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塞拉菲娜一边问,一边调整了一下抱着瑟兰蒂娅的姿势,感觉有点手酸。
说实话,这位大祭司的身材丰满得有点沉了。
西尔维娅偏头看向空中那团半透明的小光影,“艾米,树冠上现在还有其他人吗?”
艾米虚影闭上眼感受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已经感应不到遗漏的生命气息了,所有的幸存者都被救出来了。”
“好,那我们抓紧时间。”
西尔维娅开始发号施令,“你飞得快,现在马上去通知树冠上所有还在搜救的护卫队成员,让他们迅速把那些已经找出来的重要文件和物资全部带走,没找到的也别再找了,用最快的速度先撤离古树。”
“是。”
艾米的虚影应了一声,随即化作淡淡金光凭空消失了。
随后,西尔维娅又转向塞拉菲娜,“塞拉,你帮我把瑟兰蒂娅带出去,送到安全的地方养伤,顺便再通知外面所有人都离古树远一些,不要被待会的爆炸波及到。”
“行。”
塞拉菲娜点点头,又调整了一下怀里瑟兰蒂娅的位置,转身就迈步向通道外走去。
“塞拉。”
可这时候,西尔维娅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就是……”
西尔维娅站在那扇门前,显得有些犹豫,像在斟酌措辞,“就是,你收艾米为徒的事……”
一听这开头,塞拉菲娜头顶的狼耳顿时又下压了几分。
怎么又是这件事?都什么时候了,这女人还惦记着跟自己抢艾米?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回怼西尔维娅几句了,可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孩子……”
西尔维娅的语气轻轻的,居然难得地没有开什么不正经的玩笑,“但其实我真的……真的很为你能走出那件事的阴影而高兴。”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看到你能每天都这么开心,我们都很高兴,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师父的。”
通道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塞拉菲娜抱着瑟兰蒂娅站在原地,头顶的耳朵又慢慢竖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西尔维娅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说这种话,但她想起了自己半年前曾对艾米许下的那个承诺。
她说过,以后会试着对大家坦率一些。
于是,塞拉菲娜犹豫了一下,尽管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对西尔维娅笑了笑,“嗯,谢谢你,我知道了。”
西尔维娅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能得到塞拉菲娜这样的回应,微微有些发懵,随即就不自然地别开了脸,耳尖浮起一层薄红。
“行了行了,我、我说完了,你快带着瑟兰蒂娅走吧。”
她摆了摆手,语气故意又装得随意起来。
塞拉菲娜点点头,抱着瑟兰蒂娅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转身的那一瞬,西尔维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悲伤。
……
树冠上的撤离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
艾米以能量体的姿态把消息迅速传达给了所有那些还在清理废墟的护卫队成员们,他们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便立刻都第一时间抱起手边能拿到的卷宗和木匣迅速撤向了树干外侧的大道。
古树下面,塞拉菲娜回到广场上,把瑟兰蒂娅交给了那几名已经恢复精力的小女仆,随后便将最后一发爆炸的事情也告知了她们,让她们去传递消息,组织居民们远离古树周边范围。
消息传得很快,那些临时搭建在古树根部附近的棚子和物资点在短短几分钟内就都被一股脑地搬去了更远的位置。
这些精灵们在行动起来时有一种特别的默契,不慌乱也不拖沓,仿佛早就习惯了在灾难发生时互相配合。
艾米的能量体漂浮在古树上方的高空,俯瞰着下方的树城。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树城广场上的精灵们正在有序地向外围移动,古树周围被迅速清空出了一大片空旷地带,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可越是这样,艾米的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牺牲树冠区来保住树干和根基可能是目前大家唯一能选择的办法了,尽管温蕾莎觉得可行,西尔维娅也同意了,可那毕竟是生命古树啊。
那是精灵族的信仰、精灵族的根基,万一待会出点什么小差池,古树最终还是没保住,自己不会变成精灵族的罪人吧?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艾米总觉得内心有些毛毛的,就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即将发生的不好的事情。
会是什么事情呢?
“小艾米,她不对劲。”
这时候,温蕾莎那严肃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艾米与温蕾莎心意相通,不需要多说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将感知探向树体深处,然后惊讶地发现,西尔维娅居然还没走。
此时此刻的地下通道里,西尔维娅正独自站在那扇封闭着第二层术式的木门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艾米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更重了,连忙利用古树的力量将声音传了过去,“院长大人,其他人都已经撤离了,接下来我就要准备引爆这个术式了,你也快走吧。”
通道深处,西尔维娅听到了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透过头顶那层层叠叠的坍塌废墟,向上方望去。
此时此刻,艾米和西尔维娅之间明明隔着无数碎裂的木质横梁、扭曲的楼板,明明隔着那么多断壁残垣,但艾米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和西尔维娅的视线似乎对上了。
西尔维娅此时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可还没等艾米问出口,下一秒,这位精灵女王的额心就突然亮起了一抹绿光。
翠绿色的光芒沿着她的眉心蔓延开来,如同森林深处古老的藤蔓无声地攀附,瞬间便链接上了这棵古树。
艾米的意识猛地一颤,她能感受到一股坚定的力量正在与自己争夺对生命古树的控制权。
尽管她的血脉纯度极高,但温蕾莎当初设计女王符文时似乎并没有考虑过两位发动者同时争夺古树力量的情况,以至于猝不及防之下,她还真被西尔维娅暂时得手了。
“等——”
艾米不知道西尔维娅要干什么,刚想试着把控制权重新夺回来,可马上她就感受到自己的本体正在解除与生命古树的融合状态。
她的身体,正在被西尔维娅从古树内部剥离出去。
与此同时,古树的树干开始发光,从根部到主干,翠绿色的光芒沿着木质纹理飞速攀升,像是有无数道符文同时被激活,将整棵古树从下向上点亮。
就像她们之前讨论过的计划那样,西尔维娅只加固了主干和根系,没有对上方的树冠区做出任何防御。
所有的这些事情,几乎都是在一瞬间同时发生的。
地下通道里,西尔维娅全身笼罩在翠绿的光芒之中,一手紧握着那张由风元素凝聚成的长弓,另一手拉满弓弦,风矢直指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知道自己必须足够快,不能给艾米任何反应的机会,否则这控制古树的权限可能就会被抢回去。
没有任何犹豫,西尔维娅右手一松,风矢离弦,狠狠地钻破了那扇被她们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久的木门,一箭引爆了那团不稳定的庞大能量。
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火光将她整个人吞没之前,西尔维娅本能地将一只手搭在胸前,脑海中只剩下了最后一句话——
艾尔,我理解你那时候的心情了。
我来见你了。
……
第二层术式终于被引爆,那些被瑟兰蒂娅花了一晚上时间层层施加在地下室周围的藤蔓几乎没起到多少作用。
它们在磅礴的火焰中枯萎、卷曲,像无数被一把攥碎的枯草,只来得及发出几声细微的噼啪声便化为了飞灰。
紧随其后的冲击波狠狠撞上了树壁,整棵生命古树开始猛烈地震动,连带着树下地面上那些石砖都在龟裂。
广场上的精灵们感受到大地在摇晃,很多人都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爆炸产生的巨响从树干内部传出,如同闷雷般震得人头脑发昏,紧接着,一道冲天的火柱从树冠上方喷射而出,将那些粗壮的枝干炸得粉碎。
那些枝条燃烧着火焰在夜空中四散飞溅,拖着长长的火尾划过黑色天幕,密密麻麻,宛如一场近距离的流星雨。
火光笼罩了整座树城,映红了半边天,把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广场上,所有精灵都抬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棵承载着他们全部信仰的巨树在火焰中战栗。
他们大多都被提前告知了还会有最后一次爆炸,要远离古树。
可谁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威力的爆炸。
莉莉丝呆呆地站在人群中,红色的瞳孔里跳动着漫天的火光,张着小嘴吓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又一块燃着火的碎枝从高空坠落,砸进了远处的森林中发出一声巨响,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转过头一把攥住了身旁苏菲娅的手腕,“艾米!艾米还在树里面!”
“……”
苏菲娅的手腕被她攥得很紧,可她没有喊疼,因为她此时也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办!我们得去救艾米!”
莉莉丝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她不知道西尔维娅也还在树上,不知道这场爆炸是西尔维娅主动引爆的,也不知道西尔维娅在引爆它之前就已经把艾米的身体从古树之中分离出去了。
她更不知道,艾米刚才刚被从古树中剥离,就又化作流光一头钻了回去。
苏菲娅摇着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大滴大滴地滑落。
她想说我们去救艾米,也想安慰莉莉丝,想去找塞拉主任。
可她太害怕了,明明今晚才决心以后都不哭了,但一想到艾米可能会出事,她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广场最前方,塞拉菲娜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白色的大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蓝灰色的双眸中倒映着那团将整棵古树吞没的火光。
她的大脑此时也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突然爆炸……
不,不,主人会出来的,主人拥有那个符文的力量,可以随时脱离古树,她会没事的……
她一定会没事的,她一定会……
可是,西尔维娅也没出来。
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刚才临走前西尔维娅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道别。
西尔维娅,你到底要做什么?
“陛下和小殿下还在树上!”
这时,不知道是哪个护卫队成员大声喊了一嗓子,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像刀子一样剜进了在场每一个精灵的心里。
陛下?小殿下?她们都还在树上?
一时间,广场上的气氛陷入了恐慌,那些还在震动中互相搀扶的精灵们都纷纷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用相同的绝望表情望向那棵正在燃烧的古树。
这种规模的爆炸……她们还能活得下来吗?
“陛下——”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往前冲了两步又被旁边的人拉住,有人跪在地上开始痛哭,有人在高喊女王。
可这样的气氛马上又被掐断了,因为树冠上突然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
它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漫天火焰中并不起眼,甚至可能会被忽略。
但它在迅速变亮,光芒越来越耀眼,越来越纯净,直到盖过了火焰。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光。
它像是一颗星星从树冠里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辉冲淡了火光,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飞向广场的方向。
光元素所化的甲胄覆在她纤细的上身和腰胯,银色长发在夜风中飘扬,披风在肩后鼓动着,双眸像两颗小太阳,照亮了脸上的纹路。
她的气息强大、神圣、不可侵犯。
同时,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金色的长发垂落,睡裙被炸得破破烂烂,身上也满是灼伤和血迹,正是西尔维娅。
“艾米”抱着她,一点一点地从空中落下。
她看上去毫发无损,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此时此刻,控制着她身体的是温蕾莎,她正在意识空间中与艾米对话,语气中罕见地带着后怕,“好险好险,还好我反应快,第一时间就把古树的控制权夺了回来,不然这丫头今晚就交代在这了。”
艾米的意识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的计划明明很稳不是吗?她明知道自己的血脉纯度不如我,为什么还要抢着来做这个计划的主导者?
“我猜,也许是因为……”
温蕾莎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她以为,那样做会伤害到你吧。”
——什么意思?
“因为女王符文的功能是低配版的,它能让使用者暂时链接古树,借用我留在古树中的力量,可由于位格不够,所以这种链接其实是双向的。”
“在催动符文的过程中,如果古树受到了比较严重的伤害,那么同样的痛苦和伤害也会回馈到使用者身上,链接越深,回馈的伤害也就越多。”
“所以,恐怕她是以为,你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那些伤害。”
艾米听着,一时怔住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傻孩子,她不知道我的存在。”
温蕾莎继续说着,声音里有些无奈,但也充满了欣赏,“她不知道我正在借由你的身体来毫无保留地使用力量,担心你的力量太弱会防御不住爆炸的能量;也不知道你和她不一样,‘自然之主’的权柄是以上位者的身份直接控制古树,而不是链接它,所以古树受到的伤害其实反馈不到你身上。”
“或许她就是单纯地以为,你的血脉纯度够高,对古树的链接程度更深,受到的伤害反馈肯定也会是最完整的,所以才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想替你承受那些伤害吧。”
“至于她为什么会选择直接在核心点引爆那个术式,我想,除了为抢时间怕你重新夺回控制权之外,或许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今晚再用一次女王符文了。”
“所以,她应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做这件事情的。”
直到温蕾莎的话都说完了,艾米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脑子懵懵的。
她有点生气,她想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自作主张?先问一下自己不行吗?为什么不能先商量一下呢?
大不了,她可以把温蕾莎的存在告诉西尔维娅,实在不行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一起告诉她也行啊!
可艾米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感觉自己似乎隐约明白了,似乎能够理解西尔维娅为什么不开口跟自己商量。
她能理解那种心情。
因为当年的艾尔也是这样,同伴们说什么他都不会听,在他的心里,“保护其他人”这件事从来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得到对方的允许。
不论是在平时的战斗中,还是最后牺牲时,但凡需要他来付出,他就从来没有和谁商量过。
他一点都不爱自己。
可如今,西尔维娅也做出了这种事情,身为被保护的那一方,艾米才第一次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种行为真是太自以为是了。
这样做,会让其他人很担心的。
以及,在明白了西尔维娅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自己后,她的心情一时很复杂,有点愤怒,也有点委屈,酸酸的,又暖暖的,那是一种她很少体会,但不讨厌的感觉。
一种很陌生,但也很幸福的感觉。
真是的,谁准你替我去死的啊……
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