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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牢，刘玉沿着湿滑的石阶走到地面，迎面扑来的是初春冷硬如刀的夜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空气，伸手将飞鱼服内侧暗袋里那两张沾着血迹的澄心堂纸抽了出来。
守在门外的陆文昭立刻迎上前，双手抱拳，身姿挺拔。
“大人。”
刘玉没有废话，直接将袁崇焕那封绝笔信递到陆文昭面前。
“挑三个最稳妥、马术最好的缇骑，带上北镇抚司的通关令牌，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歇地换马，把这封信送到锦州去。”刘玉的声音融在风声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交给祖大寿本人。”
陆文昭双手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只觉得分量重若千钧。
“送去之后，你让缇骑原话转告祖大寿。就说他主子袁崇焕已经把路给他铺好了，只要他安安分分守在锦州城里，关宁军的粮饷，朝廷一分都不会少。”
刘玉跨上旁边力士牵过来的黑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文昭：“但他若是敢借着袁崇焕下狱的由头生事，甚至敢向关外的皇太极暗送秋波。那本官从西北回来之日，就是他祖家满门抄斩之时。让他自己掂量掂量他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本官手里的绣春刀砍的。”
“卑职领命！”陆文昭将信件贴胸收好，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看着陆文昭离去的背影，刘玉调转马头，在夜色中向着西苑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天后，京郊西苑大营。
漫天黄沙被狂风卷起，打在脸上如同粗砂纸摩擦般生疼。
在这遮天蔽日的风沙中，三万全副武装的新军犹如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静静地列阵于广阔的校场之上。没有交头接耳的嘈杂，只有冷风卷动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
每个士兵的肩上都扛着配备了精钢三棱刺刀的新式火铳，腰间挂着弹药袋与干粮。他们在寒风中站得笔挺，眼神中透着一股刚刚被白杆军老卒用棍棒和鲜血熬炼出来的冷厉杀气。
高台之上。
刘玉并未穿那身象征锦衣卫的绯红飞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暗黑色的玄铁山文甲，外罩一件抵御风沙的黑色大氅。
站在他左侧的是身材魁梧、宛如怒目金刚的卢象升，右侧则是面容冷峻、眼神锐如鹰隼的孙传庭。
没有文官大员的送行，没有冗长无用的誓师祭天。
刘玉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扫过下方那三万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年轻面孔。这就是他即将带进尸山血海里去开锋的刀。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斜指苍穹。
“新军听令！”刘玉的暴喝声在校场上空炸响，“拔营！目标，大西北！”
“万胜！万胜！”
三万人的齐声怒吼犹如平地惊雷，震得高台四周的沙尘都溃散开来。
……
半个月后，陕西，延安府。
这里的风，比京城的还要干烈。从黄土高原深处吹来的冷风里，甚至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延安府总督行辕的签押房内，陕西巡抚洪承畴正死死盯着面前桌案上的一张陕北地图，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满是疲惫与压抑不住的暴怒。
“砰！”
签押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浑身是血、铠甲上还挂着半截碎肉的参将贺人龙大步跨了进来。他甚至连头盔都来不及摘，直接单膝跪倒在洪承畴面前。
“抚台大人！安塞那边又反了！”贺人龙粗着嗓子嘶吼，“王嘉胤的贼军原本被咱们打散了，可就这几天功夫，他们裹挟了周围几个县的饥民，又生生聚起了三万多号人！弟兄们手里的刀都砍卷刃了，可那些流民就像蝗虫一样，杀完一批，涌上来两批！”
洪承畴双手死死撑着桌案，手背上的青筋犹如老树根般高高鼓起。
“本官知道杀不完。”洪承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赤地千里，连树皮都没得啃。老百姓不造反就得饿死，换作是你，你反不反？！”
贺人龙被噎了一下，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那就给口吃的啊！只要朝廷给拨粮食，咱们在城外架起十几口大锅熬粥，这几万流民立马就能散了一大半，谁他娘的愿意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去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粮食？”
洪承畴突然发出一声凄凉的冷笑，他指着签押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角因为愤怒而剧烈抽搐。
“朝廷没粮吗？皇上从内帑拨的几十万两赈灾银子，早就运进陕西了！可这银子，买得到哪怕一粒糙米吗？！”
洪承畴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叠厚厚的案卷，狠狠砸在贺人龙的胸口上。
纸张散落一地。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延安府、西安府的粮仓里，粮食都堆得快发霉了！那些粮商大户，把米价硬生生抬到了十二两银子一石！十二两！那是把人往死里逼！”
洪承畴犹如一头发狂的孤狼，在狭窄的签押房里来回踱步。
“本官手握重兵，本官敢杀流贼，本官也敢杀几个不长眼的土财主！可是，那帮粮商背后站着的是谁？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是那些在京城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大员！本官敢封他们的铺子，明天弹劾本官的折子就能把皇上的御案堆满！”
贺人龙气得咬牙切齿：“大人！那些文官天高皇帝远，咱们暂且不提。可西安城里的秦王府呢？还有瑞王、庆王那帮宗室藩王呢？！”
贺人龙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属下打听得清清楚楚！就拿秦王一系来说，他们在陕西占了整整七成的上好水田！今年虽然大旱，但王府的庄园里有水车浇灌，粮仓里的存粮足够整个陕西的灾民吃上一年！”
“可他们干了什么？！外面的百姓易子而食，王府里却在拿白面馒头喂狗！秦王府的管家甚至暗中勾结那些无良粮商，把王府的陈粮高价卖出，发这种断子绝孙的国难财！”
贺人龙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背砸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只要您点个头，末将这就带兵去西安，就算把秦王府的门槛踏破，也要把粮食借出来！”贺人龙握紧了刀柄。
“胡闹！”
洪承畴猛地转过身，厉声暴喝：“你想造反吗？！那是太祖爷分封的藩王！是大明的宗室亲贵！按照大明祖制，地方官擅动藩王，形同谋逆，诛九族！”
洪承畴痛苦地闭上眼睛，身子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有兵，他有将略，但他被大明朝那套腐朽到了骨子里的官僚体制和宗室藩篱死死地捆住了手脚。他眼睁睁地看着流民饿死，看着贼势犹如野火燎原，自己却只能像个补锅匠一样，哪里漏水补哪里，直到这口名为大明朝的烂锅彻底碎裂。
独木难支。
这就是洪承畴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就在签押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行辕外骤然响起，紧接着，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锦衣卫百户，手持一卷加盖着暗红色火漆印的公文，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贺人龙下意识地按住刀柄。
那名百户连看都没看贺人龙一眼，径直走到洪承畴面前，双手将公文奉上。
“洪大人，西苑新军平逆督师、锦衣卫刘玉刘大人，已率三万新军进驻陕北边缘。”百户声音冷硬，不带半点起伏，“刘大人有令，命洪大人即刻将陕西境内所有囤积居奇的粮商名册，以及各路藩王私占田产的账目，全数整理造册，交由锦衣卫。”
洪承畴浑身猛地一震，瞬间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什么？
刘大人来陕西了？
他一把抓过那份公文，飞速撕开火漆。
看着上面那行杀气腾腾的字迹，被各方势力死死钳制、快要窒息的陕西巡抚洪承畴，呼吸突然变得异常急促。
贺人龙在一旁看着洪承畴剧变的神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抚台大人，刘大人……怎么来了……他要这些账册干什么？他难不成……敢动藩王？”
洪承畴没有回答。
“贺人龙。”
“去，把西安城里那些粮商的名字，还有秦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也给本官找出来！”
……
陕北交界处的一处驿站里。
面容冷淡的刘玉瞥了一眼桌上的大鱼大肉，眉头微微皱起。
而在其身前，陕西巡抚乔应甲正满脸谄媚笑容，带着一帮随同官员等候指示。
兴许是看刘玉不吃饭也不喝酒，这位陕西巡抚又舔着脸笑道：
“大人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不如大人随车架回城吧……下官在那里替大人寻了几个不错的婆姨，就让她们替大人解解乏……好生休息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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