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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床单上一条窄窄的亮线。
艾米是被苏菲娅的翻身弄醒的。浅栗色短发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她怀里滚了出去，四肢摊开，占了小半张床。她的脸颊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但睡相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动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嚼什么东西。
昨晚那种浑身发抖、把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模样已经不在了。这孩子，惊吓来得快，但恢复得也快。
艾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面的大床上，塞伦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系皮甲的扣带。莉缇还赖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浅金色的卷发和半张脸，眼睛勉强睁了一条缝。
“早。”塞伦冲艾米点了点头。
艾米也点了点头。
苏菲娅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缓缓睁开眼。
视线有些迷蒙，呆呆地看了好几秒天花板，才慢慢坐起来。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都在。
“早上好……”苏菲娅揉了揉鼻子，小声说。
莉缇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苏菲娅——过来让姐姐抱一下。”
苏菲娅乖乖地下了床，走过去爬到莉缇的大床上。莉缇伸出一只胳膊把她捞进被子里，两个人滚成一团。
艾米自然不会参与她们的亲密互动，自己默默爬下床去穿鞋。
洗漱、换衣服，直到塞伦、苏菲娅和艾米都完事了，莉缇才终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扎头发。
塞伦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莉莉丝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衣着齐整，黑色的洛丽塔裙整整齐齐，红色缎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扎着侧马尾。漆皮小皮鞋擦得锃亮，脚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看样子她已经收拾妥当，已经守株待兔半天了。
看到门开了，莉莉丝微微偏过头来，视线短暂地扫了一眼开门的塞伦，又马上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锁定了房间里正在整理衣服的艾米。
“早安，挚友。”
塞伦：“……”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塞伦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这不重要。”莉莉丝从墙边站直了，拎起脚边的小包，踮着脚尖往门里探头，发现除了莉缇，大家都是一副穿戴整齐的样子。
“你们要出门？我也去。”
没有人邀请她。但她的措辞显然也不是在请求准许。
艾米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莉莉丝见没有被拒绝——虽然也没有被同意，便心满意足地走进了房间，在艾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摆，亮着一双红瞳安静地等。
莉缇一边穿戴自己的皮甲，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莉莉丝。
“你该不会天没亮就蹲在门口了吧？”
“反正比你起得早。”塞伦平静地插嘴。
“……我不跟小孩子比。”
“血族不需要太多睡眠。”莉莉丝的下巴微抬，“而且……我只是恰好早起罢了。”
莉缇撇撇嘴。
恰好早起，恰好站在隔壁门口，恰好面对着她们的房门。巧得离谱。
苏菲娅倒是很自然地跟莉莉丝打了招呼。
“莉莉丝早上好。”
“嗯。”莉莉丝回了一个简短的音节，算是给了面子。
一行五人下了楼，在酒馆吃了早餐。面包、煎蛋、烤肠，莉莉丝优雅地吃了三份。
吃完之后，塞伦带着众人穿过两条街，朝佣兵协会的方向走。
“我们启程之前接了个D级的采药任务，顺路就在森林里完成了，今天去协会提交。”塞伦边走边对艾米和莉莉丝解释了一句。
“就是遇到你之前采的。”莉缇插嘴，冲艾米眨了下眼。
罗兰城的佣兵协会坐落在城区偏东的位置，紧挨着中心广场。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挂着铁制徽章——盾牌与交叉剑刃的标志，被雨淋日晒得有些发暗，但轮廓依然清晰。门口的立柱上贴满了各种告示和委托通知，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了。
大门是敞开的，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板往两侧撑到底，门框上方钉着一块横匾，刻着“佣兵协会·罗兰城分部”几个大字。
一楼大厅很宽敞，层高有两层楼那么高。石质地板被无数双靴子踩得光滑发亮，墙壁上挂着各种告示和旗帜。
正对大门的是一排木质柜台，隔着栏杆坐着几个负责接待的文员。柜台前排着零散的队伍，有穿皮甲的、有扛着武器的、也有穿布衣的冒险者。
左侧整面墙是任务板，巨大的木质面板上钉满了各色纸条，按等级分区排列。右侧墙上则是贡献排行与功勋展示区，几幅画像和铜牌在高处反射着光。
空气里混着皮革、汗味和木头的气息，嗡嗡的交谈声在大厅里回荡。
不算拥挤。大多是成年男性佣兵，不过女性面孔也不少，全都带着武器。
而塞伦这一行五人刚一踏进大厅，就引来了不少侧目。
——准确地说，是其中两个小的引来了侧目。
一个银发浅金眸的精灵幼女，一个黑发红瞳的哥特萝莉，两个小小的身影夹在两个佣兵姑娘和一个人类小女孩中间往里走。
太扎眼了。
柜台后面的前台接待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棕色短发，戴着小圆框眼镜，看到这个组合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正在翻登记簿的笔顿了顿。
塞伦走到柜台前，把佣兵铭牌和一个装着草药的麻布袋放到台面上。
“D级委托，狼尾草采集，完成交付。”
接待员接过铭牌验了一下，又打开袋子检查了草药的品质和数量，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盖了章。
“确认完成，十五贡献点已登记。辛苦了。”
她把铭牌推回去，视线却已经越过塞伦和莉缇，落在了后面三个小女孩身上。
“这几个小可爱是……？”
“我们同乡的妹妹，另外两个是路上认识的同伴。”塞伦收好铭牌。
接待员从柜台后面侧着身子探出来，望向苏菲娅她们。苏菲娅有些紧张地往艾米身侧靠了靠。
“银色头发的精灵族小姑娘？在我们这小地方还是头一回见呢。”接待员的笑容毫不掩饰，冲艾米招了招手，“过来过来，让姐姐看看。”
艾米没动。
莉莉丝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挡在艾米身前，红色眼瞳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淡。
“她不是展品。”
接待员丝毫没被她的冷脸吓到，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哎呀，还有个好凶的小妹妹护驾呢。好好好，姐姐不看了。”
“……”
莉莉丝的耳尖有点泛红。
交完任务之后，塞伦顺势带着几个孩子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这样的地方，艾米前世身为龙级佣兵，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是她现在只能睁大那双浅金色的圆眼睛，装出一副好奇又怯生生的模样，和苏菲娅一起东张西望。
苏菲娅倒是真的好奇。她拉着艾米的手，脑袋左转右转，嘴巴微微张着，看什么都新鲜。
“好多名字……这些都是佣兵吗？”
莉莉丝走在艾米另一侧，昂着小脸环视大厅一圈，嘴上没说什么，但脚步有些放慢，也在观察。
“我们佣兵不同于骑士，是不隶属国家的自由人职业。”莉缇开始给她们科普，“虽然身份自由，但待遇也会比骑士差很多，必须努力做任务攒贡献点，提升等级才能拿到更多补给。而且，如果在任务过程中战死，也是没有抚恤金的。”
“刚注册的佣兵被称为兔级，也就是最低的等级。兔级之上是鹿级、狼级、熊级，只要累计贡献点达到了就可以申请提升佣兵等级。”
“消耗贡献点兑换奖励，是不会影响累计贡献点的。”
说着，她一把搂住身旁塞伦的脖子。
“我和你们塞伦姐姐就都是鹿级，不过已经离狼级不远了。理论上，在熊级之上还有最高的龙级，但龙级的荣誉只有对协会做出特殊贡献的佣兵才能得到颁发，而且可以获得媲美副会长的权力。”
佣兵协会的规则艾米早就熟记于心，每个分部的布局也都基本全国统一。罗兰城分部也不例外，虽然面积比艾米记忆里的王都总部小了不少，但基本格式一模一样。任务板在左边，贡献墙在右边，二楼是谈判室和档案区，三楼是分部长办公室。
但她还是得装。她现在只是一个无知的异族女孩。
于是在塞伦带她们走到任务板前的时候，艾米就抬着小脸，一副专注又懵懂的样子，听姐姐们讲解。
“这是任务板。协会把委托分成D、C、B、A、S五个等级。”塞伦指着板面上不同颜色的区域，“D级一般是跑腿送信之类的杂活，贡献点在十到二十左右，刚注册的兔级佣兵就能接。”
“C级稍微难一些，是护送、守卫之类，一般要鹿级佣兵才能完成，贡献点有一百到二百。”
“等级越往上就越难，越危险，但贡献点也越多。”
“B级是什么？”苏菲娅抬头看着高处钉着的几张深蓝色任务纸。
“狩猎，暗杀。有时候是某个地区的魔兽清剿令，贡献点两千到五千不等。”塞伦停了一下，“我和莉缇目前只接过一次B级委托，但是后来失败了。”
“B级任务大概要狼级佣兵才能完成，大多数还需要组队完成。”
“A级呢？”
“讨伐、斩首。”塞伦的声调没变，但语速慢了一点，“往往是针对特定的高危目标，贡献点在一万以上。”
莉缇仰头看向紫色区域的那寥寥两张羊皮纸，努了努嘴。
“那种级别的单子很少出现，一般是熊级以上的队伍才敢接。但即便是熊级佣兵团，接A级任务的死伤率往往也都很高。”
苏菲娅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莉莉丝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副“我只是恰好站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好奇”的样子，但耳朵明显在竖着。
“在A级之上，还有传说中的S级任务。”莉缇双手叉腰，神秘兮兮地看着三个妹妹，“据说，S级任务不限人数，不需要专门接取，任何有能力的人都可以直接去尝试完成。相比起雇佣任务，它其实更像一种召集令，召集天下有志之士共创大业。”
“上一次S级任务还是六年前，内容是讨伐魔王。完成者是协会唯一的龙级佣兵团‘不朽之刃’的队长，‘誓约贤者’艾尔，大陆上的传奇啊。”
说到这里，她拉着苏菲娅往右边墙走。
“来来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贡献墙的最高处，单独开辟了一块区域。
那块区域与周围的排行和铜牌不同，用深色木框围了起来，框内镶嵌着一枚巨大的龙形徽章。徽章下方是一幅油画，画面发黄，但保存得很仔细。
画中是六个人。
站在最中间的青年男子一手持剑，一手叉腰，银色短发被风微微吹动，剑师与学者的气质同时凝结在一张年轻的脸上。他的右侧是一名金发男人，一手拄着华丽的红色大剑，另一只手搂着银发青年的肩膀，笑容张扬。旁边还有四个身影——一个有些不合群的阴暗男子，一个优雅高贵的精灵女性，一个手持法杖的男性牧师，一个怀抱书本的女炼金术师。他们的身后是一头银白色的巨狼，通体泛着淡淡的光晕，正低头温顺地用鼻尖嗅着银发青年的脑袋。
画像底部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字：
龙级佣兵团——不朽之刃。
“这就是他们。”莉缇的语气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尊敬，“从六年前开始，每个佣兵入行第一天都会来这面墙前面站一会儿。我和塞伦当年注册的时候也不例外。”
苏菲娅踮起脚尖，仰着脑袋盯着画像，眼睛亮得惊人。
“‘不朽之刃’……姐姐以前跟我讲过好多他们的故事。”
不过说起姐姐，小姑娘的眼神又有些黯淡了下去。
莉莉丝也站在旁边。她安静地注视了那幅画几秒，轻声说，“即便在血族领地，不朽之刃的名字也广为流传。”
“尤其是‘誓约贤者’艾尔……精通四系魔法，掌握失传的生命禁术，最终选择牺牲自己与魔王同归于尽。”
莉莉丝的语气顿了顿，破天荒地有了几分敬重之意。
“他牺牲后，连血族也自发地为他举办了哀悼仪式。父亲私下里经常提起他，说他是真正的英雄。”
艾米站在几个女孩的后面，也抬头看着那幅画。
她倒是没什么感慨的，因为画得不太像。
头发颜色倒是对的，但脸的轮廓被美化了不少。她前世虽然长得不丑，但也不至于如此俊美。倒是塞拉菲娜的狼形画得很传神，眼瞳颜色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画看了一会，然后默默把视线移开了。
看自己的遗像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你们也很崇拜不朽之刃吗，小家伙？”
一个粗嗓门忽然从侧面传来。
艾米转头，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蹲在她身边，身上穿着磨损严重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战斧，手臂上有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疤。
典型的佣兵打扮，鹿级或者狼级的样子。
“你是精灵对吧？第一次见到银发的精灵小姑娘。”
尽管长相有些粗犷，但他人倒是很友好，只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艾米，与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像是怕自己的模样会吓到她。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佣兵也凑过来，背上斜挂着一把弓，歪着头打量莉莉丝。
“嘿老兄，你看，那个小不点是血族吧？穿得好漂亮啊。”
莉莉丝立刻转过身，一只手挡在艾米和她之前，另一只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看够了吗？”
年轻佣兵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嘻嘻地退了两步。
“血族小姐脾气好大呀，我投降我投降。”
莉缇和苏菲娅在后面捂着嘴笑。
之后，陆续又有几个佣兵过来搭话，不过大家都很有礼貌。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没了魔王军压迫，大家生活都变好了，素质也提高了。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在不朽之刃的画像面前。
心中有英雄的时候，大家也都会以英雄的标准来约束自己。
这时候，大厅角落那张长椅上，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佣兵声音稍微大了些，一些信息片段断断续续飘进了艾米的耳朵里。
“……昨晚又丢了一个。”
“真的假的？哪家的？”
“南街铁匠家的小儿子，七岁。昨晚还在院子里玩来着，他爹进去烧了壶水的功夫，再出来人就没了。”
“靠……这都第几个了？”
“算上这个，至少七八个了吧。那帮废物卫兵，巡逻到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
昨晚苏菲娅遇袭之后，她们全部回到了酒馆，再没出门。而就在那之后不久，又有一个孩子失踪了。
那个黑袍人丢下苏菲娅跑掉之后，并没有收手。
他只是换了一个目标。
苏菲娅也听到了，小手下意识地去抓住了艾米的袖子。艾米扭过头，对上了她神情有些复杂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