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铁血皇女》。”
沉闷的大提琴音色再次响彻全场,大幕向两侧缓缓拉开。
这一次,舞台上的布景变成了皇宫前的广场,背景也换成了画着大理石宫殿的幕布,中间偏左的位置多了一座用灰白纸板搭建的小型祭坛,表面画着繁复的符文,看起来神秘又古老。
维多利亚穿着一身华丽的宫廷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与这一身装扮不符的制式长剑,正直挺挺地挡在祭坛正前方。
“快看!是维多利亚会长!”
“好美啊,好有气质……”
“不愧是皇女殿下,本色出演!”
台上,两个穿着女仆装的女学员正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胳膊,焦急地试图将她往后拽。
“殿下,我们快走吧,陛下和勒维恩殿下都已经去避难了!”
“是啊殿下,我们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无论她们怎么劝,维多利亚就是不肯走。
露西此时也换上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挂着长剑。她快步上前,单膝跪在维多利亚面前,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也跟两位女仆一起恳求道:
“殿下!请您即刻离开此地!魔王的军队已然突破了城外的防线,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
“在下以骑士之名恳求您,随护卫队经由地下通道撤离,与陛下会合,这是在下最后的请求!”
“放开!”
维多利亚用力甩开两个女仆的手,袖口的衣料发出撕扯的轻响。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露西,将手中的长剑横起,带着满脸的决绝,“我哪里都不会去,父皇与兄长已然安全撤离,凯伦托尔高贵的血脉不会就此断绝。”
“然而这座祭坛,乃是全大陆亿万生灵最后的庇护!我身为凯伦托尔的皇女,绝不会弃它于不顾。”
露西着急地抬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维多利亚直接打断。
“退下吧,这是我身为皇女,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
舞台侧面,乐团还在演奏,大提琴的音符越来越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低沉的乐声中,隐隐约约传来靴子踩在地板上的清晰“咔哒”声,接着左侧的幕帘被人一把掀起,一个黑甲黑枪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愚蠢的凡人们啊。”
在上百名学员紧张的注视下,“贾斯汀”低低地笑着,以地狱骑士的姿态亮相。他站到舞台中央,将手中长枪一扫,蔑视地看着守在祭坛前的四人,
“你们当真以为,靠一群残兵败将,便能阻挡伟大的魔族降临此世吗?”
“哇!好帅!”
台下已经有女学员忍不住叫出来了。
“是‘布莱克’吗?好帅啊!比刚刚的‘卢卡斯’还帅!”
“他就是那个新生校草吧?叫贾斯汀是不是?”
“天呐,那身铠甲也太酷了!在哪里能买到啊?”
“哦,我也不知道,不过六年前有个人那里能免费领来着。”
当初抽签的时候,大家的关注点基本都在艾米身上,因为她的形象与誓约贤者实在是差得太多了,维多利亚还说她会是舞台剧史上最可爱的誓约贤者。
但是现在看来,贾斯汀也可能会成为舞台剧史上最帅的地狱骑士。
魔灵此时此刻的内心也很激动。它控制着这具身体,感受着台下那么多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爽到有些得意忘形。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这些愚蠢的凡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魔族有多强大,只会对着虚假的敌人幻想,甚至还会崇拜他的外形。
这样的一个时代,自己有什么可怕的呢。
“布莱克”竖起手中长枪,将枪尾重重往地上一砸,“吾乃魔王麾下四魔将之首——地狱骑士,布莱克。”
“胆敢阻拦吾前路者,都将化为齑粉。”
说着,他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指向维多利亚身后的祭坛。
“今日,就让这座祭坛,连同你们这些卑微的蝼蚁一起,湮灭在永恒的黑暗之中吧!哈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声穿过了整个礼仪广场,把台下的新生们都有点唬住了。尤其是月桂班的同学们,他们有很多是第一次见到班长表演时的样子,都感觉重新认识他了。
没想到平日里那个总是端着架子、高冷稳重的班长,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那种邪恶与傲慢的语气,简直不像演的。
看到地狱骑士登场,两个女仆发出一阵尖叫,不假思索地松开了维多利亚,连滚带爬地逃进侧幕不见了。
“休想!你这个禽兽!”
露西果断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挡在了维多利亚和布莱克之间,“只要我这把剑尚未折断,只要我的双腿仍能站立在此,你就休想伤害殿下分毫!”
说完,她就举剑直接冲了上去。
“布莱克”看着冲过来的露西,一脸的不屑。他只是随意地抬起长枪就架住了露西全力劈下来的剑,然后手腕一转,枪尖挑飞长剑,顺势用枪杆的末端击中了露西的腹部。
露西配合着倒退几步,捂着肚子,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直挺挺地摔在地板上,闭上眼睛死掉了。
整个战斗过程不到两招,表现出了地狱骑士强大的实力,烘托了一种绝望可怖的气氛。
乐团的音乐转入悲壮的变奏,魔灵提着长枪,跨过露西的“尸体”,一步步走向维多利亚。
“让开吧,殿下。”
魔灵用敬称称呼着维多利亚,语气中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看在在下曾经也披过那身可笑的银甲的份上,在下可以赐你一条生路。”
“只要你现在转身,离开这座注定要毁灭的祭坛,就可以像那些逃亡的贵族一样活下来了。”
维多利亚看着魔灵慢慢逼近,脚下一动都没动。
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贾斯汀那原本清明锐利的双眼此刻却透着一股陌生的邪气,看着那个陌生的灵魂用那张脸对自己说着恶语,怒火不可遏制地从胸腔里烧了上来。
这个东西,分明是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这些天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维多利亚捏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她一抬手,剑尖直指着“布莱克”的脸,怒声呵斥:“布莱克!你这个可耻的、卑劣的、不可饶恕的叛徒!”
“你曾身披帝国最崇高的银甲,在父皇的王座之前单膝跪地,将你的剑、你的血、你的一切,庄严地献给了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那时的你何等荣耀!何等令人敬仰!而如今,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吧!”
她直视着“贾斯汀”的双眼,似乎正透过它们与某只跨越了千年的恶灵对话,又似乎是在试图唤醒某个被囚禁的年轻灵魂。
“你将那身银甲践踏在脚下,披上了魔王赐予你的黑暗铠甲,心甘情愿地匍匐在恶魔的足下,充当它最忠实的一条走狗!”
“你的骑士誓言呢?你的尊严呢?你的灵魂呢!全都被你亲手丢进了深渊!”
魔灵微微一愣,险些脱戏。
它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维多利亚的情绪太饱满了,那种恨不得将它生吞活剥的敌意,根本不像是对着一个虚构的魔将布莱克散发的,而是直直地冲着它本人来的。
维多利亚没有停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还在继续骂。
“你们摧毁了精灵族世代繁衍的家园,屠杀了龙族的全部后代,将无数无辜的生命践踏在你们沾满鲜血的铁蹄之下。”
“你们所经之处,村庄化为焦土,河流被鲜血染红,无数无辜的亡魂在废墟之上哀嚎哭泣!”
“而你!就踩着他们的尸骨,踏着他们的血泪,一路走到了这里!”
观众席前排,塞拉菲娜的双手用力攥紧了椅子扶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残忍的记忆。
卢卡斯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严肃。
西尔维娅深深地呼吸,感到胸口一阵发闷,默默把扣子解开了两颗。
雷刃微微抬起头,视线穿过兜帽的阴影,锁定在舞台上,看着维多利亚。
这几段台词,撕开了他们心底最痛的伤疤。
六年前的那场魔王战争,在艾尔出现之前,其惨烈程度远比台词描绘的更加绝望。
至于台下其他学员,都已经沉浸在剧情中,没人说话了。
舞台上,维多利亚将长剑高高举起。
“凯伦托尔皇室世世代代守护着这座祭坛,这是我们对全大陆每一个生灵许下的、永远不可背弃的神圣誓言!”
“哪怕帝国覆灭,哪怕皇冠碎裂,这份誓言也绝不会动摇分毫!”
“若你想摧毁这座祭坛——”
她双手握剑,朝着魔灵奋力劈了过去,“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魔灵也被维多利亚骂得有些火起。尽管排练不止一次了,但它就是感觉唯独这一次她的情绪是认真的。
那些难听的词汇,让它心底生出一股真实的杀意,不过又马上克制住了。
看着攻来的皇女,“布莱克”冷哼一声,双手握住枪杆,猛地往上一迎。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导过来,让维多利亚一下子脱手,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连带着她本人,也柔弱地倒在了地上,手无寸铁地面对面前强大的魔化骑士。
“你看,殿下,这就是现实。”
魔灵举起长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维多利亚。
“无论你的誓言多么慷慨激昂,无论你的决心多么坚不可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不过是螳臂当车的笑话。”
“你的剑已经不在你手中了,你的骑士也已经倒在了你的脚下,而你的祭坛,马上也将化为尘埃。”
他缓缓摆出要杀死维多利亚的起手式。
“现在,你也该和你那些可笑的皇室尊严一起,永远地闭上嘴了。”
“住手!”
就在那枪尖即将落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舞台左侧响起,虽然带着奶气,却也显得气势十足。
一个银发银甲、披着蓝色披风的小小身影从侧幕中疾冲而出,直接拦在了维多利亚和魔灵之间,挥剑抵挡住了那致命的一枪。
“铛——!”
魔灵被艾米一剑击退,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了四五步,铁靴在木板上刮出两道白印。
这一幕,让台下的观众们瞬间燃了起来,不少同学都在不受控制地高声喊着,“誓约贤者!誓约贤者!”
“是艾尔大人来了!殿下有救了!”
“好帅!太帅了!”
欢呼和尖叫铺天盖地,甚至都有些压住了音乐声。
舞台上,艾米侧身挡在维多利亚面前,一手持剑,一手向后伸出去,关切地扭头看着她。
维多利亚的手搭了上来,借助艾米那只小手的力道,从地板上一下子站了起来。
一时间,舞台上的灯光全部都打在了这两个人身上,一高一矮,一红一银,皇女的华裙与贤者的轻甲在聚光灯下交相辉映。
“殿下,您方才的所作所为,我全部都看在了眼里。”
艾米昂起头看她,奶声奶气地开始夸赞。
“在魔王的爪牙面前,在死亡的阴影之下,您没有选择逃离,没有选择屈服。您以血肉之躯,以凡人之身,独自一人挡在了这座祭坛之前,挡在了亿万生灵的最后一道防线之前!”
“在绝望席卷一切的黑暗之中,你犹如最后一束不肯熄灭的烈火,独自燃烧在深渊的尽头!纵使是我走遍了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你的勇气,也不输这世间所有的骑士、所有的英雄。”
“凯伦托尔皇室的荣耀,因你的坚强而耀眼,因你的担当而熠熠生辉!”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小家伙,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不知怎的,鼻腔突然酸了一下。
她看着艾米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感觉——
艾米,和他好像。
艾米并没有察觉维多利亚的异样。她伸出一只小手,轻轻地覆在了自己的胸前,郑重地承诺。
“所以,请您可以不用再担心、害怕了,因为我来了。”
“有我在,您绝不会死。”
维多利亚对自己的演技本来是很有信心的,可现在她突然感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艾米,嘴唇微微开合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台下有的女生已经在偷偷抹眼睛了。
“呜呜呜,好感动……”
“维多利亚学姐和誓约贤者大人肯定是真的吧……”
就在这时,舞台左侧的侧幕再次被掀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小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白色的长发,毛茸茸的狼耳,蓬松的大尾巴——苏菲娅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艾、艾尔!你跑太快了!我都没追上你!”
待看清楚现场的情况后,她大惊失色,立刻绷紧了神经,一脸敌意地看向“布莱克”。
“那个家伙就是‘地狱骑士’布莱克吗?”
“嗯。”
艾米点了一下头,“塞拉菲娜,你先护送殿下撤离此地,我来守护祭坛。”
“哈?”苏菲娅一脸的不情愿,“让我走?然后你一个人留下来对付那个家伙吗?”
“我才不呢,我要和你一起干掉他。”
“……真拿你没办法。”
艾米摇头叹息,随即转身面对“布莱克”,双眼燃起滔天战意,“那,我们就一起干掉这个十恶不赦的魔物!”
维多利亚站在原地,看着艾米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是皇家骑士团的人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不,殿下,我不是。”
艾米笑了起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佣兵而已。”
“佣兵?”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追问道,“你会使用四种元素魔法,莫非你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那支传奇佣兵小队——‘不朽之刃’的团长?”
“是的,我们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舞台左侧的侧幕又一次被人掀了起来。
赤金色的铠甲在特效灯下闪闪发光,威廉扛着赤红的大剑,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一言不发地站到了艾米的右手边,直视着对面的“布莱克”。
菲尼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站到了偏后侧的位置。他举起手中的长弓,搭箭拉弦,裹挟着气流的风矢遥遥指向舞台中央的“布莱克”,散发着无声的威胁。
一道小小的黑影从舞台后方的布景缝隙里钻了出来,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艾米身边。莉莉丝抬手掀下了兜帽,露出那张白净漂亮的严肃小脸,一手摁着腰间那柄“芬里尔之牙”,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然后是“塞缪尔”,那个穿着亚麻色长袍的男学员快步走了出来,手中木杖微抬,亮起了一团柔和的绿光——其实是木元素魔法,但从台下看过去,在灯光的配合下确实很像治愈魔法的光芒。
最后是鲁格,他跟在“塞缪尔”身后,双手稳稳地端着一门小型魔能炮——当然也是道具,是汉克做出来的仿制品,做工虽然粗糙了些,但外形的辨识度极高。
见全员到齐,苏菲娅也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艾米的左侧,双手成爪,摆出战斗姿态。
艾米站在最前面,将手中长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向魔灵,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动,猎猎作响。
“我们是——‘不朽之刃’。”
台下的观众彻底沸腾,掌声和欢呼席卷了整个礼仪广场,几百位学员几乎全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呐喊着,“不朽之刃!不朽之刃!”
观众席前排,金妮娅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声喊着“不朽之刃”。连瑟琳娜都不再打瞌睡了,而是认真地看着台上。
这一次,大幕没有落下,灯光也没有熄灭,乐团的旋律悄然变调,铜管乐器的嘹亮号角点燃了广场上的气氛,像是为他们奏响了战歌。
“第五幕——”
麦克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舞台边缘,嗓音有些激动,甚至有点破音。
“——《破魔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