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在朝堂上屡次大出风头、甚至隐隐有成为皇帝心腹之势的年轻御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文人特有的清高与孤傲。
“刘御史,袁某今日,是专程来等你的。”
袁崇焕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玉,声音低沉而有力,“朝堂之上,袁某欲求复出,重镇辽东,为大明平定建奴之患。可刘御史却两度出言阻挠,将袁某的一片报国之心贬得一文不值。袁某自问与刘御史素昧平生,并无私怨。今日特来讨教,刘御史为何要断我大明平辽之生路?!”
好大的一顶帽子!
刘玉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上来就扣一顶断绝大明生路的帽子,不愧是东林书院熏陶出来的辩论高手。’
“袁大人言重了,外面风大,有什么话,进值房里喝口热茶慢慢说。”
刘玉也不接他的茬,直接推开大门,领着袁崇焕走进了自己那间略显简陋的值房。
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刘玉随手拉过两张太师椅,又亲自提起铜壶,给袁崇焕倒了一杯粗茶。
“袁大人,请。”
袁崇焕却没有端茶,而是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盖上,一副准备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架势。
“刘御史,你久居京城,虽在朝堂上言辞犀利,但毕竟未曾亲临战阵。你根本不知道,辽东的局势,如今已经糜烂到了何等地步!”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沉重,以及“天下非我不可”的极度狂傲。
“自萨尔浒之战后,我大明在辽东精锐尽丧!建奴八旗铁骑,犹如野火燎原,不可阻挡!若非袁某当年在宁远城外死战不退,力挽狂澜,只怕建奴的铁蹄,早已踏破山海关,饮马黄河了!”
袁崇焕猛地一拍扶手,眼中精光四射:“如今辽东群龙无首,各部将领互相掣肘,毫无斗志!建奴皇太极更是厉兵秣马,随时可能大举寇边!刘御史,辽东这个烂摊子,除了我袁崇焕,大明满朝文武,谁敢去接?!谁又能接得住?!”
“你若是不让袁某去,不出一年,辽东防线必将全线崩溃!届时,大明江山倾覆,刘御史,你能担得起这个千古罪名吗?!”
声色俱厉!震耳欲聋!
若是一般的文官听到这番慷慨激昂、又带着极强压迫感的剖析,只怕早就被吓得冷汗直流、纳头便拜,承认自己不知兵法、误了国家大事了。
但可惜,坐在他对面的,是拥有上帝视角、对明末历史洞若观火的刘玉!
“咕噜……”
刘玉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端起茶杯,美美地吸溜了一口粗茶,还砸吧了一下嘴。
‘卧槽!开始了开始了!大明朝最强忽悠大师的PPT演讲开始了!’
刘玉在心底疯狂地翻着白眼,狂暴的吐槽之魂犹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什么叫非你不可?什么叫除了你没人能收拾辽东?’
‘你丫去辽东,真的是为了给大明平定建奴?你那是去当你的辽东土皇帝吧!’
‘历史上的你复出之后干了什么?为了把辽东的军权、财权全部抓在自己一个人手里,你假传圣旨,擅杀毛文龙!硬生生把大明在建奴后方扎下的一颗最致命的钉子给拔了!’
‘你把皮岛那几万能打野战的东江镇精锐给废了,逼得孔有德、耿仲明那些悍将走投无路,最后带着大明的红夷大炮图纸和水师直接投降了皇太极!给建奴送去了一支全副武装的火器部队!’
‘就这也叫挽救大明?你特么分明是建奴的卧底送货大队长好吗!’
刘玉放下茶杯,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股仿佛能把袁崇焕底裤都看穿的讥诮。
“袁大人,既然你说辽东非你不可,那下官想请教一下。”
刘玉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若复出,去统领的那支被大明朝视为定海神针的‘关宁铁骑’,现在到底是一支保家卫国的军队,还是……某些将领手里,只认银子不认皇帝的私人家丁?!”
此言一出,袁崇焕脸色猛地一变。
“刘御史此言何意?!关宁铁骑乃大明最精锐之师,每年耗费数百万辽饷,将士们在关外冰天雪地里抛头颅洒热血,你竟敢污蔑他们为私军?!”
“难道不是吗?!”
刘玉的声音陡然转冷,犹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逼袁崇焕的痛点。
“大明朝每年一千二百万两的太仓收入,六百万两都扔进了辽东那个无底洞!朝廷把最好的火器、最好的战马、最精良的铠甲,全都给了关宁军!”
“可结果呢?!”
刘玉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溅,“这支拿着天下最高薪水的精锐,什么时候敢出城跟建奴的八旗打过一次野战?!建奴一来,他们就龟缩在宁远和锦州的城墙后面,美其名曰‘凭坚城用大炮’!”
“你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看着建奴绕过城池,去劫掠大明的百姓,去杀戮大明的子民,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玉死死盯着袁崇焕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毫不留情地撕开他引以为傲的遮羞布:
“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已经被你们这些督抚,用朝廷的银子,喂成了一群只知有总督、不知有皇上的军阀!朝廷给钱,他们勉强在城头上放两铳听个响;朝廷要是哪天少发了一两银子的军饷,他们就敢半路哗变,敢直接倒戈!”
“袁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去平辽,我看你是想借着平辽的名义,去把这支大明最大的毒瘤彻底变成你袁家的私军,好让你在辽东割据称王吧?!”
“你血口喷人!!!”
袁崇焕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指着刘玉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气得连嘴唇都发青了。
“刘玉!你一介文臣,不懂军略,竟敢如此构陷国之干城!关宁军不能野战,那是为了保存大明最后的实力!难道要像萨尔浒那样,把几万大军拉到野外去给建奴白白送死吗?!”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关宁军不能野战!”
袁崇焕深吸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怒,决定祭出自己人生中最辉煌、最无懈可击的大杀器,来彻底碾碎这个狂妄御史的无知!
“天启六年,正月!建奴酋首努尔哈赤,亲率十三万八旗大军,号称二十万,铺天盖地兵围宁远!”
袁崇焕的眼神中爆射出狂热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连天的岁月。
“当时,辽东经略高第吓得肝胆俱裂,尽撤关外之兵!整个宁远城,成为一座孤岛!城内守军不足两万!”
“是谁在城头誓死不退?!是谁与宁远共存亡?!”
袁崇焕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傲然道:“是我!袁崇焕!我下令封死城门,与城内将士歃血为盟!”
“建奴用盾车攻城,箭如雨下!袁某站在城头,亲冒矢石,指挥城头的十一门红夷大炮,对着建奴的大阵猛烈轰击!”
袁崇焕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骄傲和炫耀:“那一战,打得建奴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最痛快的是……”
袁崇焕死死盯着刘玉,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布一个足以震惊天下的神迹:
“袁某亲自指挥红夷大炮,一炮轰入了建奴的中军大阵!那炮弹,不偏不倚,正好炸在了努尔哈赤的黄龙大帐之中!将那纵横天下三十年的建奴老酋,当场炸得身受重伤,鲜血狂喷!”
“努尔哈赤惊骇欲绝,只能哀嚎着退兵!回去之后没几个月,就因为这致命的炮伤,一命呜呼了!”
“刘御史!!!”
袁崇焕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玉,仿佛在看一个蝼蚁,“我袁崇焕,凭借一座孤城,两万残兵,硬生生挫败了建奴十三万大军,更是一炮轰死了大明朝最大的死敌努尔哈赤!”
“这等泼天之功!这等挽狂澜于既倒的军事奇才!你竟然说我是在养寇自重?是在当土皇帝?!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在宁远城下战死的那些大明英魂吗?!”
静。
值房内,只剩下袁崇焕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火盆里木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袁崇焕自信满满地看着刘玉。他相信,只要自己抛出“炮毙老奴”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绝世战功,任何一个文官都会被震慑得哑口无言,甚至会羞愧地低头认错。
毕竟,在这个满朝文武谈“建奴”色变的时代,能打赢建奴,还能弄死对方老大,那就是活脱脱的军神在世!
然而……
坐在太师椅上的刘玉,不仅没有露出半点敬畏和羞愧的神色。
相反,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抖动,紧接着,那憋不住的笑意直接冲破了喉咙。
“噗——”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哈哈哈哈哈……”
刘玉终于忍不住了,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指着袁崇焕,就像在看一个刚刚讲完天下最好笑笑话的绝世小丑。
袁崇焕懵了。
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凝固成了一块僵硬的石头。
“刘玉!你笑什么?!你竟敢嘲笑大明的平辽大捷?!”袁崇焕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