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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怎么了？”
艾米回过头，看到塞拉菲娜的表情，随即才反应过来昨晚忘了告诉她了，“哦，伊芙瑞娅姐姐昨晚就醒了。”
“……行。”
塞拉菲娜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朵拉面前把那两本书递了过去，“给。”
“谢谢……”
朵拉缩着脖子怂唧唧地接了，小声地道了声谢。
“白皇大人好！”
伊芙瑞娅这才看到原来塞拉菲娜也在，连忙走过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我听母亲大人说了，那天晚上是您将她救出去的，实在是万分感谢，这份恩情伊芙瑞娅会铭记于心。”
“无妨，只是举手之劳。”
塞拉菲娜淡淡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确认这姑娘确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才放下心来。
看来，苏菲娅那天领悟的生命魔法，效果并不比主人差多少。
“伊芙瑞娅姐姐，我们在帮朵拉检查房子下面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艾米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朵拉和那一堆废墟，把情况简单向伊芙瑞娅说了一下。
伊芙瑞娅听完，目光落在了朵拉怀里那些灰扑扑的封面上，眉梢微微一扬，“咦，这些不是我的作品吗？”
“唔……”
朵拉的脸一下子有些烧了起来，低着头支吾了几声，才点点头，“嗯……都是伊芙瑞娅姐姐你的亲签书，我都有好好保存的。”
说着，她又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些，语调也变得更加沮丧，“其实我收集了全套的……可那天晚上，好多都被炸坏了，只剩这几本了……”
“没关系的，朵拉。”
伊芙瑞娅看着她这副难过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些灰扑扑的书，有些心疼。
这孩子，平时过得应该很不好吧。
“等树城重建完成之后，我再送你一套新的亲签书怎么样？”
“真的吗！”
朵拉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伊芙瑞娅，眼睛瞪得圆圆的。
“当然是真的呀。”
伊芙瑞娅笑着抬起手，像刚刚对艾米那样，也轻轻揉了揉朵拉的脑袋，“毕竟，一直以来你都这样喜欢、支持我，我很感动呢！”
“至于现在，我们先一起帮你把房子打扫出来，好不好？”
当那温热的手掌搭在头上，当那温和的触感透过头发传来时，朵拉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泪水不自觉地充盈了眼眶。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其实就只是这样而已……
“嗯……好！”
……
尽管伊芙瑞娅说的是“一起打扫”，但她毕竟才刚醒一天，艾米可不敢让她动手去搬那些沉甸甸的木头和石板。
所以实际的情况是，艾米和塞拉菲娜负责搬运重物，朵拉蹲在被清理出来的区域里分拣着那些被压着的东西，挑出还能用的放到一边，损坏的就搁到另一边。
伊芙瑞娅想帮忙，却被艾米推到旁边坐着，只准她看，于是不满地撅着嘴鼓起了腮帮。
朵拉平时的生活显然很节俭，废墟里翻出来的衣服拢共也没几件，厨房那块区域刨出来的餐具更是少得可怜，但各种被压坏的周边饰品却翻出来一堆又一堆。
一开始，塞拉菲娜和艾米挖出这些损坏的海报和摆件递给朵拉时，她还会红着脸接过去，动作扭扭捏捏的。
但等到了后面，当那些东西已经堆积成小山时，大家就都已经麻木了。
朵拉也不再感到害羞了，偶尔还会小声嘀咕一句“这个是限量版的……”或者“这一款超级难买，呜呜……”
三个人效率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朵拉的房子就被清理出来了。
各种碎石断木堆在一起，边上还有一小堆损坏的周边和日常用品，原本是废墟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裸露的断壁和地基，看起来空荡荡的。
朵拉站在那片断壁边上，安静地看着它，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呐，时候不早了。”
伊芙瑞娅从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们的活也干完了，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就去帮大家拿午饭过来吧。”
“嗯，那我去喊护卫队的人来清理这些垃圾。”
塞拉菲娜点点头，也转身朝街道的方向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废墟上再一次只剩下了艾米和朵拉。
艾米主动走到朵拉身边，微笑着开口道：“朵拉，现在就剩我们了，要不要聊聊？”
闻言，朵拉的肩膀本能地缩了缩。
她知道，这件事情自己总归是要面对的，至少刚刚和艾米一起干了半天活，她现在的心情已经没那么紧张和局促了。
艾米耐心地等待着朵拉的回应，朵拉低着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主动说道：“对不起……”
“不，我没介意。”
艾米当然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朵拉沉默着，犹豫了好一会。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给自己编一个不那么丢脸的理由，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在经历了这些天的事情后，在见识到艾米的所作所为后，如果再在这个人面前撒谎的话，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恶心的。
“因为，我嫉妒你。”
哟？
艾米稍稍有些意外朵拉的坦诚，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温和地追问了一句，“是吗，嫉妒我什么？”
朵拉的脸已经红得发烫了，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正面这个问题，老老实实地说，“我嫉妒你，能做女王陛下的女儿。”
此话一出，周围似乎都变得安静了。
尽管很难堪，但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朵拉却感觉自己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了。
想要成为女王陛下和艾尔大人的女儿，一直都是她最隐晦、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如今终于还是被第二个人知道了，不过她不后悔把它说出来。
她只是担心，艾米在得知了自己居然会嫉妒她这种事情后，会不会觉得自己又蠢又贪心又不自量力，会不会……不再用这种温柔的态度对自己了。
尽管朵拉自认为不配成为艾米的朋友，但她还是很怕艾米会用那种轻蔑的态度对自己，因为她知道艾米确实有看不起自己的资格。
又或者说，因为她一见到艾米，就会感到自惭形秽。
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个又蠢又贪心……又不自量力的人。
朵拉不敢抬头，像是在等待着艾米的判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而艾米确实沉默了，原因却并不是朵拉以为的那些。
朵拉，我猜对了，你和我果然是一类人。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此时此刻，艾米的心情也很差，因为她回忆起了许多难过的往事，许多被她刻意忘掉的、对一个孩子来说十分残忍而煎熬的日子。
她只是一直装作不在意，但其实从来无法做到真正遗忘。
只有让自己暂时忘掉它们，她才能继续让自己做誓约贤者。
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朵拉已经快受不了了，她不知道艾米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但她已经没有脸面继续坐在这里了。
她正打算最后再道个歉就直接跑掉，以后再也不出现在艾米面前，可艾米却终于开口了。
“其实，你不用嫉妒我。”
“啊？”
朵拉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态，“什么意思？”
艾米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朵拉的眼睛。
朵拉的心跳有些不自觉地加速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跟艾米对视。
好漂亮啊……那双浅金色的大眼睛干净得不像话，里面没有嘲笑，没有不屑，也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带着某种淡淡的悲伤，像是跨越了时间在看着一个自己曾亏欠过的人。
“我说，其实你不用嫉妒我，其实你也是陛下的女儿。”
“……什么？”
“陛下她曾经告诉过我，她对每一个子民的感情，都是像爱着自己的孩子那样的。”
艾米平静地说着，望着朵拉那渐渐晶莹的眼睛，自己的双眼中居然也慢慢被泪水填满。
“她把你们每个人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在爱着，她一定不会介意你把她当做妈妈的。”
“明白了吗，所以不用妄自菲薄，不用羡慕别人，你也是有人爱着的。”
“……”
朵拉慢慢蹲了下去，怀里还抱着那一摞破破烂烂的书。
废墟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抚摸着她的额头。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了，想说你骗人的吧——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朵拉的视线模糊了，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怀里怀里那些书的封面上，把上面那些本就模糊的签名洇得更花了。
直到，她终于使劲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它们上面，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以来，她深埋心底的那些自卑，那些自惭形秽，在这一刻全被狠狠撕碎了。
其实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艾尔和西尔维娅的孩子，那些幻想再美好，也只是她躲在小房间里独自编织的梦，脆弱得一碰就碎。
可她只是太想有个幸福的家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在乎过她的情绪，从来没人能让她说出过心中那些或光彩或不光彩的想法，她甚至连肆无忌惮地大哭一次的权利都没有过，因为哭了也没人会来哄她，哭了也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怜、更碍眼。
她一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所以她学会了说服自己去接受，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肚子里，再用那些美好的故事去填补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可假的永远是假的，仅仅只是感受到了一丝丝的爱，她那些深埋心底多年的委屈便一下子都爆发了出来。
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说服过自己。
原来，她从来没有接受过。
原来，她一直很难过。
朵拉蜷缩着身子蹲在废墟上，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丢在雨里太久的小动物，终于等到有人朝它伸出手了，才终于感受到了身上的冷。
艾米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
她理解那种感受，自己苦苦哀求都得不到的东西，别人却能轻而易举地拥有。
那种嫉妒不是对他人无端的恶意，而是一种对命运的控诉。
所以，她选择原谅朵拉，因为她和朵拉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她比朵拉更幸运一些，也更倔强一些。
幸运在，她最终遇到了艾索林，遇到了塞拉菲娜，遇到了伙伴们。
倔强在，哪怕曾经被命运抛弃，艾尔也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没有堕落成一个坏人。
看着如今的朵拉，艾米仿佛见到了曾经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自己。
那个从小到大，无数次被人忽视、践踏、遗忘的男孩，他也曾经那样独自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熬过一个个寒冷的夜晚。
所以，艾米没办法对朵拉产生敌意，她只会心疼她，只会想帮她。
刚才的那番话，其实不光是说给朵拉听的，也是说给曾经的自己听的。
这一刻，她心中的某个心结似乎也开始松动了，似乎又理解了几分温蕾莎的那些话。
不用妄自菲薄，不用羡慕别人。
我也是有人爱着的。
……
不远处的街角，塞拉菲娜靠在一面断了半截的墙上，安静地望着这边。
其实她早就回来了，只是一直没有靠近。
她注意到了艾米的脸，那是一种她很少会见到的表情。
从前世到现在，主人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是温和的，让人觉得他十分强大，似乎什么困难到了他面前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可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眉眼间挂着这么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悲伤。
似乎从古树爆炸那晚之后，主人就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这种神色。
塞拉菲娜的尾巴垂了下来，耳朵也跟着微微耷拉。
她不知道主人为什么难过，有些心疼，但同时又有些欣慰，因为至少主人开始有情绪了，不再是前世那个什么心事都只会憋在肚子里、只对身边人露出微笑的主人了。
那时候的艾尔，无论多累多苦，无论受了什么委屈，给身边人的感觉却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塞拉菲娜知道那不是真的，她知道主人只是不会表达，不敢表达，也不习惯表达。
因为曾经没有人爱过主人。
因为曾经没人会在乎主人的表达。
而现在不一样了，主人会难过了，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了，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的遭遇而触动自己的那些旧伤疤了。
这是好事，只要主人开始愿意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就好。
剩下的，就交给她，她会努力让主人得到幸福的……
塞拉菲娜正这么想着，却忽然发现艾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艾米单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安静地感受着什么，随后猛地转过头来，朝她喊了一句——
“来了！快，去城南！”
塞拉菲娜立刻会意，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冲了过来，一把将艾米捞进怀里，脚尖在碎石上一点，两个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阵被卷起的尘土和风。
地上，朵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鼻头红通通的，茫然地看向四周。
刚才艾米坐着的那块石头上空空荡荡，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安静得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朵拉呆呆地坐在原地，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想着刚才艾米说的那些话。
陛下不会介意我把她当做妈妈的。
陛下像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我们……爱着我……
可如果、如果我真的可以把女王陛下当做妈妈的话，那艾米……不就是我的姐姐了吗？
朵拉本能地没有在意谁的年龄更大这种事，重要的是刚才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她旁边时，她感受到了一种很安心的、让人想要依赖的感觉。
就像那天晚上，明明整个树城都在燃烧、都在崩塌，但只要有那个金色的身影在，大家就不会害怕。
朵拉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些破破烂烂的书，又抬头看了看艾米消失的方向，两颊慢慢飞起了两朵红晕，口中轻轻呢喃——
“姐姐大人……”