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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厉害！”
诺瓦忍不住喊出了声，双手不自觉地合在了胸前，一双碧绿的眼睛里倒映着苏菲娅掌心那颗透亮的水球，满脸的不可思议。
“苏菲娅学姐，您的掌控力也太强了吧——它居然一直都不会散掉！”
“是啊学姐！”博林也跟着连连点头，视线紧紧锁在那颗漂浮的水球上，“我们凝聚魔力的时候，注意力稍微一松就全散开了，可您居然能控制得这么稳定！真是太厉害了！”
“欸嘿嘿，没有啦……”
被两个人这么盯着夸，苏菲娅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嘴角又咧出了那种傻乎乎的笑容，“也、也没有很厉害啦……哎呀！”
结果，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她掌心的那颗水球就跟着轻轻颤了一下，表面冒出了几个小气泡，有种随时要炸开的趋势。
苏菲娅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手忙脚乱地又把水球重新稳住了，额角都急得冒出了几滴薄汗。
要是不小心把自己打湿了，小姑娘可是会害臊的。
“行了行了，别夸她了，再夸这球就要爆了。”
莉莉丝看着这一幕，“成熟”地摇了摇头，接着指挥道，“苏菲娅，现在你把这颗水球慢慢地消散掉吧。”
“消散？”苏菲娅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莉莉丝。
“对，就像你刚才凝聚它的时候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收回魔力，让它自己消散掉。”莉莉丝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一本正经，“不能直接松手让它炸掉哦，要让它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
“好吧……我试试。”
消散明显是比凝聚要难的。
凝聚的过程是在往一个魔力的整体中塞入更多成分，就算不小心输出快了，大不了也就是让水球变大一点，不至于失控。但消散的过程却是在慢慢释放里面的力量，一旦控制不好，让水球内的魔力不平衡了，就可能一下子整体溃散掉。
苏菲娅深吸一口气，表情也更加认真了起来。
诺瓦和博林也都安静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盯着那颗悬浮在苏菲娅掌心上方的水球。
随着苏菲娅的调动，水球中的魔力开始慢慢回撤。
可以看到，水球的边缘渐渐升起了一层细密的雾气，让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了一些，仿佛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离。
伴随着这个过程，苏菲娅的手指也微微收拢了一些，眉心轻蹙，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个水球在慢慢变小，从皮球大小渐渐缩到了拳头大小，再从拳头缩到了弹珠那么一丁点，这个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突然的波动，更没有崩散的迹象——就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掉一样。
直到，最后一丝光泽也散去，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几缕湿润的水汽残留在空气中，很快也随着微风消失了。
“哇……”
诺瓦张着嘴，半天才把这个音节挤出来。
博林的表情也呆滞住了，他是真想不到魔力居然可以控制到这种程度。
他们平时释放魔法，都是直接把魔力当做某种燃料使用的，完全没有想过要去控制。
这就是誓约魔武学院的训练方式吗？
“太、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也能做到吗？”
“学姐太强了！”
“嘿嘿，没有啦……”
苏菲娅挠着头，被二人夸得又开始害羞了。
她也明白自己刚刚做得很好，忍不住也有些得意了起来。
旁边的莉莉丝则昂首挺胸地叉着腰，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觉得苏菲娅刚刚的表演很给自己长脸。
不愧是我莉莉丝认可的人类。
不只是莉莉丝，艾米其实也感到很惊喜。
身为魔法之父艾索林的传人，她当然也清楚魔力掌控对于一名魔法师来说是一项多么实用的技巧。
当初入学考核时，她就曾凭借高超的控制力把自己高阶魔法师初期级别的魔力总量硬生生用出了堪比高阶后期的效果，一丝一毫都没有浪费。
要知道，就连身为“王都第一天才”的贾斯汀，在那个时候也还没有专门训练过对自身魔力的控制力，更何况小村庄出身的苏菲娅。
可现在，仅仅入学半年而已，苏菲娅的控制力居然就已经这么强了吗？
就算她这学期以来一直在默默努力，但这个速度，未免进步得也太快了。
真是个小怪物。
“……咳咳，总之，你们刚刚都看清楚了吧？”
莉莉丝很快就又重新板起小脸，转向诺瓦和博林，向他们招招手，“好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诺瓦和博林对视一眼。
“好的，学姐。”
在看过苏菲娅刚刚精巧的表演后，两个人现在不免都有些紧张，但也没有推辞，都分别走到了空地中间，各自伸出手掌，开始运转体内的魔力。
诺瓦的速度明显要更快一些。只见淡绿色的光点从她手掌中央浮起，一颗、两颗、三颗……像萤火虫一样细碎地闪烁着，慢慢向中间汇聚，很快就在掌心上方凝结成了一颗鸡蛋大小的法球，色泽温润，形态也相对圆润饱满，像模像样。
而博林那边就要吃力得多了。
他的眉头皱着，掌心的绿光断断续续，好不容易凝聚了几颗光点，马上就又散掉了两颗，再赶快集中心神凝聚回来，如此反复。
大家都没催他，苏菲娅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莉莉丝也难得没有插嘴。
艾米的视线落在博林手中的元素颗粒上。她能看出来，这个少年并不是魔力不够，只是对魔力的掌控力太弱了。
而且，弱到这种程度的话，已经是天赋的问题了，恐怕训练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大家就这样耐心等着，直到过了大概十分钟，博林才终于在掌心中也凝聚出了一颗法球。
但是，那颗法球只有诺瓦的一半大，颜色也更淡，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似的。
博林咬着牙，又坚持着撑了几秒，多注入了一些魔力。眼看球体开始剧烈抖动，他便连忙主动放弃了继续注入，以防止自己控制不好让它爆炸。
“行了行了，保持这个状态就好。”
莉莉丝见状，再次出声指挥，“现在，请你们像苏菲娅刚才那样，慢慢地把它消散掉。”
“好，我试试。”
诺瓦应了一声，便马上开始尝试回收魔力。她回忆着刚刚苏菲娅的操作，试图也通过控制来慢慢抽出法球中的魔力，削减它的体积——
“嘭。”
只听一声轻响，绿色的碎光四散，她的法球直接炸了。
好在，因为只是纯粹的魔力，所以没什么杀伤力。
“……”
至于一旁的博林，他的情况也差不多，才刚刚动了一点抽回魔力的念头，手中的法球就像被针扎了似的，也“啪”的一声碎成了一团绿雾，散得干干净净。
场面有点尴尬。
“……抱歉，学姐。”博林先开口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做不到呢。”
“我也是……”诺瓦低下头，小声嘟囔着，耳尖泛红。
两个人都有点难为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人家苏菲娅年纪比他们还小，却能做得那么漂亮，而他们一下子就失败了，差距实在是大了点。
莉莉丝倒是没有任何失望的感觉，仿佛已经预见了这种情况。
艾米看着他们俩窘迫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博林，诺瓦，你们的魔法以前是在哪里学的啊？”
基础怎么会这么差。
二人被问到这个问题，表情也都变得有点微妙。
“其实……我们没有正经上过学。”
看诺瓦不太好意思说，博林就主动回答了，“以前年纪小的时候，族里有些老人会教我们一点基础知识，但也不算正式的教学吧，就是口头讲讲原理，其他的都要靠我们自己摸索。”
“有时候，我们也会在永恒树城的图书馆借一些初阶的魔法书来看。”诺瓦挠着脸小声补充道，“但是……那些书上写的都太笼统了，很多东西光看文字根本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嗯，很多步骤都是诺瓦先学会，然后再教给我的。”博林笑着看了看诺瓦，又回过头看向艾米三人，“所以很多基本功可能确实比较差，让学姐们见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莉莉丝听完，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把双手叉在腰间，语气反而变得更加自信了，“基础不牢固好办，既然你们已经有许多上手的经验了，那么今天上午，本学姐就从最基本的魔力调用方法开始教你们，保证帮你们把那些不懂的基础知识都狠狠补牢！”
“真的吗？”诺瓦一脸期待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学姐，“莉莉丝学姐真是太好了！”
“当然是真的，我莉莉丝说到做到。”莉莉丝骄傲地轻哼了一声，“来吧，先从调整呼吸开始，苏菲娅，你也和我们一起冥想，给他们做个示范。”
“好的！”苏菲娅也打起精神来了，摆出了身为学姐的干劲，“你们看好哦！我先来做一遍！”
于是，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小树林里慢慢度过。
莉莉丝负责讲解纸面原理和回答他们的一些问题，苏菲娅负责演示具体操作和陪练。两个人配合得出乎意料地默契，一个管讲、一个管教，诺瓦和博林就在她们的轮番指导下反复做着各种基础的练习。
至于为什么是苏菲娅来演示——当然是因为莉莉丝的暗元素拥有专属特性，所以在修炼和使用时都会和四大基础元素的效果有差别。
这期间，艾米就老神在在地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双腿交叠，托着腮旁观她们的小课堂。
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看着两个小屁孩认认真真地教着两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小屁孩，倒是也别有一番趣味。
只是看着看着，艾米的目光就又不自觉地飘到了博林的那条头巾上。
从他们见面到现在，博林一直戴着这条布巾，从额头斜斜地遮下来，把左半边脸挡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右边的一只眼睛。
碍于刚刚认识，她一直没好意思直接问，但越是看着，这个问题就越在心里挠个不停。
博林在遮挡什么？他的那只眼睛怎么了？
于是，在趁着诺瓦做完一轮练习后，走到边上来喝水歇息的间隙，艾米看博林还在那边跟着苏菲娅的指导继续凝聚法球，便轻快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踱着小步走到诺瓦身边。
“诺瓦。”
“嗯？怎么了，小殿……啊不，艾米学姐。”诺瓦放下水囊，乖乖地低头看着她。
艾米朝博林那边瞟了一眼，确认距离够远，才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您请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博林他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那个头巾啊？”
“啊……”
听到这个问题，诺瓦手里拧水囊盖子的动作顿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不好的记忆从内心深处浮了出来。
那难过的样子，看得艾米有些心虚。
“抱歉，如果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
“没有，没有。”诺瓦连忙摇了摇头，勉强扯开嘴角冲艾米笑了一下，但看起来还是苦兮兮的，“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
她顿了顿，也先往博林那边看了一眼，见对方没有注意这边，才招呼艾米一起坐到了地上，把水囊放到脚边，组织着语言开始给她讲他们的故事，“我和博林哥啊，从小就认识了。”
“我们都出生于重建之前的永恒树城，两家住得很近。那时候的生活……嗯，什么都很好，我们每天在一起玩，一起长大，一起学魔法，我的爸爸妈妈和他爸爸妈妈的关系也很好，经常互相串门做客。”
“那时候的精灵之森，很平静，很安全，安全得好像什么都不会变，安全得让我们都以为，我们会一辈子这样下去的。”
艾米点点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后来，魔王军来了。”诺瓦的语调开始变得悲伤，“他们攻入了梦语森林，永恒树城燃起了大火，到处都在烧，到处都在塌。”
“我们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博林哥拉着我跑，跑了很久很久，到后来腿都软了。”
“生命古树太大了，火烧断了很多路，有的人直接往下跳，就摔死了。我们不敢跳，就只能一直找路跑，有一栋房子的窗框燃着火塌下来的时候，博林哥把我推开了。”
“那个窗框，砸在他脸上，左边……整个左边都烧到了。”
“他的左眼就看不见了。”
“……对不起。”
艾米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闲着没事瞎问什么啊。
“我不该问这些的，真的很抱歉。”
“没事的，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诺瓦摇摇头，看着艾米自责的小模样，没忍住“冒犯”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放下手之后，她感觉自己心跳都加快了。
哇，我刚刚居然摸了小殿下的头。
艾米也完全没介意，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好没礼貌。
“咳咳……之后，我们也没找到家人，两个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到处走，到处找能活下去的地方。”
摸完艾米的头，诺瓦也有点心虚了起来，便赶快接着往后讲，“我们流浪了大概十几年吧……具体多久我也记不太清了，现在想想，那些日子能活下来，真是幸运。”
“刚开始是在精灵之森外围逃亡，后来为了躲避魔王军，就逃去了魔兽山脉，可到了之后我们才发现那边的魔王军反而更多，最后没办法，就藏到了人类的帝国。”
“就这样凑合着活，凑合着长大。”
说这些的时候，她看起来并不难过，似乎那层最痛的东西早就已经被咽下去了，剩下的只是陈述的平静语气，“直到六年前，女王陛下复国。”
“那时候我们已经住到难民营去了，是伊芙瑞娅姐姐救了我们，给了我们安顿的地方。永恒树城重建后，他们问我们想住在哪，因为博林哥对树城有些……嗯，阴影，所以我们就没搬回去，就在青柠村住下了。”
“我们真的很感谢伊芙瑞娅姐姐，也很感谢女王陛下，没有她们，我们根本活不到现在。”
说着，诺瓦偏了偏头，又看向了空地那边。
博林正举着双手，费力地维持着掌心那团摇摇欲坠的绿光。苏菲娅站在他旁边，一边做着示范一边耐心地纠正他的姿势，莉莉丝则抱着双臂站在另一边，偶尔插两句嘴。
“所以，我们想变强。”诺瓦说，“想变得很强很强，想以后能对女王陛下有用。她给了我们所有人重生的机会，我们觉得，至少得做点什么来报答她。”
“所以，我们才一直在努力练习魔法，才一直想着希望有一天能一起考进誓约魔武学院。”
“可是，博林哥的天赋本来就不算好，再加上那次受伤之后，让他比以前更难集中精力了，所以他现在才会……其实他也很努力的，真的。”
“嗯嗯，我相信。”
艾米连忙点点头。
她明白，这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左眼视力的丧失对一个魔法师来说，意味着他的感知范围会永久存在缺损。沟通魔力靠的就是人的五感，如果感知能力有缺陷，不论是修炼速度还是专注力都会被大大影响。
更何况，博林的天赋本来就很差。
艾米很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下诺瓦，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说博林“一定可以的”？
那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她太清楚在魔法修炼这条道路上，天赋意味着什么了，有些差距不是努力、方法、名师这些身外之物能弥补的，不擅长就是不擅长，一辈子都不擅长。
看看誓约魔武学院本届招生的最强几位吧，不论是贾斯汀，还是菲尼斯、莉莉丝、鲁格、梅丽，没有一个不是天赋怪，甚至就连天赋稍稍差一点的都要被天赋更好的人甩开一大截。
今年招生，魔法系只有五十个名额，如果西尔维娅还打算继续抛弃数量保质量的话，说不定三年后的下一届招生名额还会更少，门槛还会更高。
就算艾米是“小殿下”又怎么样？她难道还能去跟西尔维娅说，我觉得那个叫博林的少年好可怜，我们破格给他录取吧？
即使是伟大的誓约贤者，也明白自己是照顾不到每一个人的。
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太多了。
她能做的，也只是带莉莉丝和苏菲娅一起帮他们训练一下而已，至于入学……
尽管很遗憾，但可能博林和诺瓦注定是要分开的吧。
“啊——那个，抱歉！”
诺瓦大概是发现气氛变得太沉重了，突然回过神来，连忙朝艾米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阳光的笑容。
“不好意思，跟艾米学姐说了些不开心的事情，是不是影响到您心情了？。”
“没关系的，别这么说。”
艾米摇摇头，但一看就是很难过的样子。
过度的同情心有时候也是一种毒药。
“那个，总之，学姐们愿意帮助我们补习，我们其实已经很感激啦，嘿嘿。”
诺瓦也后悔了，自己讲那么多干嘛，害得小殿下都难过了。
小殿下好不容易回到族群，可不是来听自己这些陈年旧事的。
她连忙想办法开始哄自家小殿下，“事情也还没那么糟嘛，说不定呢？万一三年后博林哥突然开窍了呢？说不定突然就爆发出什么隐藏天赋，然后就跟我一起考上了！你说对吧？”
小孩都不信。
艾米看着诺瓦那故作开朗的表情，心里隐隐发涩。
“……是啊，说不定呢。”
但她还是跟着笑了笑，仿佛真的被骗到了，“说不定到时候你们都能考上的，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对呀对呀，三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嘛！”
诺瓦看艾米笑了，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小殿下，“那我就回去继续训练啦！我可不能被博林落下了！”
“嗯嗯，去吧，加油哦！”
“加油！”
然后，这位年轻的精灵少女便转过身去，轻快地蹦跳着跑回了空地，重新加入了那三个人的训练。
远远地，那边传来了莉莉丝中气十足的嚷嚷声，好像在嫌弃博林的法球又炸了。
颇有种格温大婶的气势。
艾米坐在草地上，托着腮看着那边闹哄哄的场面，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然后，她收回视线，向后直直地躺了下去，望向头顶蔚蓝的天空。
说不定呢，谁知道呢。
说不定，三年后他们真的都能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