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
催眠
01
菜市场里真够乱的,刚上季的大葱,水灵灵的西红柿,小贩把菜筐摞到一起,三五个菜筐就能把本不宽敞的小道堵得死死的。
菜场的清晨,像一个小生态系统,远远看去,在阳光的照耀下,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在温室中移动。
02
我站在街角,阳光刺眼,我伸手挡了挡。
指甲染成了紫色。
恢复单身之后,终于不用担心有人吐槽我的紫色指甲。不过是把指甲染紫,竟然也会吵架。爱情真有趣。
可能是习惯了晚起,阳光下我的身体很沉,甚至连走路都感觉阻力很大,明明只穿了T恤和拖鞋,却像背着巨石,手里还牵着只不愿意走路的巨型犬。
沉重背后是什么?菜场的小贩忙活什么?人生像蝼蚁爬来爬去,好没意义。这些问题随着阳光照射进我的脑海,还是小时候好,不用思考这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要见我的心理咨询师,这是我们第12次见面。疫情来了,我们不方便在公共场合见面,只能找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她的车里。
见面约在9点钟。
8点50左右,一辆白色面包车开了过来,停在菜场路口。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把面包车当成通勤的工具。车看起来还挺新,除了左车门的一处剐蹭外,大部分的车漆是完好的。车轮上的泥,能看出它是只“老面包车”了,不知道这车主,是不是最近在类似的菜市场飙过车。
03
车门拉开,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从车里出来,黑色的墨镜刚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身体瘦削,短发利落,穿着高跟鞋。整身的打扮显得她很瘦。脸瘦,嘴小。然而她小小的嘴里竟然也塞得下那么大一口苹果,估计是早上没吃饭,这女人在嚼着个苹果,看起来苹果还很多汁。
这个女人就是我见面了11次的咨询师。
我和她短暂寒暄过后,就上了车,坐在后座。她伸手看了眼手上的电子表,把嘴里的最后一口苹果咽了下去。
“9点过5分了,我们赶紧开始吧”,她说,“已经晚了5分钟。”
我双腿紧闭,手夹在双腿间,背部绷直得像有条绳子把我捆在座位上。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卤水点了的豆腐,凝滞在血管里。
04
“我分手了”,我说。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我们真的不合适,他又和那个女人见面了”,我接着说道,“我无意间看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她依然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我好奇她为什么不说话,接着我想,我需要再说一些,她好了解我更多的情况。我接着叙述,然而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我向她描述了和前男友吵架的场景:家里的电视机如何被砸了个窟窿,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样子,以及枕头如何在空中飞过了彩虹一样美丽的弧线,还留下了一地羽毛。
说完,我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背上沉重的石块。
“你的决定是对的,他确实有很大的问题。”我的咨询师终于开口说话,我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心想这次的钱总算没有白花。
她接着一本正经地说,“他的原生家庭有很多问题。”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出现在我的身体里。
05
会面时间只有40分钟,简单聊了分手的话题,我估计用掉了5分钟。
我赶紧切到下一个话题。
咨询时间是用很多银子买来的,千万不能浪费。
我咽了下口水,决定迅速地移向下一话题,“那么,你说我的人生终级意义在哪?”
说完我有点后悔。简直太蠢了!世间竟然有问得出这种问题的人,再配上这么严肃的表情,我一时无地自容,好似瞬间被羞耻吞没,好想钻到她的车底。
我以为她会再度投来坚定的目光,然而这一次她的回答却脱口而出。
“演讲啊!”这次她的反应速度让我诧异,简直是抢答。
她接着说,“你好好开发一下,说不定经过你的开发,演讲水平会比马尔克斯还厉害!”
说完,她站起身,起来去拿一本书,书名是《21天演讲速成》。我之前竟然没注意到,这面包车里竟然还有一排小书架,就在我座位的头顶。
我感觉阳光很刺眼,以为我的头是被早上刺眼的阳光晃晕了。不对劲的感觉再一次延伸,身体里伸出个小喇叭,悠悠地说,“咨询师不是从不直接给建议的吗?”
06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内,阳光下粉尘在跳舞,我盯着粉尘的颗粒,恍惚间时间停止,好像达利画中的钟表瘫倒在桌上。
有个声音盘旋在我的心底,我努力不去体会那从脚底逐渐浮上来的羞耻感,它们像是涨潮,越来越高。
我小声问了第二个蠢问题,反正今天已经问过一个蠢问题,不差这个——
“可是我总觉得脑子里有些想法,让我无法发挥自己的演讲能力!”
这次她没说话。
她今天穿着白色套装,车的内饰是墨绿色的,她把墨镜别在胸前的衬衫上。我好奇,不说话的她心里这时在想什么。
菜场里小贩卖货的声音传进来,我叹了口气,这种没有对话的安静时刻,还好有外面小贩叫卖的声音,才不那么尴尬。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她突然拉上我的手。
她拉我下了车。
07
从没想过咨询竟然也能更换地点,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我问,所以我们要去哪。
她说,“带你去治疗你的思想。”
我穿着拖鞋跟着她,她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们一前一后,菜市场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头上的太阳越发刺眼。
“要怎么治疗思想?”综合她今天的表现,我知道她一定会给我一个出其不意的答案,但也壮着胆子问了出来。
她说,”具体的做法是,用热水洗头,滚烫的那种热水,然后再用手按摩头部。”
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场景,我弯腰站在一个水龙头下,水龙头中喷出的水还冒着热气,她穿着靴子,像是海鲜市场的那种站在我身边。
我想到了芥川龙之介笔下的内供和尚,内供和尚的大鼻子会耷拉到下巴,这长长的鼻子困扰了他多年,最终也是被高人点化得已缩小。而高人出的主意,正是用热水烫鼻,再将鼻中之物取出。
内供的鼻子确实变小了,想到这,我想我的咨询师也许是个高人。用同样的方法,我也可以像内供和尚一样,扭转我头脑中硬若钢筋的思想。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我心想,洗个头肯定要花很多时间,今天一定聊不了别的话题了。我不能允许时间这么白白浪费。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08
菜市场拐角有一家餐馆,门槛很高,走进去是一个半露天的院子,有厨师在院子里杀鱼。厨师的帽子歪戴着,胸前有一块污渍,手中的鱼正在奋力挣扎,摇头摆尾。
我们往里走,餐馆老板正坐在柜台中抽烟。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过大的衣领显得她的上身越发壮硕,头上的黄色头发干枯得像秋日的银杏叶子杆。看她的打扮,就知道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赚钱上。
我的咨询师走在前面,进入了餐馆后,她就像回了家一样自如。女老板看我们来了,赶紧笑着走出柜台迎接,这笑容显得她的脸越发大了。
老板带着我们穿过大厅,有的食客抬头看我们,接着满嘴是油地继续吃。我这时有点忐忑,我们不是说好要去找一个有滚烫热水的地方吗,怎么把我带到了餐饮里?
我满腹狐疑地走着,跟在我的咨询师身后,她大步流星,没有丝毫犹豫。
09
屋门是仿古的,门把手处有精巧的雕花,深黄色的木门配上仿古的糊纸,是间别致的雅间无疑了。
我推门进去,屋里还是古董家具。屋中央摆着一把餐桌,四方形的黑色餐桌,桌腿上的雕花跟屋门一个风格。
桌上放着一个吃剩下的蛋糕,应该是之前食客剩下的结婚蛋糕。蛋糕没什么人动,旁边还放着几个盛蛋糕的纸盘。
咨询师说,“吃下去一块”。
突然,我觉察到异样。
我闻到一股类似于青草的清香。这个香味有点奇特,因为这房间内外,并没有半点青草,我奇怪这青草香是从哪里飘来的。
盯着蛋糕,我实在是提不起吃它的兴趣。我想,这是别人吃剩下的,我不吃。
女老板这时切了一块,递到我的手上,出于礼貌,我还是接下了。
咨询师手里也拿了一块,说我和你一起吃。
这时我又闻到了那股青草香。香味越发浓烈,充满整个鼻腔。
这香味让我想到夏天的夜晚,风裹挟野花夹杂着青草的香,一阵阵袭来,这种舒服的感觉,就像在月光下,光脚踩在沙滩上一样惬意……
10
我睁开双眼,打量四周。
房间角落里摆着一个加湿器,加湿器中喷出的水气里,带有一股青草的清甜香。
我半躺在沙发,双脚刚刚比较麻,这会已经慢慢恢复了知觉。
咨询师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刚刚的催眠感觉如何?”她问道,“第一次催眠结束了,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你刚刚梦里的感觉。”
室内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水汽的声音,弥漫的水汽带着青草的香味充满整个房间。
我一直都在咨询室内:房间内的白墙,书架上的书,咨询室内舒服的躺椅,和我眼前的咨询师。
我的咨询师面带微笑地看着我,这一次她口中没有苹果,也并没戴墨镜。职业的裙装显得她整个人有几分端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