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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魔武学院，教师生活区。
黄昏的光透过树叶，斜斜地铺下，将石砖地面染成一片暖橙。
一个穿着黑色兜帽斗篷的身影正穿过这片林荫路，步伐无声，脚下不带起任何落叶的响动。
他正是刚刚艾米在纪念品店见到的那个神秘男人。
他的身形精瘦而利落，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警觉，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阴影之中，像个悄无声息的幽灵。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甚至很难注意到这条路上走过了一个人。
这时候，一个开朗到近乎放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炸开，打破了这片宁静。
“雷刃！”
兜帽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等等我啊，你走那么快干嘛！”
一阵脚步声从后面追了上来，紧接着，一只大手直接拍上了他的肩膀。
“抓到你了。”
卢卡斯那洋溢着阳光笑容的脸庞从斗篷男的身侧探了出来。
他比斗篷男还要高出半个头。金色的短发在落日的余晖中亮得刺眼，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好心情。
他身上还穿着学院战士系导师的制式铠甲，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前臂，制服的领口也没扣严实，饱满的胸肌慷慨地暴露在阳光下。另一只手提着一把教学木剑，看上去像是刚从战士系考场上回来。
“红龙剑圣”卢卡斯，誓约魔武学院的战士系主任，今年战士系招生的总负责人。
兜帽男叹了口气，对这个总爱骚扰他的家伙很是无奈。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大声喊我。”
“能啊，但为什么不呢。”
卢卡斯笑嘻嘻地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摘了摘了，在学院里戴什么兜帽，怕人认出你吗？”
斗篷男沉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把斗篷的帽子拉了下来。
兜帽之下露出的是一张阴沉的面孔。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五官轮廓锋利而冷感，黑色的眼睛沉静无波，散发着一种冷漠的气场。
他的领口处隐约可见蔓延至脖颈的黑色花纹，像是某种诡异的纹路，但颜色有些暗淡。左耳戴着一枚暗银色的耳钉，形状酷似狼牙。
他正是雷刃，不朽之刃的刺客，艾尔的护卫。
这位六年前在战场上负责情报与暗杀的影子角色，如今是誓约魔武学院的刺客系导师。
但事实上，就像塞缪尔的治愈系几乎招不到学生那样，他的刺客系也基本没人。
所以他几乎不带课，不坐班。加上本身性格孤僻，很少出席活动，许多学员甚至根本没在学院里见过他。
“你下午跑到哪儿去了？”卢卡斯像个霸凌者那样叉着腰拦在雷刃面前不让他走，还低头打量着他的装束，“我本来想找你一起吃饭，你人呢？穿得跟做贼一样，干什么去了？”
“出去了。”
“去哪儿了？”
“城里。”
“去城里干嘛？”
雷刃沉默了两秒。
“随便逛逛。”
“你？随便逛逛？”
卢卡斯挑起一边眉毛，夸张地斜着眼看他，“你这辈子有任何一件事是随便做的吗？”
“……”
雷刃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卢卡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莫名让人感觉后脖颈凉凉的。
“你今天话很多。”
“我哪天话不多？”卢卡斯毫不畏惧，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行行行不说了，还急眼了，不就是去逛街了嘛，又不丢人。”
“……”
雷刃默默地绕过他，打算赶快离开。
卢卡斯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别走啊，我还有事跟你说。”
“……松手。”
“你知道今年萝芙丝的妹妹来报名了吧？”
雷刃停下了动作。
“叫苏菲娅。”卢卡斯的笑容收了几分，难得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今年十三岁，报的治愈系，保送入学。”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萝芙丝牺牲的时候，那孩子才七岁，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雷刃沉默了一会儿，把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拂了拂被捏皱的布料。
“……西尔维娅说过。”
“说什么？”
“不要打扰她的校园生活。”
“我知道我知道。”卢卡斯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西尔维娅怕咱们这些人一窝蜂地去关照她，反而让她在学院里太显眼，给她造成压力，我懂。”
雷刃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别去。”
“但是去见一面总没关系吧？我又不是要天天盯着她。”卢卡斯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就见一见，看看这孩子长什么样，跟她姐姐像不像。”
雷刃不置可否，只是直直地看着卢卡斯，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什么，可最终一无所获。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嘴上不说。
卢卡斯追了上去，跟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脑后，脚步轻快。
“到时候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
“可我自己去会不好意思的。”
“……”
雷刃很想把卢卡斯刚刚说的那句话还给他。
你这辈子有任何时候不好意思过吗？
……
第二天。
今天，是魔法系新生考核的最后一场。
艾米和莉莉丝早早地到达了考场，却在推开考场门后同时愣在了原地。
这最后一场的考场，居然只是间普通的教室。
桌椅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排，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只墨水瓶和一支钢笔。
难道说，最后一场是笔试？
“……挚友，你上过学没？”
莉莉丝抬起手臂戳了戳艾米。
艾米嘴角抽了抽，没有回答。
待所有考生入座后，一位考官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纸卷。
“最后一场考核——笔试。”
“考试内容为魔法理论和文学素养，两门合并在一张卷子上。答题时间一个时辰，中途不得离场，不得抄袭他人，违者成绩作废。”
“桌上的钢笔你们考完试可以带走，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可以留作纪念。”
还真是笔试啊。
“现在开始发卷。”
卷子被逐排分发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题目。
艾米拿到试卷后，不慌不忙地开始读题。
第一道题考的是四元素循环的基本原理，第二题是魔力回路构建的三大要素。
太简单了。
人类目前几乎所有的魔法体系都是由魔法之父艾索林创造的，而她，脑海中有着艾索林全部的知识储备。
这些题目对她而言就像是在问“一加一等于几”。
与此同时，另一间考场里。
贾斯汀正在奋笔疾书。
他的笔速很快，笔迹工整漂亮，每一个答案都写得干净利落。
从小在王都接受的精英教育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魔法理论还是文学素养，对他来说都不构成任何挑战。
说实话，这张卷子的题目覆盖面不算窄，有些甚至涉及到了高阶的知识点。
但魔法理论的部分他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完了，文学素养的论述题也答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他的心里，此时正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前两场考核，魔力测试和攻击测试，他都输给了那个银发的精灵幼崽，屈尊第二。
但这一场不同。
笔试，是他的主场。
他毫不犹豫地落下最后一笔，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钢笔的笔帽盖上，等待收卷。
这一场，他一定是第一。
同一时间，菲尼斯也在另一个考场里奋笔疾书。
精灵族的学院教育严谨细致，他在精灵之森苦读多年，基础扎实得很。
魔法理论的部分他答得很顺。文学素养涉及一些人族的典故，他虽然不太熟悉，但大部分都在来盟心城之前做过功课。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
一个时辰后，考官准时收卷。
笔试考核需要时间阅卷，成绩下午才会公布，届时还会一并公布本届招生的正式录取名单。
考生们陆续走出教室，莉莉丝则是直接找到了艾米。
“怎么样？你会做吗？”
她看起来很有自信的样子，叉着腰哼哼。
“本小姐可是从小接受血族的贵族教育哦，这一场你肯定考不过我了。”
“……来，你过来一点。”
艾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莉莉丝眼睛猛地瞪大。
“什么？！”
“嘘——”艾米赶紧捂她的嘴。
“你小点声……”
……
下午。
在昨天攻击测试的露天训练场上，几百名考生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周围的看台上也陆续坐了不少人，有学院的在校生来看热闹的，也有盟心城的居民慕名围观。
艾米打出来的那个大坑已经被修复了，看样子学院的动作很快。
鲁格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主动挥手打招呼。
“艾米！莉莉丝！”
他那巨大的体型在人群中相当好认，三人汇合后便站在了一起。
一大两小的组合，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们上午考得怎么样啊？我感觉题目有点难。”
“完全没有问题，本小姐肯定是第一名。”
莉莉丝依旧一副非常自信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
艾米则神秘兮兮地笑着，没有接话。
不多时，训练场正前方的高台上走上来一个人。
他身穿深赤色长袍，浅棕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五官温润俊朗，一双微微眯着的眼睛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上去和善极了。
全场安静下来。但也有少数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兴奋地低语起来。
“那是伊莱克斯大人。”鲁格压低嗓音，有些激动，“他可是魔法系主任，听说是从王都来的天才，皇家魔法学院近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被称为贤者之下第一人。”
“这么厉害？”
莉莉丝仔细打量了一下，“本小姐不喜欢眯眯眼。”
高台上，伊莱克斯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他只是抬了抬手，场上那微微的嘈杂就平息了下来。
“各位考生，辛苦了。誓约魔武学院低级部，魔法系第三届招生流程目前已经全部结束。”
“接下来，我会先公布笔试成绩，之后宣读本届的正式录取名单。”
他抬了抬手，身后几名学生会的成员便抬着一张巨大的告示板走上来，将笔试成绩的排行榜张贴了出来。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考生们蜂拥上前去看。
贾斯汀不紧不慢地走到告示板前。他非常自信，这次他绝对能取代那只银发精灵，成为第三轮考核的第一名。
抬眼往榜首看去，第一名——
莉莉丝。
不是？
旁边的考生还在嘈杂地议论着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贾斯汀默默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一名，莉莉丝。
不是，还有高手？
他记得这个血族幼女的名字，她一直黏在那只银发精灵身边，攻击考核的时候第一个打出了红色的成绩。
他本以为笔试考核肯定又是自己和艾米争夺第一，却没想到莉莉丝会成为这一场的黑马。
贾斯汀又往下看，在第二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名，贾斯汀。
再往下看，第三名，菲尼斯。
菲尼斯也挤进了人群。
他昂着头，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看，然后在第三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尽管他也惊讶莉莉丝居然会是第一名，但现在，他正在和贾斯汀做同一件事——找艾米的名字。
从上往下扫，前十没有，前二十没有，前五十也没有。
他们一路往下看，越看越心慌，甚至时不时会重新往回看几个，怀疑自己看漏了。
直到看到榜单最末尾——
倒数第一。
艾米。
“……”
二人沉默地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这比刚刚看到莉莉丝是第一名还让他们觉得不可能。
另一边，鲁格也挤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
“莉莉丝好厉害啊，笔试成绩第一名！”
莉莉丝抱着胳膊，语气淡淡的。
“血族教育的考试比这难多了，这种程度的卷子不值一提。”
鲁格又转向艾米，小心翼翼地挠了挠头。
“可是……艾米，你怎么是最后一名？”
艾米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坦然。
“因为我不会写字。”
“啊？”
鲁格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艾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严格来说，我不是不认识字，我只是没学过怎么写。”
她说的是实话，她真不会写字。
前世的艾尔也不会写字。他十二岁就当了佣兵，一天学都没上过，写自己的名字都是小时候姐姐瑟琳娜教的。
后来虽然得到了艾索林的知识传承，脑子里装下了无数魔法理论和古籍文献，但也只是让他能读，能认，却依然做不到把那些字一笔一划地写出来。
毕竟，写字这种事很多时候靠的其实是肌肉记忆。
而且，之后那些年他一直四处做任务、救人、打仗，也一直都没什么机会锻炼写字的能力。
所以那张试卷上，每一道题的答案她都清楚，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拼错。
“不会写字也没关系的！”鲁格赶紧安慰她，“前两场你都是第一，总分肯定还是很高的！”
艾米点点头，这一点她倒不是很担心。
莉莉丝很镇定，显然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并且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关系，挚友，回头我可以手把手教你。”
“那我谢谢你……”
等考生们都看完笔试成绩，伊莱克斯再次走上高台。
“接下来，由我公布本届新生的录取名单。”
他手里拿着一卷名册，不紧不慢地展开。
“三场考核的总分综合排名，择优录取前五十名考生。”
一听到只有五十个名额，台下几百名考生的气氛一瞬间绷紧了。
“今年怎么才五十个？上一届不是一百个吗？”
“减了这么多？”
“怎么办，我感觉我要考不上了。”
有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伊莱克斯没有回应这些议论，拿着名册开始逐一念出名字。
艾米、莉莉丝、贾斯汀、菲尼斯——这几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悬念。
艾米松了口气。
还好前两场她都是全力发挥，都拿到了高得离谱的成绩。所以即使最后一场交了白卷，总分也依旧名列前茅。
要是前两场她扮猪吃老虎，隐藏实力了，那现在可就真的要变成猪了。
鲁格的名字出现时，他高兴得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两只熊耳竖得笔直。
“噫，好！我考上了！”
艾米和莉莉丝同时看向他。
“恭喜你，鲁格。”艾米笑了笑。
“不赖嘛，大熊同学。”莉莉丝也难得给了个正面评价。
梅丽的名字也被念到了。
她站在人群中，依旧优雅，依旧显眼，但身边却还跟着那天请她吃烤肉的托马斯。
托马斯的名字比较靠后，但也被念到了。
他一听到，立刻转头去看梅丽，兴奋地开口。
“梅丽！我们都录取了！太好了，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
梅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没有从高台上移开，似乎不太想看他。
五十个名字很快念完了。
没有被念到名字的考生有人沉默，有人叹气，有人红了眼眶。
几百人里只取五十个，多数人注定要落榜。
伊莱克斯合上名册，那双微眯的眼睛扫过台下的考生们，笑了笑。
“恭喜各位准新生们，不过其他同学也别急着失望——”
“今天下午，其实还有一场额外考核。”
听闻此言，台下一阵骚动。
伊莱克斯故意停顿了一下，让人感觉他似乎很享受接下来要说的话。
“接下来的考核，叫做——新生首席争夺战。”
“这一场为擂台制，大家自愿参加，对自身实力有信心的，都可以上台挑战。”
来了！
听到“首席”二字，贾斯汀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等这一场考核很久了。
伊莱克斯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台下那些或紧张、或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
“包括落榜的考生，也可以上台挑战。如果你能在擂台上击败任意一位拥有录取资格的考生，都将直接取代对方的入学名额。”
这个规则一出，台下顿时哗然。
落榜的考生们开始躁动。
“当然，擂主有权在每场战斗之后申请恢复状态，所以车轮战是行不通的。”
“每名考生一旦被击败，就不可再次上台。”
“考核持续时长为两个时辰，最终守擂成功的学员，就能够成为新生首席。”
“至于新生首席的好处嘛……”
伊莱克斯抬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竖起手指数了起来。
“学院资源倾斜，历练机会优先，竞选班干部和学生会成员优先，成为学院高层弟子的推荐优先。”
“以及，免除全部学费。”
免学费。
听到这一条，艾米的尖耳朵动了一下。
对其他考生来说，这是最没有吸引力的一条——能成为魔法师的大部分家庭条件都不差，不缺这点学费。
但对艾米来说，这一条的诱惑力很大。
来盟心城的路上，塞伦和莉缇跟她聊过学费的事。
誓约魔武学院魔法系的学费不算便宜，艾米浑身上下分文没有，她们说可以帮她出这笔钱。
那天她们讨论的时候，莉莉丝在一旁听到了这个话题，也马上表示愿意出钱帮挚友交学费。
艾米不想一直麻烦大家，尤其是塞伦和莉缇。
她们做佣兵的，赚的每一枚铜币都是拿命换来的。
可艾米自己又实在没有钱。
如果能免学费，那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还有——竞选学生会成员优先。
这意味着，她能够更顺利地加入风纪部。
她要去找塞拉菲娜。
她要去见她的小狗。
台上，伊莱克斯环顾全场。
“那么，谁先上？”
台下数百人面面相觑，有人蠢蠢欲动，有人犹豫不决。落榜的考生们在权衡风险，被录取的也在掂量要不要上去争这个首席的名头。
贾斯汀的视线已经锋利了起来。
他刚要举手，一个稚嫩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我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只小小的手正高高地举着。
艾米站在一群考生之中，努力举着手，像是生怕伊莱克斯看不到。
伊莱克斯低头看向那个举手的小小身影，微眯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