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没有台词》。
《从舞台这头跑到那头》。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菲尼斯笑得最大声，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椅背，另一只手指着莉莉丝，报仇似的笑得毫无形象。
“逃亡民众！哈哈哈哈——你不是说再差也不会比侍女差吗！”
“你闭嘴！”
莉莉丝的脸涨得通红，气得张牙舞爪。
维多利亚侧过头，用手背挡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台下的其他人也都笑得东倒西歪，露西甚至需要扶着旁边的贾斯汀才不至于滚到地上。
麦克一边笑，一边逃也似的远离了舞台一些，好像怕莉莉丝冲过来揍他。
“哈哈哈……不是，这个角色真的挺好的，跑一下就完事了，可轻松了——”
“谁要跑一下啊！”
莉莉丝把纸条狠狠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摔。
“不演了！本小姐不伺候了！”
她双手抱胸，整个人气鼓鼓的，侧过脸去不看任何人。
菲尼斯还在笑。
“哦？不演了？那学分也不要了？”
“……”
莉莉丝有些动摇了。
艾米赶紧走过去，伸手揽住莉莉丝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去，两颗小脑袋挤在一起蹭了蹭。
“好了好了，别气了嘛。”
莉莉丝别过脸，哼了一声，但也没有甩开她，耳根可疑地红了一些。
艾米顺势抱住她的手臂，凑到另一边仰着头看她，语气软绵绵的。
“你想想啊，来都来了，角色越边缘不是越好吗？跑一趟就完事了，又不用背台词，又不用排练，学分照拿，钱照赚，多轻松呀。”
莉莉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看菲尼斯，他还得背台词呢，还得跟人对戏，多累。”
艾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带着点坏笑。
“你就坐在台下看他演侍女，然后上台跑一下就结束了，多爽。”
“……”
莉莉丝被说服了。
她低头看了看艾米，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揉皱的纸团，沉默了几秒。
“……也是。”
她弯腰把纸团捡起来，随手塞进口袋里，哼了一声。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演一下这个什么……‘逃亡民众一号’吧。”
艾米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危机解除。
现在，三个新人都有了角色，排练便正式开始了。
只是“正式”这个词，用在莉莉丝身上多少有点勉强。
她的角色是“逃亡民众一号”，全部戏份就是从舞台左侧跑到右侧，没有台词，没有表情要求，甚至连跑的速度都没有规定。
莉莉丝站在舞台左边，然后迈开步子跑到了右边。
一遍完整的排练就结束了。
她站在舞台右边，回头看了看，又走回左边，再跑了一遍，然后又一遍……
莉莉丝自己在台上跑来跑去，很快就跑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又傻又无聊。
她拎着裙摆走下舞台，径直走向观众席角落里坐着的鲁格和苏菲娅，一屁股坐到苏菲娅旁边，把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
“不好玩。”
苏菲娅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笑着安慰：“辛苦了辛苦了。”
鲁格坐在另一边，手里正捧着一份剧本在翻看，试图让自己克服上台的恐惧，也去抽个角色。
莉莉丝往椅背上一靠，双腿交叉翘起来，开始跟苏菲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舞台一侧的角落里，菲尼斯的状态则截然不同。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剧本，腰背挺得笔直，正对着空气念台词。
念完一句，他会停顿一下，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应，然后再接下一句。
偶尔他会调整一下站姿，或者换一个方向，面对那个不存在的“贵妇人”，整个过程认真得一丝不苟。
路过的麦克瞄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没忍心打扰。
就算只演一个侍女也没有半点敷衍，这小子未来必成大器。
舞台中央，贾斯汀、维多利亚和露西三人占据了最大的一块空间。
他们依然在排练第四幕“铁血皇女”的段落。
维多利亚站在贾斯汀对面，手里拿着那杆拖把，正在给他讲解。
“布莱克站着的时候，姿势是很板正的那种，毕竟他是皇家骑士出身，就算堕魔了也还是保留着之前的战斗习惯。”
贾斯汀听着，下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站姿，把腰背挺得直了些。
“对，就是这样。”维多利亚点了点头，“还有肩膀，他习惯把持枪的那一侧肩膀稍微往上提，因为他的黑枪很重，需要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去驱动。”
贾斯汀认真思考着，又微调了一下肩膀的角度。
“他说话的时候，”维多利亚继续道，“语速不快，非常严肃，而且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冷漠无情的感觉。”
“冷漠的……”贾斯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他杀人之前和杀人之后，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对他来说，一条人命不值得他动情绪。”
维多利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毕竟，她是亲眼见过布莱克杀人。
但她又很快收回了那点情绪，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贾斯汀的肩膀。
“来，你试试。”
贾斯汀沉默了几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微妙地变了。
他的脊背挺直，眉头微微皱起，视线由平视变为了俯视的感觉，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轻蔑。
他开口念了一句台词，语速放慢了点，每个字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间隙。
“你们当真以为……靠一群残兵败将，便能阻挡伟大的魔族降临此世吗？”
维多利亚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有那个味道了。”
贾斯汀马上又收回了那个状态，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微微点头。
“那我再多试几遍。”
维多利亚满意地转向旁边一直在认真旁听的露西，朝她招了招手。
“接下来轮到你了。”
“是！会长大人您吩咐！”
露西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来告诉你，皇家骑士的特征。”
维多利亚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站姿永远标准，哪怕在休息的时候也不会完全放松。第二，说话简短有力，不会有多余的废话。第三——”
她看着露西，笑了笑。
“他们的忠诚不是嘴上说的，是刻在骨头里的，真诚而炽热的。你演的时候，不需要喊什么‘为了陛下’之类的口号，只需要让观众看到，你站在那个位置，就绝对不会后退一步。”
“每一位皇家骑士，都会毫不犹豫且理所当然地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凯伦托尔帝国。”
露西用力点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建画面了。
维多利亚的讲解还在继续，贾斯汀也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问题。
舞台上的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下来，随着时间推移，落在三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角落里，莉莉丝正趴在苏菲娅腿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鲁格还在一页一页地看着剧本，时不时和两人聊两句。
菲尼斯依然在舞台角落跟空气对戏，姿态端正得不像是在演侍女，倒像是皇家骑士。
而在舞台的另一边，艾米和亚拉占了一小块空间，两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拿着一份剧本。
艾尔与塞拉菲娜这两个角色在剧中的首次登场是在第二幕——《狼与贤者》，内容是塞拉菲娜和艾尔在赶回圣辉城的途中穿过一片森林，两人通过闲聊来逐一提及不朽之刃每位成员的强大，最后发现远处升起狼烟，圣辉城被攻破，二人立刻动身赶回。
动作和走位并不多，主要都是台词，节奏也偏舒缓，是整出舞台剧里少有的文戏段落。
艾米翻看着台词，将自己带入到那种情绪中——那时候的他和塞拉菲娜都还不知道圣辉城沦陷的事，心情都是刚刚结束一次任务、回去见伙伴们的祥和与平静。
好演，不就是夸大家嘛。
她抬头看向亚拉，对方也正好熟悉完剧本，朝她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试一段？”艾米提议。
“好啊。”亚拉爽快地答应。
按照剧本，这场戏的开头是塞拉菲娜先出场——她从森林深处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回头朝身后喊一声，呼唤艾尔。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个动作加一句台词。
两人站定了位置，艾米退后两步，等着亚拉先开始。
可好几秒过去了，亚拉还是没有任何要开始的迹象，只是一直看着艾米。
“……你看我干嘛？”
“啊？”亚拉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是，我就是……感觉有点尴尬。”
“尴尬？尴尬什么？”
“就……突然要演一个人，还要对着你说台词，总觉得怪怪的。”亚拉抿着嘴，忍着笑。
艾米看着她，没吭声。
——有什么可尴尬的？旁边那个菲尼斯都已经对着空气演了半个小时的侍女了，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没事，慢慢来。”
亚拉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好，我准备好了。”
于是艾米再次等待她先开始。
这一回，亚拉终于迈出了步子。她假装自己从“森林”里走出来，脚步还算自然，走到舞台中央停下，抬起手有些僵硬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回过头，开始念台词。
“哦——”
她没撑过半个字，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只手捂住嘴，怎么也止不住。
“哈哈，不行不行，太奇怪了……”
艾米站在原地，看着亚拉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没有跟着笑。
——这段戏没有任何好笑的地方。
塞拉菲娜在森林里回头喊艾尔，那是一个再日常不过的画面。没有搞笑的台词，没有夸张的动作，就只是喊一声，叫他快些过来而已。
亚拉会笑场，不是因为剧情好笑，是因为她压根没进入状态，也没打算进入状态。
她没有在排练，她只是在闹着玩。
艾米的嘴唇动了动，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舞台下面。
苏菲娅正坐在观众席的最边上，旁边是莉莉丝和鲁格。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轻笑。
苏菲娅大概是听见了亚拉这边的动静，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到亚拉在笑，又看到艾米站在旁边，以为她们俩正练得开心呢，就冲艾米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很纯粹的那种——“我的朋友们相处得很好”的高兴。
艾米看着苏菲娅的笑容，犹豫了一下。
……算了。
亚拉是大家的室友，也是苏菲娅很喜欢的朋友。
跟亚拉闹不愉快，会让苏菲娅为难。
而且……也没到那个程度。
第一次排练嘛，谁都有不适应的时候，也许多来几次就好了。
艾米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朝亚拉摆了摆手。
“没事，再来一遍。”
亚拉总算止住了笑，抹了抹眼角，重新站回起始位置。
“好好好，这次我认真些。”
这一次确实比上次稍微好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亚拉顺利地做完了动作，也成功地回头喊出了半句台词。
可眼看快要说完了，她还是再一次笑场，捂着肚子蹲到了地上。
“哈哈哈……不行不行，太好笑了，我一回头看到你那张认真的小脸就忍不住……”
艾米也只是等她笑完，然后平静地说“再来”。
之后，她们的排练进展缓慢。亚拉老是笑场、出戏，艾米就一遍遍等她重来。
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每一次重来的时候，她的脸上会比上一次更阴沉一点点。
……
礼堂高处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暖黄变成了橘红。
一下午的排练结束了。
不远处的贾斯汀正收起手中的拖把。他站在舞台中央，维持着“布莱克”的站姿，微微偏头跟维多利亚确认还有没有细节上的瑕疵。
和上午相比，他的整个状态好了太多。脸色恢复了不少，那股倦怠感也消散了大半，排练的时候也已经能自然地切换进布莱克的冷漠气质，说台词的节奏和停顿也越来越有味道了。
露西也进步很明显。
她拿着那杆扫帚剑，练了一下午的“皇家骑士”，现在的动作里已经有了不少皇家骑士该有的利落干练。
菲尼斯则站在角落里，把侍女的几句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连鞠躬的角度都精心设计过，现在就等一个扮演贵妇的人出现了。
虽然演的是个侍女，但他的态度比谁都认真。
维多利亚朝大家招了招手。
“都过来吧，收工了。”
众人陆续聚到舞台前方。贾斯汀放下拖把，露西抱着扫帚，菲尼斯整了整衣领，莉莉丝也从观众席那边懒洋洋地晃过来，苏菲娅和鲁格跟在她后面。
艾米和亚拉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维多利亚叉着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笑了笑。
“今天辛苦了，大家的状态都不错。”
她的视线转向艾米。
“你们那边排得怎么样？”
艾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说亚拉笑场了好几次，台词念得像朗读课文，整个下午其实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吗？
“……一般般吧，”艾米含糊地说，“刚开始嘛，还在磨合。”
“挺顺利的呀。”
亚拉却在旁边接过话头，看起来很坦然，“我感觉演舞台剧挺有意思的，排练起来很好玩。”
好玩。
维多利亚听到这个词，笑容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眉心极轻微地皱了皱。
“嗯，”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就好。”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去吃饭，明天有空的话我们继续。”
众人应和，然后就三三两两地散了。
莉莉丝立刻黏上了艾米的胳膊，苏菲娅走到亚拉旁边跟她说笑，鲁格和菲尼斯并肩往门口走。
贾斯汀收拾完东西独自离开，露西跟在他后面喊了声“班长等等我”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渐渐远去，侧门合上，偌大的空间重新安静下来。
维多利亚坐在舞台边缘，双腿悬空晃着，没有起身。
麦克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契——都在等对方先说。
最后还是麦克先受不了。
“你觉得呢？”
维多利亚偏了偏头，没有装作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你先说吧。”
“行吧，”麦克从柱子上直起身，搓了搓下巴，“那个亚拉，我觉得不太行。”
既然决定要说，那就直截了当。
“我刚才一直在留意她们那组，”麦克的神情难得带上了些严肃，“她笑场了很多次，台词也读得磕磕绊绊，走位和动作非常生硬，情绪也是完全没有……我本来以为多排练几次会好点，结果到最后也没什么改善。”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听着。
麦克继续说。
“但让我真正不舒服的，不是她演得差，而是我没有感觉到她在认真排练。”
“但凡她在反复练习中能有一些进步，或者坦诚地表示自己没什么天赋，需要更多努力，我都不说什么。”
“但是收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她居然面不改色地说‘挺顺利的’。”
麦克摊了摊手，“我不喜欢，我觉得她没有在认真对待我的舞台剧，只是来玩的。”
“我不知道她是真没觉得自己有问题，还是知道有问题但不在乎。”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观点。
“我也一直在看，我感觉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太随便了。”
“你说得对，不只是演技的问题，是心态。她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这也是让我不高兴的原因。”
麦克点了点头，又问：“那怎么办？要换人吗？会不会让小艾米觉得我们不给她面子？”
维多利亚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手指在舞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想了想，叹了口气。
“她毕竟是艾米带来的人……再看两天吧。”
“嗯。”
麦克点点头，没有反对，只是调侃了一句，“你还真是喜欢那个小家伙啊。”
“嗯……不怕你笑话。”
维多利亚抬起头，看向礼堂高处那扇窗。最后一点余光正在消失，玻璃上只剩下模糊的暗影。
“我总能从艾米身上感受到某种让我熟悉又安心的气息。”
“我是挺喜欢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