证人名单上有段鸿的名字,但段鸿今天一早进了丹阁找魏长青学炼丹,戒律堂的人连丹阁的门都没进去。”
韩孽笑了一下。段鸿这小子,没白救。
“赵寒山那边呢?”
“天刑峰阵法已经全开,宗务殿所有执事全部就位。
赵殿主派人传了八个字:
‘午时升殿,公开审判’。”
韩孽抬起头,丹凤眼里映着窗外凌云峰翻涌的云海。
晨光从云海尽头射过来,把整座凌云峰染成了一片金红。
他算了算时间,秦川进入传送阵是在昨夜子时三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
传送阵的空间通道尽头是天元祖地第一层传承殿,如果顺利,秦川现在应该已经通过了传承殿,正前往第二层观天台。
苍云山脉方向从昨夜到现在一片死寂,方圆百里的妖兽全部蛰伏。
地脉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低频震动,那是祖地之门被重新开启后地脉重新平衡的自然反应。
屠万山留在石殿废墟外围的暗哨已经全部撤回,显然是不想在凌云宗的地盘上被人抓现行。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但韩孽没有放松。他在情报线上活了六十年,养成了一个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越是顺利的时候,越要盯住那个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因为所有的意外,都是从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冒出来的。
他捏碎了最后一枚传音玉符。那是给苏婉儿的:
“原地不动,等我们回来。”
坊市的小客栈里,苏婉儿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已经碎成粉末的传音符,看着窗外晨光中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她没有动,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她知道,秦川现在需要她做的不是往前冲,而是守好最后一道退路。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她预留了半个月的空白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娟秀但用力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
“秦川,你还欠我一堂炼丹课。”
她将小册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然后起身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坊市特有的药草和灵茶混合的气味。
百年大比最后一天的喧嚣已经开始了,街上的修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到处都在议论今天午时的公开审判和排名赛的最终名单。
苏婉儿没有出门。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将秦川给她的那枚阴煞宗令牌握在手里,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秦川会回来,她等了他六年,不在乎多等这一天。
…………
苍云山脉深处,石殿废墟。
主传送阵的暗金光芒已经彻底消散,三枚骨片嵌入阵盘之后,整座传送阵陷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状态。
阵盘上方的空气不再扭曲,只有阵纹深处偶尔闪过一缕极其微弱的荧光,像是整座阵在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备用阵的空间裂隙也早已闭合,厉横和剩下的灰斗篷们带着伤员撤回了阴煞宗在凌云峰的客院。
石殿废墟重新陷入了七万年来一贯的寂静,只有晨风吹过碎石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
但废墟正下方的地底深处,一条被尘封了七万年的古老通道中,正发生着一件足以改变这片天地命运的事。
秦川穿过空间通道的感觉,和乘坐传送阵完全不同。
没有眩晕,没有撕裂感,只有一阵极其短暂的失重,像是整个人被一只温和的大手从万丈高空轻轻接住,再缓缓放到地面上。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极其宏大的石殿中。
石殿的高度至少百丈开外,穹顶不是石头的,而是一片流转的星图。
和韩家骨片上那幅微缩星图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
万千星辰在穹顶上缓缓运转,每一颗星都散发着柔和的暗金光芒,将整座石殿照得如同黄昏。
石殿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秦川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种。
墨渊的本源晶核中有全套的天元大朝古文字传承,这些文字不是功法,而是纪事。
整面墙壁,从地面到穹顶,刻的全是七万年前天元大朝从崛起到覆灭的完整历史。
石殿正中央,九座三丈高的石像呈环形排列。
每一座石像都雕刻着一位上古大能的形象,有的持剑,有的拄杖,有的盘膝而坐,有的负手而立。
秦川认出了最中央那座石像。那是一个面容清瘦、脊背挺直的中年男人,双手按在一柄倒插入地的长剑剑柄上,目视前方,神情平静而决绝。
石像底座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墨渊。
另外八座石像,分别对应墨渊麾下的八位核心战友。
韩家老祖的石像在左首第一位,是一个面容刚毅、手持双锏的中年武将形象,底座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平……韩烈。
天元大朝镇北将军,化神中期,破天之战中以身殉阵。
秦川的目光从每一座石像上依次掠过,将他们的名字和面貌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人,七万年前都是这片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能镇压一个时代的大能。
但他们全都选择跟墨渊一起逆天,而且全部战死了。
逆天者,注定生死道消吗?
天,真的就这么强大吗。
而传承殿中央的玉台上,悬浮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通体漆黑的玉简。
秦川用神识探入其中,发现里面刻录的是《噬道》功法的完整版本。
从第一重“噬灵境”到第九重“噬道境”,每一重的法门、禁忌、心得,都详尽到了每一个灵力运转节点的精确描述。
墨渊当年只修炼到第七重就发动了破天之战,后面两重是他根据自己的推演补齐的,每一重的末尾都附了一行批注。
“此境未经验证,后人慎之。”
而右边悬浮着的是一本极其厚重的兽皮手札。
手札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但翻开内页,十二种截然不同的字迹赫然在目。
那是十二位大能在发动破天之战前,各自留下的毕生修炼心得和对天道的理解。
秦川将黑色玉简和兽皮手札全部纳入怀中,在玉台前跪下,对着九座石像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每个头磕下去,石殿穹顶上的星辰就会同时闪烁一次,像是在回应。
磕完第三个头,九座石像的底座上同时亮起了一道暗金色的光束,九道光束在穹顶中央汇聚,投射出一幅完整的立体画面。
画面中,十二位大能围坐在一张石桌前,墨渊站在最前方,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诸位,明日破天。若我等战死,后人当知。吾等并非赴死,而是开路。”
画面骤然定格!
秦川站起身,沿着传承殿后方的通道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传承殿,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阵法图。
不是攻击阵法,而是极其复杂的天象观测阵。
秦川沿着甬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忽然变得极其开阔。
他站在了一座建在悬崖边缘的石台上。
悬崖下方不是深渊,而是一片巨大的地底空间,空间中悬浮着一面直径数十丈的巨型铜镜。
铜镜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镜中映出的不是秦川的倒影,而是一幅极其震撼的画面。
整个天元大陆的缩略图。
东荒、西漠、南岭、北冥,四大域在镜中清晰可见。
而在四大域的上空,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半透明金色薄膜将整片大陆笼罩在内。
薄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状纹路,每一条锁链都从大陆边缘延伸向高空深处,没入一只占据了半个天际的纯金色巨眼。
天道囚笼的全貌!
秦川站在观天台上,仰头看着那面巨镜中的天道囚笼,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墨渊为什么在遗言中说“天道是囚笼”了。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灵,从出生到死亡,从炼气到飞升,全部活在一张被精心编织的巨网之中。
巨网的主人在网中央俯视着万物生灵,等着他们修炼到化神、飞升的那一刻,然后张开嘴,将他们一口吞下。
而那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就是天道桎梏。
所有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就会遭遇的“天堑壁障。”
天道用它来筛选养料:
“突破不了壁障的蝼蚁不值得吞噬,能突破壁障的天才才是最美味的食物。”
观天台边缘,有一扇通往下方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无尽狱”。
秦川在石门前站了片刻,没有推门。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传承殿。
无尽狱是他父亲所在的位置,是他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但在进去之前,他需要先把传承殿中的功法和心得全部消化完毕。
《噬道》第九重的心法中有突破元婴的关键法门,而十二位大能的手札中很可能有进入无尽狱后对抗天道化身的实战经验。
他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一夜,传承殿的穹顶星辰在秦川修炼时缓缓加速运转,暗金光芒如同流水般倾泻在他身上。
他盘膝坐在墨渊石像的正前方,将黑色玉简中的《噬道》后三重心法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第四重“噬丹境”、第五重“噬婴境”、第六重“噬界境。”
每一重的难度都是前一重的数倍,但有了墨渊和十二位大能的心得作为参照,秦川推演的速度远超自己独自摸索。
到次日黎明,他已经将第四重和第五重的完整路径推演完毕,修为从金丹初期稳步推到了金丹初期巅峰。
他收起玉简和手札,站起身,朝传承殿后方那扇刻着“无尽狱”的石门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石门在感应到他身上的三枚骨片气息后自动开启,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
通道四壁没有任何照明,只有尽头极遥远处透出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那是无尽狱的天幕之光。
秦川将手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迈步走进黑暗。
身后,石门缓缓合拢。
而在苍云山脉上方的凌云峰,午时的钟声正好敲响了一百零八记。
天刑峰宗务殿的大门轰然洞开,赵寒山拄着铁杖,缓步走进正殿。
与此同时,凌云宗山门外的坊市尽头,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女推开了客栈的大门,朝着凌云峰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背着一柄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长剑,大步朝山上走去。
她不是苏婉儿,但她的眼睛,和苏婉儿在落星镇看秦川时的眼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