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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的惊蛰，凌云峰下了一场透雨。雨从午夜开始落，到天亮时刚好收住。矿道入口两侧的野杜鹃被雨水洗过，紫红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得像是刚上过一层釉。苏婉儿站在丹阁小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枚刚炼好的固婴丹，丹药表面的丹纹还带着炉火的余温。她把丹药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储物戒指里。戒指是五年前秦川给她打的那枚，戒面上的向日葵花瓣还是歪的，第三片比其余五片宽了小半毫。她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在丹房里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淬火，想起他说“第一锤最重要，第一下稳了后面就顺了”，想起秦铮倚在门框上对沈如心说“比你当年强”。五年过去了，戒指还在她手上，淬火时留下的极细微的灵力纹路早已被指温磨得温润光滑，但第三片花瓣的宽度误差依然没有修正。她说要留作教学样本，以后教新弟子打戒指时拿来做反面教材。她把固婴丹收好，拿起石桌上那本已经换到第十七册的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这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过去一个月她经手的所有炼丹数据。元婴丹十九炉，固婴丹三十七炉，抗天丹十二炉，还有三炉是新试制的天外天能量结晶稳定剂，目前还在配方优化阶段。魏长青上个月看了她的实验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现在的炼丹水平，已经超过我巅峰时期了。”苏婉儿当时回了句“师父永远是师父”，魏长青摆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那个稳定剂的第三味辅料可以试试换成七叶养魂草根须的萃取液，比例从百分之五开始往上调”。苏婉儿在册子上记了整整大半页实验笔记，最后一行写着。“魏老建议：七叶养魂草根须萃取液，起始比例百分之五。明天试第一炉。”秦川从小峰上走下来时，她正写到“明天试第一炉”的“试”字最后一笔。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深灰修士袍，袖口卷到胳膊肘，腰间挂着那柄暗金血槽的雌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泽。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那碗用食盒扣着的热粥推到她面前。苏婉儿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红枣去了核，切得不太均匀，一看就是他亲自切的。她把小册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看稳定剂的实验记录。秦川看完，拿起她的炭笔在“试第一炉”后面添了两个字。“试完。”然后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如果失败，参考第六课核心内容。”苏婉儿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第六课核心内容是他当年亲手写在教材扉页上的。炸炉是成功的前奏，炉渣扫干净，重来。秦铮从厨房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开饭了。他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灵参粥走出来，身后跟着提了一篮新摘灵草的沈如心。秦铮把粥锅往石桌上一搁，大手一挥：“都别忙了，先吃饭。”苏婉儿帮沈如心摆碗筷，秦川接过粥勺给每人盛了一碗。秦铮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沈如心横了他一眼：“你喝了几十年了还学不会吹凉了再喝。”秦铮没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秦川说：“天外天观测站今早传回新数据了。冷鸢说外层能量圈的衰减速度比去年慢了将近三成。你当年带人在外围布的那十二道牵引阵法，开始起作用了。”秦川停下筷子，从怀中取出今早冷鸢送来的观测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列着天外天外围能量圈过去十二个月的衰减数据，曲线图在最后一页。代表衰减速度的那条线从今年年初开始明显放缓，到上个月已经趋于平稳。冷鸢在报告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分析，字体一如既往地简洁冷硬：“牵引阵法效能评估：优。建议维持当前运行频率，暂不需要追加资源。”秦川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苏婉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拿炭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天外天外层能量圈衰减放缓。娘说秦川布的阵法起作用了。冷鸢说不用追加资源。秦叔说好。沈姨说吃饭。”她写完最后五个字，抬头对秦铮笑了一下。秦铮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畅快，震得老槐树上刚长出来的新叶簌簌作响。沈如心给苏婉儿夹了一筷子灵参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丹阁的晨钟敲了六响时，韩孽拄着竹杖慢悠悠地从山道上走下来。他身后跟着冷鸢，背上那柄窄刃剑的剑柄上系着那条打了死结的旧布条，在山风中轻轻晃动。韩孽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知天阁顶层喝茶看书，偶尔指点一下年轻观测员。冷鸢把阁主的日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每次遇到需要做重大判断的复杂情报时，还是会拿着玉简去问他。韩孽每次都是先喝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然后才给出自己的分析。冷鸢每次都会面无表情地听完，再面无表情地拿着玉简回去执行，但事后总会在他桌上留一壶新沏的茶。今天韩孽带了一壶新收的北麓高山云雾，茶汤浅碧，入口甘甜，回甘里带着一股极淡的兰花香。他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自己拉了张竹椅坐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今早刚收到的传音简报放在秦川面前。简报是阴九鳞从北麓勘探队发来的。勘探队在北麓深处又找到了一座太古偏殿，封印完好，需要秦川抽空去解。附言末尾照例有一段私人附言：“你爹五年前在北麓埋的那截断剑残刃，旁边那片向日葵今年开花了。不是野生的，是人工栽培的。勘探队去年秋天在那片山坡上撒了从苍云山脉各处收集来的野生向日葵种子，今年开春冒了一片新芽，到今天早上开了第一朵。不大，花瓣有点歪，但颜色很正。”秦川看着这段话，把玉简递给苏婉儿。苏婉儿看完，翻到小册子最新一页，一笔一划地写道：“北麓向日葵开了第一朵。阴九鳞说是勘探队撒的种子。下次去北麓的时候带一瓢水。”秦川站起身，走到丹房角落里那套打铁工具前。五年来这套工具被他和苏婉儿用了无数次，铁砧上的锤痕一层叠一层，灵力槽的边缘被淬火时溅出的玄铁碎屑磨得光滑发亮。他拿起那柄小铁锤在手里掂了掂，转头对苏婉儿说今天上第十二课。怎么给第三个人打戒指。苏婉儿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卷起袖子走到铁砧前，从小布袋里取出一块天道玄铁的铁胚，夹在铁砧上，引了一缕地火裹住铁胚加热，然后拿起铁锤。她现在握锤的姿势稳得像握炭笔，锤面落在铁胚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铁胚应声扁了一小块，边缘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裂纹。“第一锤叫开胚。”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和在丹房里给新弟子上基础课时一模一样，“力道不用太大，但要稳。锤面要平，落点要准。打铁和炼丹一样，第一下最重要。第一下歪了，后面就全歪了。第一下稳了，后面就顺了。”秦川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一锤一锤把铁胚敲成细条，又从细条弯成环。五年前她第一次握这把锤子时差点被反弹的力道震飞，现在她已经能稳稳地控制每一锤的落点和力度。他想起她当年在落星镇那个破院子里第一次看自己分拣废丹，想起她在丹房门口叉着腰骂他又炸炉，想起她在他被天道雷劫劈中时站在黑盾后面满脸是泪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那时候她是他的同行者，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现在她也成了别人的老师。这枚戒指她会打得很稳。比她自己那枚更稳，因为第一锤她已经反复练了无数遍。苏婉儿把戒环淬完火，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戒面上的向日葵花瓣刻得端端正正，花盘中央镶了一颗比米粒还小的天外天能量结晶碎片，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纯白光芒。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是她用灵力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和秦川当年在她戒指上刻的笔迹一模一样，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极深。那两个字是“传道”。这枚戒指不是给他们自己的，是给那个被她破格录入内门的十二岁女孩的。女孩已经十七岁了，修为到了筑基中期，炼丹天赋极好，控火精度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段鸿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接苏婉儿的班。苏婉儿说不行，她要接也是接秦川的班。这孩子打铁比炼丹还有天赋。她把戒指装进一个极小的牛皮袋里，袋子上用金线绣了一朵向日葵。她的针脚比多年前在坊市绣云纹时工整了太多，但金线的色号还是偏亮了一点，在晨光下看着有点像铜线。她把牛皮袋放在石桌上，翻开小册子在今天的新页上写道：“第十二课。给徒弟打戒指。开胚稳，淬火准，成品品相优。评语：第一锤已经练了五年，不会再歪了。”秦铮从石桌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又看了一眼苏婉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沈如心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的话：“比你当年打得好。”沈如心擦剑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头也不抬：“那是因为我师父没她师父教得好。我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说‘淬火用水’，我用了十几年水淬，后来才知道用灵力淬更耐用。苏婉儿的师父第一课就教她用灵力淬火。她起点比我高。”秦铮听了这话想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她的师父不就是我儿子吗？沈如心把雌剑收入剑鞘，站起身说粥要凉了，催他赶紧喝。秦铮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苏婉儿在旁边一边喝粥一边翻小册子，假装没有看到秦川耳根后面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过了好一会儿，秦川从她手里拿过炭笔，在她那行“第一锤已经练了五年，不会再歪了”下面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嗯。青出于蓝。”苏婉儿看着那四个字，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往他身边挪了半寸。晨光从丹房门口涌进来，把她无名指上的向日葵戒指照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